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樂觀 擁抱變化 對話鳳凰衛視董事局主席兼行政總裁徐威

這是一場關于“變與不變”的對談，也是一個國際媒體機構在三十周年的節點上，寫給未來的宣言。

文｜王曉

編｜周宇

原載｜《鳳凰周刊》雜志第934期

三十而立，對鳳凰衛視而言，意味著要在一個劇變時代中明確戰略方位。

這是衛星通訊與AI算法并行的交替期，也是全球輿論場風云激蕩的考驗期。面對前所未有的外部環境，鳳凰衛視并沒有停留在美好的往日，而是主動擁抱變化，選擇在三十周年節點向新而行，致力發展成為一家服務全球受眾的全媒體國際傳播機構。如何在堅守專業底色的同時，構建起覆蓋全球的全媒體新生態？這不只是一場技術的躍遷，更是一次關于使命的深遠進化。

2021年以來，鳳凰衛視管理團隊展現出極其務實的變革意志，以“再創業”的緊迫感，主導了鳳凰近年來最為深層的體系化重組：從“聚焦主業”的戰略定力，到“全媒體國際傳播”的實戰演進；從深耕香港的在地情懷，到“AI即渠道”的前瞻布局。

在外界看來，這是一家老牌媒體機構的“華麗轉身”，更是一個國際傳播機構在不確定時代中，對專業主義底色的篤定持守，以及對文明力量的樂觀堅守。

近日，《鳳凰周刊》獨家專訪了鳳凰衛視董事局主席兼行政總裁徐威。在對話中，他不僅清晰界定了鳳凰作為“報道者、講述者、搭建者”的三重角色，更坦誠分享了他在公信力與經營力、專業主義與技術沖擊，以及全球分歧與文明對話之間的思考。

面對AI引發的技術范式轉移，以及紛繁復雜的國際局勢，他的答案很清醒，也很感性：悲觀太過容易，樂觀需要勇氣。在他看來，面對受眾變化，要進入新的資訊消費場景，要用新方式生產內容。但是，技術再變，無法替代價值判斷，公信力才是媒體的“安全邊界”。而眼下的“變”，是為了更好守住那份“不變”。

鳳凰衛視是一家更值得信任、更有活力、更有國際影響力的媒體。這是一場關于“變與不變”的對談，也是一個國際媒體機構在三十周年的節點上，寫給未來的宣言。

△2024年11月28日，香港大學，“歷史與文明國際論壇”。鳳凰衛視董事局主席兼行政總裁徐威發表題為《在沖突中建立對話》的演講。

三十年的“變與不變”

《鳳凰周刊》：很多觀眾把鳳凰衛視當作“老朋友”。在三十周年這個特殊節點，您如何定義今天的鳳凰？

徐威：聽到“老朋友”三個字，的確別有一番滋味，這是壓力，也是動力。我們感恩全球很多觀眾對鳳凰的厚愛，更珍視他們對鳳凰的期待。作為海外最大的全媒體華語文化傳媒集團，鳳凰衛視始終堅持立足香港、面向全球，傳播中華文化、促進國際交流。過去五年，我們努力提升內容公信力和全媒體傳播力、影響力，從衛星電視頻道到互聯網、戶外大屏、雜志、新聞客戶端、海內外社交賬號等傳播形態，形成“臺、網、屏、刊、端、號”融合傳播體系，讓優質內容觸達全球更多受眾。

關于您提到的“定義”，我認為，今天的鳳凰主要有三個角色：

首先，我們是全球大事的現場報道者——“大事發生看鳳凰”品牌深入人心。我們在全球有63個記者站，有能力把重大事件的信息及時、準確地傳遞給受眾。鳳凰報道堅持國際視野、中國視角，關注國際熱點與全球治理議題。既讓受眾更清晰、全面地了解世界之變，更讓世界更好地了解中國發展。現在國際局勢這么復雜，中國視角和國際視野的這種碰撞，正是讓受眾最解渴的地方。

