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空間如何讀懂“她需求”

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原總規劃師、中國城市規劃協會女規劃師工作委員會主任張菁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田夢迪

　　從上海女子半程馬拉松的活力賽道，到長沙“女性友好月”的百場活動，再到全國多地熱議的“15分鐘社區生活圈”，女性與城市空間的關系正在被重新定義。當越來越多職業女性在城市中扮演“職場+家庭”雙重角色，她們對出行安全、社區服務、公共空間的精細化需求，正成為城市規劃無法回避的命題。

　　近期，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開展“基于就業女性需求視角下的公共服務設施配套研究”的課題（以下簡稱課題），明確城市空間針對女性需求，在規劃、設計、建設和更新改造中應關注的內容。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專訪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原總規劃師、中國城市規劃協會女規劃師工作委員會主任張菁，解碼如何以人民城市理念，打造真正適配職業女性的友好空間。

　　記者：您和團隊新作的課題中，調研發現職業女性的通勤核心特征是什么？不同家庭結構女性的通勤需求是否存在顯著差異？

　　張菁：研究顯示，職業女性的通勤行為核心特征是“短距離、多任務、強依賴公共交通”。以深圳為例，女性平均通勤距離約8.9公里，比全市平均值短約700米。在出行方式上，地鐵和公交是絕對主力，兩者合計占比超過55%，其中地鐵通勤比例比全市平均值高出4個百分點，而駕車通勤比例則低6個百分點。這背后既有經濟性和便利性的考量，也反映了女性作為家庭照料主力，出行鏈更為復雜，需要銜接多個目的地。

　　不同家庭結構的通勤需求差異顯著。對于獨居或單身女性，通勤更關注效率與安全，偏好照明良好、監控完善的路徑。而對于“職場媽媽”群體，通勤遠非簡單的“從家到公司”兩點一線。她們需要串聯起居住地、托育機構、學校、工作地甚至父母家，形成復雜的“四點一線”復合通勤鏈。這種模式對時間的精準性和路徑的便捷性要求極高，也使得她們對公共交通的接駁、站點周邊的母嬰友好設施（如母嬰室、無障礙電梯）有著更強烈的需求。

　　記者：從居住空間來看，課題調研中職業女性對租住/自有住房的空間功能、周邊配套有哪些核心訴求？如何通過居住空間規劃，匹配她們兼顧工作與家庭的生活節奏？

　　張菁：職業女性，尤其是育兒家庭，對居住空間的訴求可以概括為“就近、安全、混合、靈活”。“就近”是首要訴求。女性普遍傾向于在工作地附近尋找住所，同時兼顧優質學區，因此城市中心區往往成為首選。此外，安全感和社區歸屬感至關重要。女性對居住區的治安管理、夜間照明、公共監控更為敏感。同時，她們渴望社區內有豐富的共享空間和社交基礎，這能有效緩解育兒帶來的孤立感。

　　最關鍵的是，需要通過規劃打造“功能混合的完整社區”。我們倡導構建“10~15分鐘生活圈”，讓職業女性在步行可達范圍內，就能滿足托育、養老、醫療、購物、文體等大部分日常生活需求。住宅戶型設計也應考慮靈活性，以適應家庭生命周期變化，比如為“多代共居”提供可能的戶型設計。

　　記者：辦公場景里，職業女性對工位布局、辦公區公共設施（如衛生間、母嬰室）的實際使用痛點是什么？應如何有針對性地對城市空間進行改造？

　　張菁：職業女性對辦公空間的需求已超越傳統的工位布局，核心聚焦于“支持照料”與“促進健康”。“孩子托管”是最高頻的痛點與最強烈的需求。一些先鋒企業已作出表率。例如，深圳市建筑科學研究院在其辦公大樓內創辦了高品質的“行學苑”，為員工提供嬰幼兒托育和學齡前教育服務。實踐表明，在就業區或辦公樓宇中嵌入托育功能，能極大緩解職場媽媽的育兒焦慮。

　　此外，除了要求私密、潔凈、設備齊全的標配母嬰室，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關注女性的身心健康，開辟瑜伽房、舞蹈室、減壓冥想角、安靜電話間等彈性休憩與健康空間。

　　記者：當下靈活就業女性群體不斷擴大，這類女性對城市空間有哪些獨特需求？該如何規劃適配的臨時休整、辦公或創業空間？

　　張菁：靈活就業女性群體的工作地點不固定，對城市公共空間的依賴度更高。其核心需求是“可及、安全、有支持的網絡節點”。

　　她們需要分布廣泛的臨時休整與辦公驛站。例如，在商務區、社區服務中心、交通樞紐周邊，可以布局配備桌椅、電源、網絡和簡餐服務的共享辦公與休憩空間，讓銷售、外勤、自由職業者有個臨時的“加油站”。

　　同時，社區成為重要的創業和靈活就業載體。福建永安、廣東等地的“社區工廠”或“媽媽崗”模式將輕工業生產或電商客服等靈活崗位引入社區，并配套“崗旁托育點”，讓女性實現“五六分鐘通勤”，工作間隙可隨時探視孩子。城市也需要為社區創業女性提供低成本的孵化空間和技能培訓場所。

　　記者：公共場所的母嬰室、女廁是職業女性的高頻需求點，課題調研中發現目前這類設施存在哪些供需錯配問題？您認為從規劃、建設、運營層面該如何完善？

　　張菁：當前的主要優化方向是從“有沒有”向“好不好、管不管用”升級。

　　在規劃層面，需要剛性布局與精細落位。深圳、上海等地已出臺標準，明確交通樞紐、醫院、商業中心、公園等七大類公共場所必須配建母嬰室，并對其選址（避免偏僻角落）與女廁的協同布局提出要求；在建設層面，重在標準提升與細節關懷。例如，深圳的母嬰室標準詳細規定了面積、通風、照明、安全疏散等方面的要求。在公園兒童游樂區旁增設的休息座椅，應優先選用觸感溫和的木質材料，避免石質座椅的冰冷感；在運營層面，要建立明確的維護責任和監管機制，杜絕“一建了之”。可以推廣“掃碼評價”“一鍵投訴”和線上地圖查詢功能，形成公眾監督閉環。

　　記者：從城市規劃視角，該如何系統性打通職業女性“居住—通勤—辦公—公共生活”的空間鏈路，讓各場景的友好設施形成聯動而非孤立存在？

　　張菁：傳統的“功能分區”規劃理念加劇了職住分離和生活鏈路的分割。要打破這種割裂，需要推動“空間—政策—治理”三位一體的系統性重構。

　　空間上，核心策略是打造“15分鐘就業區服務圈”，推動關鍵服務從“居住區”到“就業區”的嵌入式重構；政策上，需要“激勵與約束并重”的工具包。例如，在土地出讓和規劃審批時，將女性友好設施配建作為前置條件；在治理上，最關鍵的是讓女性從“被規劃對象”變為“決策主體”。在規劃設計中引入女性參與環節，召開“媽媽評審團”聽證會。同時，通過智慧城市平臺，整合顯示所有友好設施的位置與狀態，讓服務“一鍵可達”，真正形成網絡。

　　只有政府、企業、社區、家庭和女性自身形成合力，才能將藍圖轉化為每天可感可及的城市溫度，真正支撐起每一位職業女性的夢想與幸福，也為城市的繁榮發展注入更強大的“她力量”。

　　（課題參加人員：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張菁、付冬楠、周璇、徐穎、呂曉蓓、趙迎雪、占思思、林宇敏、張琪、孫文勇、蔡澍瑤、王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