張雪的火種，與三個摩托手

文 | NEXT趨勢，作者 | 霍霍，編輯 | 方遠

2026年3月28日，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WSBK）葡萄牙站SSP（Supersport）組別比賽中，國產摩托車品牌張雪機車以近4秒的優勢奪冠。

這是WSBK自1988年創辦以來，中國摩托車制造商首次超過杜卡迪、雅馬哈、川崎、本田等品牌拿到勝利。

遠在中國重慶廣陽島WSBK觀賽嘉年華現場的張雪揮舞著紅旗，喜極而泣。

這一刻，他等了整整20年。而這20年，中國摩托車產業從繁華到冷寂。

宗申的左宗申已經無心把業務重心放在摩托上，力帆的尹明善隱居養老院，不問商事。他們也曾經像張雪一樣癡迷于發動機，選擇中年創業，但他們研究的發動機承載的時代意義截然不同——從奔向致富路的生產動力，變成了代表精神和情緒符號的性能怪獸。

張雪的成功，脫離不了重慶摩托車產業生態。這條重慶這條摩托車產業鏈，能把整個造車的試錯成本降到最低，能快速找到配件和技術人才。這是左宗申和尹明善兩位摩幫“雙子星”給重慶摩托產業打下的基礎。

時代的轟鳴聲高亢激昂，張雪循著左宗申的腳印，看著尹明善的背影，悄無聲息地接過了重慶摩幫的權杖。

燃起夢想的火種

上世紀九十年代是重慶摩托車產業狂歡的時代，也是屬于左宗申和尹明善的時代，也是大眾奔赴致富路的時代。張雪的夢想也始于這個年代，他想成為一個摩托車手。

年輕的左宗申賣過武俠小說，也賣過水果和服裝，苦沒少吃，可錢沒有掙到。后來，在妻子的建議下，他跟著大舅哥學習修理摩托車。

1982年，左宗申開了一家自己的摩托車修理鋪。據說他聽一下發動機聲音，就知道問題在哪。因為技術精湛，被當地人稱為“左師傅”。憑借好口碑，左宗申靠摩托積攢了幾十萬的資產。

10年后，“左師傅”年過40，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創立了宗申摩托。他從自己最熟悉的發動機上找突破口，切入摩托車領域。

一年后，宗申第一代700CC發動機問世，憑借省油的特點迅速打開市場，當年就拿到重慶五中摩托車廠2萬臺的訂單，光定金就收到100萬元。3年后，宗申營收就突破了5000萬元。

1999年，宗申摩托車隊在世界摩托車耐力錦標賽一鳴驚人，憑借自身的產品質量，成為國內摩托車發動機領域的頭部企業。

也在這個時候，尹明善也積累了自己的第一桶金，也想到進入摩托車行業。

他在日記里寫道：“如果說以前我是被生活的潮水裹挾向前的話，現在，我該做自己真正的事業了。像騎士堂?吉訶德那樣，手持長矛，向命運的風車挑戰?！?/p>

尹明善的第二任妻子陳巧鳳與左宗申的妻子是親戚。1992年，在陳巧鳳的引薦下，54歲的尹明善進入了摩托車行業，創建了轟達車輛配件研究所。

尹明善的前半生很坎坷，所以后半生很傳奇。

他23歲時，因為所謂的“不當言論”入獄，出獄時已經是41歲的中年人了。

他在獄中把一本英文詞典背的滾瓜亂熟，出獄后考入了重慶電視大學擔任英語老師。三年后調入重慶出版社任職。

1985年，已經是重慶出版社副社長的尹明善辭職，創辦了重慶長江書刊公司。他憑借《龐中華鋼筆字帖》和《中學生一角錢叢書》，賺了60萬，這是他人生第一桶金。4年后，尹明善成了重慶最大的民營書商。

隨后，尹明善關注到了摩托車行業，他判斷，“做摩托雖然市場空間不大，但技術空間很大，創新空間很大，利潤空間無限大?！?/p>

尹明善從建設摩托車廠分批購買零件，買回來自己組裝。他組裝的發動機比本田、嘉玲和建設的便宜好幾倍，所以吸引了很多摩托車小廠來購買。他用了半年的時間，就賣了730萬。

1993年2月，55 歲的尹明善成立了自己的整車廠——重慶力帆摩托車廠。

1994年，力帆研制出我國第一臺100毫升電啟動發動機，暢銷國內。隨后又相繼開發出90、100型電啟發動機，憑借這兩款產品，尹明善賺到了3100萬元。

2000年，62歲的尹明善榮登當年福布斯50位中國富豪排行榜。這一年，他還以5580萬元的價格買下重慶前衛寰島足球俱樂部，改名為重慶力帆足球俱樂部。

2年后，力帆坐上中國最大摩托車制造商的交椅，尹明善也成了重慶首富。

但在2000年后，“禁摩令”從北京蔓延至全國。尹明善敏銳意識到，"當人均GDP超過1200美元，摩托車將被汽車取代"。在力帆摩托的鼎盛期，尹明善收購重慶專用汽車制造廠，進軍汽車業。左宗申則在2008年金融風暴后轉向通用機械和通航產業。