其次，我們是中華文化的國際講述者——把中華文化放到國際語境中，講述全球華人的真實生活、喜怒哀樂和精神追求，促進中華文化的國際傳播。2025年，鳳凰打造了中醫藥國際傳播IP《四海中醫》，采用“紀錄片+全媒體傳播+國際盛典”三位一體模式。《四海中醫》第一季12集，主創團隊跨越亞洲、歐洲、美洲等地，講述外國人如何看中醫、用中藥，記錄中醫藥與不同文化和現代科技的融合實踐，這就是鳳凰講述中華文化的不同方式。

同時，我們也是國際交流的平臺搭建者——媒體價值不僅在于真實記錄，也在于促進溝通。我們和聯合國所屬機構等國際組織達成戰略合作，圍繞可持續發展、氣候變化、ESG等國際話題，通過零碳等項目，把對話轉化為行動，吸引更多人加入。我們深信，只有更多交流，才可能有更多理解、更多合作。

《鳳凰周刊》：如果用一個關鍵詞總結鳳凰這三十年歷程，會是什么？

徐威：三十年很長，也很短。二十年前，我在東方衛視當過總編輯、總經理，當時鳳凰是我們學習的對象。來鳳凰五年多，我的體會是，鳳凰發展的關鍵在于擁抱變化。

其實，最重要的不是我們“變了多少”，而是我們要清楚鳳凰發展戰略的“變與不變”。鳳凰有堅守，更有創新。我們主動擁抱創新，力求跟上不斷迭代的傳播形態、持續變化的受眾需求和日新月異的行業生態。鳳凰衛視除了堅定做好“國際領先的華語內容提供商”，還因應時代變化，致力發展成為一家服務全球受眾的全媒體國際傳播機構，在海內外產生更大影響。說白了，我們得隨著受眾習慣走。大家都在刷手機，鳳凰衛視不能只把自己當個電視臺，要變成一個隨時隨地都能刷到的媒體。我們在海內外的很多受眾，在移動端、在網上。

一方面，我們堅持全球布局、全球報道、全球傳播，把資訊傳播做深做透，非常專注。中文臺、資訊臺、香港臺、歐洲臺、美洲臺等電視頻道、節目體系整體改版升級，內容品質更好。另一方面，我們尊重受眾向數字平臺、移動平臺遷移的現實，積極構建融合傳播矩陣。鳳凰衛視不僅是內容生產者，也是傳播平臺，要讓不同語言、不同形態的優質內容觸達不同圈層的受眾。舉個例子，3月3日上午，美以伊戰爭爆發第4天，鳳凰的網上直播關注度極高，上午10點，僅抖音賬號的直播，觀眾就超過240萬。

三十年臺慶的重點是展望未來，不管傳播格局如何變化，我們要把可信的、優質的內容傳遞給全球受眾。

公信力是生存之本，經營之基

《鳳凰周刊》：作為上市公司，要對股東負責；作為媒體，要對受眾負責。在當前媒體營收普遍承壓的環境下，鳳凰衛視如何在公信力和經營力之間找到平衡？

徐威：坦白說，媒體行業不容易，預算、廣告、流量……每一項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但是，AI時代，面對海量信息，公信力更為珍貴，這恰恰是我們的優勢。“大事發生看鳳凰”背后是全球受眾的信任，這是我們珍貴的資產。

鳳凰堅守新聞專業主義，始終強調報道真實、準確、迅速、平衡，這是我們建立公信力的基礎。很多時候，鳳凰記者冒著生命危險，盡可能貼近新聞現場，挖掘硝煙下的事實真相，盡力讓涉事各方發出聲音。鳳凰戰地記者在俄烏前線，在德黑蘭，用行動證明了這點。

企業經營要堅守原則，有長期主義精神。好的內容如果無人問津，理想就會失去現實支撐。我們推動優質內容的多平臺分發與產品化打造，就是要努力形成“好內容—好傳播—好績效”的良性循環。

