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8歲的聶紅衛坐在沙發上,腰桿筆直,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樹。盡管已經退役多年,軍人的坐姿早已刻進骨子里,松不下來。
他伸出兩只變形的手——左手四根手指無法并攏,夾不住東西,手腕貫穿傷導致神經斷裂;右手食指始終蜷曲著,伸不直,像一把扣住了扳機的槍。小腿、大腿內側、肩膀上,還有殘留的彈片,至今無法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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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這些傷,他語氣平淡:“身上的傷一直會疼,但已經習慣了。”每當夜深人靜舊傷疼痛難忍時,他總會想起1979年的戰場上,自己身陷敵陣、多處負傷的那一刻。
那一年,他22歲。
一等功背后的孤膽英雄
聶紅衛,湖北省孝昌縣人,1976年入伍,1979年擔任穿插連尖刀班班長。戰斗中,他與部隊一度失去聯系,僅憑兩人默契配合、迂回穿插,個人殲敵4人、炸毀敵工事2個,為奪取高地立下大功。戰后,他榮立一等戰功,所在排被授予“黑土山英雄排”榮譽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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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高地,當地人稱黑土山,海拔480米,扼守越南支馬至祿平、諒山的公路咽喉,山高林密,易守難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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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2月17日凌晨,萬炮齊鳴。聶紅衛所在連隊擔負穿插任務,如鋼刀般直插敵后,斷敵退路,阻敵增援。當他們摸到二號高地前沿時,發現陣地前的灌木全被敵人砍成斜茬,像竹簽一樣密布,既無法隱蔽,也無法臥倒。排長決定后撤,請求炮火支援再行攻擊。
就在這時,聶紅衛做出了關鍵判斷。他敏銳地觀察到,敵人見全排后撤,便只留下一個觀察員,其余人員鉆進坑道隱蔽。他當機立斷,和四班副劉傳紅從右側繞到敵人側后,一槍斃敵,兩顆手榴彈開路,乘著爆炸聲一舉突破敵陣。當他們沖上敵戰壕時,敵人才貓著腰從工事里出來倉促應戰,未等直起身來,便被一陣掃射擊斃在壕溝里。
“直入敵陣,孤膽作戰”
這八個字
聶紅衛用血肉之軀寫在了戰場上
留下一顆光榮彈
突破敵陣后,戰斗并未結束。聶紅衛和劉傳紅跳進環形戰壕,與對面之敵互扔手榴彈。一顆手雷在聶紅衛腳下炸開,衣服撕成碎片,左手兩處貫通傷,全身多處彈片嵌入。劉傳紅一只眼睛被彈片擊穿,血流如注。
兩人退守一處工事。劉傳紅傷勢嚴重,血止不住地流,低聲說:“大部隊能先找到我們嗎?”聶紅衛一邊給他包扎,一邊說:“放心,要相信我們的部隊,堅持住。”
聶紅衛說:“上了戰場我們每個人都將生死置之度外,我們內心的煎熬不是怕死,而是怕被敵人活捉當了俘虜。”瀕臨絕境的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里有一顆子彈,是他給自己留下的最后的決絕——寧死不當俘虜。戰友們后來管這叫“光榮彈”。
那顆子彈,他最終沒有用上。約半小時后,部隊在炮火掩護下再次組織沖鋒,消滅了表面陣地之敵,將兩人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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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紅衛每年都會想起那些犧牲的戰友。他回憶起一位戰友——顧本信,在那次戰斗中氣管被彈片擊中,肺腔里灌滿了血,犧牲在他身邊。還有很多年輕的面孔,永遠留在了那片山高林密的土地上。
“有時候疼得厲害的時候會想,起碼我還活著。”他說這話時,聲音低了下去。“想到他們,我就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他們連疼的機會都沒有了。”那場戰斗,那種決絕,連同身上取不出的彈片,一起伴隨了他四十多年。
“寧可前進一步死”
19歲的聶紅衛報名參軍,理由樸素得近乎直白:“就想改變自己的命運,當兵是我當時走出去見世面的唯一出路。”
他身材不高,體質也不算強。但到了部隊,堅持訓練學習,掏廁所、養豬、幫廚,什么都搶著干。“我干什么都想做到極致,不管多苦多累都要干好。”憑著韌性和出色的戰術眼光,當兵才幾個月就被選送到師教導隊——那是培養班長和骨干的地方。回來后沒當過副班長,第二年直接當了班長。
1978年底,局勢收緊。聶紅衛剛從縣城買了本《農村實用會計》,想著第三年義務兵期滿轉業回農村,學個會計當個“農民中的文職”,“不給組織添麻煩”。
但那本會計書,他放下了。
緊張的局勢讓很多人心情沉重,他卻顧不上多想,一門心思撲在訓練上。作為班長,他每天帶著全班不斷加強訓練,反復演練戰術動作,檢查武器裝備。他知道,上了戰場,多一分準備,就多一份活下來的希望。
訓練時他從不提“怕”字,他給全班開了個會,話說得很直:“戰場上,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會第一個上。寧可前進一步死,不可后退半步生。要么在部隊打出個英雄樣,要么死在戰場上。”視死如歸,這是他的信念。
一個“先天不足”者的自學之路
負傷從戰場歸來,他回老家探親。直到探親回來,才知道自己立了一等功,還被提了干。后來聶紅衛參加了英模報告團,講述當時的戰斗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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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軍英模報告團合影(二排左二)
聶紅衛常說自己是“先天不足”。初中畢業,16歲就回家務農。在農村吃了沒文化的苦,他就利用農閑時間買數理化函授教材自學,沒人教,就看課本后面的例題自己摸索。這樣學了兩年多,才去當兵。
“我學習從不做樣子,什么時間我都能抓住機會學習,看見人家貼的對聯都會背下來。”聶紅衛負傷在湛江住院時,部隊慰問送了個筆記本,他堅持把聽到的、想到的、看到的都記在上面;在山溝溝里當兵時,他讓在桂林上大學的表哥給他買唐詩宋詞,把書啃得都黢黑了;教導員教給他的學習方法他一直堅持:看報紙先看題目,預估文章會寫什么、怎么寫,再看正文,對比自己的思路和作者的差異,學習提升。
“學習讓我一生受用,”他說,“我訓練不算拔尖,但軍事理論和戰術方法我學得很扎實,一直堅持學習,對我的軍旅生涯有著極大的幫助。”
“我們過去流的血,值得!”
1985年,聶紅衛調回孝感軍分區任副營職參謀,1989年轉業到孝感市人事局工作,2018年退休后,他加入了志愿者服務隊,用最質樸的語言傳遞最厚重的紅色力量。只要退役軍人事務部門有國防教育活動,他都積極參加,進學校、進機關、進社區,用“老兵”語言講“老兵”故事。
從青春年少到白發蒼蒼,從戰場拼殺到講臺宣講,聶紅衛用一生踐行著軍人的誓言。“看到現在的幸福的生活,我們過去流血吃苦,值得。希望年輕一代能夠銘記歷史、珍惜當下,把愛國之情融入血脈,為家鄉、為祖國貢獻力量。”這是一位老兵最深情的寄語,也是最堅定的信仰。
來 源 :孝南區融媒體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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