但在90年代，幼年的張雪正坐在湖南懷化老家的門檻上，看著鄰居的摩托車在泥土路上揚起塵土，始終無法在記憶里抹去。

后來這個鋼鐵怪獸將成為他一生的摯愛。張雪在《中國企業家》的采訪中說，“喜歡得不得了那種”。

因為沒有錢，張雪在2003年初中畢業后，他先是去懷化當地摩托車修理店當了修車學徒；17歲那年，自己開了修車行。

2006年，19歲的張雪為了成為職業賽車手，他騎著一輛二手越野車，冒雨追了湖南衛視《晚間》節目組的車隊100多公里，只為獲得一次展示車技的機會。

盡管節目播出后，他獲得了成為職業賽車手的機會。但現實還是告訴他賽車沒辦法養活自己。

隨后20多年里，他始終圍繞著摩托車轉，進入摩托企業，從基層員工做起，憑借過人的天賦和努力，能蒙眼組裝發動機，僅三年就晉升為工程師。

張雪沒有趕上重慶摩幫的黃金時代，也沒有理會行業的興衰，但他相信自己能等到自己的時代。

騎士們的新征程

2024年，宗申動力通過參股公司斥資33.46億元收購隆鑫通用24.55%的股權，成為其控股股東。這筆迄今為止宗申動力最大的收購業務，這意味著左宗申依然有打造中國摩托車帝國的雄心。

收購完成后，宗申系摩托車年銷量突破300萬輛，超越行業龍頭大長江集團，登頂中國摩托車行業王座。

左宗申被尊稱為“摩托車教父”，但他已經不是當年的“左師傅”了，而是胡潤富豪榜的?？汀?/p>

早在2012年，左宗申就提出"二次創業"的口號，進軍通用航空領域。

十余年后，宗申航發公司已成為通航飛機和無人航空飛行器動力系統解決方案的重要提供商，2024年前三季度實現營收與凈利潤雙增長。隨著低空經濟成為產業熱點，宗申動力股價曾全年上漲290.28%，成為資本市場的寵兒。

通過一系列資本運作，目前，宗申集團已成為一家產業多元化的總資產數百億的產業集團，除了研發制造發動機、摩托車外，還涉足金融、新能源等多個領域。

早在2011年，摩托車行業的頹勢已顯。這一年，摩托車銷量腰斬，只有不足400萬輛。禁摩令已蔓延至70余個城市。

左宗申也想救摩托車行業，他在2013年兩會期間組織的"摩托VS汽車VS地鐵"速度比拼，雖以摩托車10分鐘完勝，卻未能改變政策走向。但在這一年，26歲的張雪揣著2萬元來到了重慶。

與左宗申相比，這個時期的尹明善沒那么幸運，他的力帆集團經歷著最痛苦的轉型。

2010年，72歲的尹明善帶領力帆股份登陸上交所，成為中國第一家上市A股的民營乘用車企，賬面資產超100億元。

但光環背后是危機。力帆汽車因技術積累不足、設計抄襲等問題飽受詬病，銷量始終徘徊在10-15萬輛區間。

2016年，力帆被曝"騙補"丑聞，財政部查處公司2015年共有2395輛汽車不符合新能源汽車申報條件，涉及中央財政補助資金1.14億元，并取消了力帆2016年新能源汽車專項補助資金預撥資格。

這一事件重創力帆聲譽，隨后其汽車銷量斷崖式下跌，很快資金鏈徹底斷裂。2020年8月，力帆進入破產重整程序。后來，吉利集團的李書福和理想汽車的創始人李想成了白衣騎士，接手后浩浩蕩蕩造車。

一心裝著摩托車夢的張雪沒有沒行業噩夢嚇到，他到重慶后異常興奮，他說，"剛到重慶時，就能在一個摩配市場里配齊一輛摩托車的全部零部件，這在別的地方想都不敢想。"

張雪從改裝配件生意做起，靠在摩托論壇發改裝帖、賣車積累“第一桶金”。

2017年，張雪以聯合創始人身份創立了凱越，走了一條與宗申左造通路車不一樣的路線，他堅持研發高轉速三缸發動機，追求極致性能。后來，凱越三年賣了將近六千萬臺車，尤其是500X系列、321系列深受好評，讓凱越躍升至國內二線品牌。

在凱越的高光時期，張雪卻在2024年選擇了離職，他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創立張雪機車。

得益于股東們犧牲自己的回報，把所有的收入都投入到研發和建產線上，才換來了凱越當時的成績。所以當張雪試圖說服股東們繼續加大投入開發新的發動機，但股東們不愿意再為一腔熱情買單。

他在辭職信中寫道：“我去追求我的星辰大海了，未來既是朋友，也是對手，江湖再見?！?/p>

2025年，摩托車銷量回升至785.7萬輛，250CC以上大排量車型以44.68%的增速成為新引擎。張雪終于等來了他的時代。

尹明善曾經說過，“英雄本無種，創新論成敗”。

現在嘉陵江的濤聲里，回蕩那句天真的話，“我比別人努力兩倍、十倍，贏的憑什么不是我？”

張雪的成功證明，在巨頭們認為“夕陽產業”的摩托車領域，依然存在著被精神需求催生的另一種可能。

這種可能來自一定要自研發動機的欲望，來自肉身迎晚風的決絕，也來自始終如一、絕不跨界的專一。這像極了駕駛摩托的極限操控，差一點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