提高公信力，更要擁抱變化。全球廣告和內容消費重心都在轉向數字平臺，這是事實，我們不可能故步自封、拒絕轉型，而應成為全球數字平臺的重要成員。我們強調“聚焦主業、聚焦國際”的發展戰略，就是要用更好的內容、更高的效率、更新的形式、更優的人才贏得市場。公信力是鳳凰生存之本，也是鳳凰經營之基。

《鳳凰周刊》：香港對鳳凰衛視意味著什么？如果把鳳凰與香港的關系濃縮成一個詞，您會怎么說？

徐威：鳳凰衛視誕生于香港，與香港有深厚的情誼，我更愿意講兩個詞：成就、服務。

成就。立足香港、面向全球，鳳凰衛視必須有國際媒體的視野和氣質。香港是個國際大都市，在這里，我們不僅感悟到中華文化的傳承與積淀，也感受到世界潮流的涌動與變遷。我們從香港出發，連接世界，香港成就了鳳凰。

服務。我們始終感恩香港，做好服務。我分享三件事。第一件，2011年創立的鳳凰衛視香港臺在2024年登陸香港免費電視85頻道，給香港觀眾提供了優質國際新聞等更多內容選擇，很受歡迎。很多香港朋友跟我們說，終于可以在免費電視看到鳳凰了。第二件，2022年我們推出粵語融媒體品牌“香港V”，連接香港和全球講粵語的年輕人，用新聞、社會熱點、服務資訊等粵語內容與年輕人互動。第三件，2023年我們和華潤集團等伙伴聯手推出《香港自然故事》系列紀錄片，2025年首映紀錄電影《早鳥》，讓大家看到香港不僅是金融都市，還是生態獨特、物種繁盛的福地。

△2025年4月22日，鳳凰衛視香港臺于香港免費電視85頻道開播一周年慶典在鳳凰衛視香港大埔總部舉行。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李家超（左一）現場出席，并與鳳凰衛視董事局主席兼行政總裁徐威（右一）共同見證香港財經事務及庫務局與鳳凰衛視簽訂“香港金融新維度”合作框架協議書。

在“去中心化”時代，開啟與世界的對話

《鳳凰周刊》：作為“全球大事的現場報道者”，你們在見識了紛繁復雜，甚至硝煙四起的大事現場后，如何看待當今這個世界？

徐威：我們都知道，世界不太平。堅守“大事發生看鳳凰”，不是個簡單承諾，需要很多同事身體力行，甚至冒生命危險。沒有情懷、沒有理想主義色彩，很難堅持。

國際沖突頻繁，有些現場畫面，誰看了心情都很沉重。但作為媒體人，我們不僅要堅守專業，更要堅持樂觀，要有一點理想主義。在鳳凰，我們有兩點感悟：

第一，面對沖突，要保持樂觀的勇氣。今日世界，分歧加劇，沖突增多，溝通對話愈發困難。此時，悲觀太過容易，樂觀需要勇氣。鳳凰當然報道戰爭和災難、關注沖突和對立，但我們更要報道進步和發展、溝通與和解、希望和信心。在動蕩的時代當記者，做媒體，你必須是個積極的人、樂觀的人，即便看清世間苦難，心中依然存有希望。

第二，面對分歧，要有開啟對話的勇氣。我們明白，即便報道再客觀、再平衡，不同受眾對同一事實仍有不同解讀，這是文化與視角差異的必然，這也是鳳凰衛視的價值所在。比如，面對氣候變化、貿易摩擦等全球性議題，我們打造零碳使命國際氣候峰會、鳳凰灣區財經論壇、鳳凰行天下等平臺型活動，把政府、企業、機構與公眾連接起來，創造多方對話的契機，讓不同聲音被聽見。這不是大話，這是我們作為媒體的一份責任。

《鳳凰周刊》：生活在技術驅動的“去中心化”時代，鳳凰衛視作為一個三十歲的品牌，如何吸引更多年輕人？

徐威：相信您也同意，AI等技術發展帶來的沖擊令人瞠目結舌。我也一直在思考，其實受眾變化不只體現在年輕人身上，所有人都在變。從我們的實踐看，有兩點是確定的：

第一，要進入新的資訊消費場景。要尊重并重視用戶體驗，把優質內容用年輕人樂見的形態，放到他們常用的平臺、停留的場景里。以海外傳播為例，鳳凰建設國際傳播矩陣，用短視頻等輕量內容擴大覆蓋范圍，通過海外社交賬號等渠道觸達了全球2億多年輕用戶。2025年，鳳凰衛視英語賬號的粉絲突破了千萬。負責這些業務的鳳凰秀團隊，平均年齡不到三十。年齡當然不是問題。鳳凰資深評論員石齊平先生，職業生涯超過六十年；我們通過《發現新主播》招募的新人，加入鳳凰才一個月。但是，我們有個共識——年輕人更理解年輕人。

第二，要用創新的方式生產內容。新的受眾，不管年齡如何，對信息密度、表達效率、互動體驗的要求完全不同。我們將AI等新技術融入內容創作，打造創意短片、動畫解讀、新聞摘要等沉浸式、互動式的內容產品，讓專業內容更有網感，更具活力，更具科技感。要努力用受眾能接受的新方式，把復雜的世界講清楚，把重要的問題講明白。

其實所有受眾都在面對“去中心化”，也在面對AI、算法等帶來的深度偽造、信息繭房的挑戰。我們在鳳凰網、鳳凰新聞客戶端等平臺，結合編輯甄選與算法推薦的力量改進產品，讓受眾掌握更全面的信息。鳳凰內部很早就把傳播關注點從“面向觀眾”擴展到“面向受眾、算法、AI入口”。業內有類似“AI即渠道”的提法，我們要正視受眾對AI依賴程度增強、主動獲取新聞意愿降低的現實，將AI納入傳播渠道，讓AI成為我們與受眾交流的一個新平臺。

△2023年11月1-2日，第三屆零碳使命國際氣候峰會在北京鳳凰中心舉辦。阿聯酋駐華大使侯賽因·本·伊卜拉欣·哈馬迪（左三），時任美國駐華大使尼古拉斯·伯恩斯（右三），歐盟駐華大使庹堯誨（右二）及多家國際機構代表出席峰會。

做全球受眾信任與尊重的國際媒體

《鳳凰周刊》：如果請您為未來的鳳凰衛視勾勒一個理想畫像，它會是什么樣？

徐威：坦白講，未來無法預測。但我想，關鍵要堅持“變與不變”之道。

要清楚鳳凰的核心競爭力，什么事情必須堅定堅持。“大事發生看鳳凰”，決定了我們必須堅持全球布局、全球報道、全球傳播，再難也要堅持，要專注。

要知道鳳凰的能力邊界，什么事情必須堅定不做。鳳凰強調“聚焦主業”，目的就在于此。我們清楚，只有圍繞傳媒主業，堅持面向國際的內容生產和傳播，鳳凰才有競爭優勢。

未來不可描繪，但鳳凰衛視有些特質不會改變：

一家更值得信任的媒體。AI時代，我們要擁抱新技術，讓生產更高效、表達更豐富、傳播更精準，但技術無法替代價值判斷，鳳凰始終不變的核心資產還是公信力。

一家更有活力的媒體。鳳凰衛視看重品牌和人才。我們既有經驗深厚的主持人、記者、評論員，也有更多理解新平臺、新語境的年輕人。我們推崇專業訓練，也鼓勵創新表達。年輕人是活力之源，人才決定了我們的未來，也是我們面臨的最大挑戰。

一家更有國際影響力的媒體。身處一個不確定的時代，我們始終尊重文化的價值、激勵希望的堅守。只有保持樂觀的勇氣、堅守對文明共生的信心，我們才能建立對話，增進理解。只有這樣，鳳凰衛視才有更好的未來，擁有強大的創新力和影響力，成為全球受眾信任和尊重的國際媒體集團，為傳播中華文化、促進國際交流作出新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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