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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唯實被押進龔澄樞府時,正撞見幾個仆役抬著個蓋著黑布的木箱往外走。木箱縫隙滲出的暗紅液體滴在青石板上,在晨光里拖出長長的血痕,像極了凈身局手術臺上未干的血漬。那是什么?他下意識地問,卻被王忠狠狠推了一把:不該問的別問!好好聽相爺教誨,比什么都強!
宰相府的正廳擺滿了鎏金擺件,墻上掛著的水墨山水畫邊緣,還沾著未清理的金粉那是用搜刮百姓的錢財打造的氣派。龔澄樞穿著紫色蟒袍,斜倚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翡翠扳指,指節上布滿細密的燙疤,組成北斗七星的形狀。李大人,又見面了。他笑得瞇起眼,肥膩的臉頰擠成一團,上次讓你去凈身局學習,看來你還是沒學明白啊。
王唯實被兩個小宦官按在地上,膝蓋硌著冰冷的地磚,卻不肯低頭:龔相爺,當官憑的是學問和能力,不是靠自殘表忠心。這種荒唐的規矩,我學不會,也不想學。
荒唐?龔澄樞突然拍著大腿大笑,蟒袍上的金線隨著動作晃得人眼暈,震得案上的玉如意都嗡嗡作響,李大人還是太年輕,讀死書讀傻了!你以為老臣當年愿意自宮?他猛地收住笑,翡翠扳指重重磕在案幾上,發出清脆的脆響,老臣十九歲考中進士,殿試第三,比你還風光!可南漢這地界,忠臣活不長,貼心人才能掌權!我主動扒了褲子求孫公公動手,一刀下去,才換來了入宮伺候陛下的機會你以為這是自殘?這是最精明的投資!
他身體前傾,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王唯實:凈身后,我先替陛下養蟋蟀,把他哄得服服帖帖,連奏折都懶得看;再借著清查貪腐,把三個反對我的老臣全扣上通敵的罪名,送進凈身局割了根,讓他們生不如死;最后趁著陛下沉迷七寶天宮,我把軍政大權全攥在手里現在,連陛下想封個蟋蟀當護國大將軍,都得先問我同不同意!他突然提高聲音,拍著胸脯,這就是的學問!用一點皮肉之苦,換一世榮華富貴,換萬人之上的權力,難道不劃算?
美妾?王唯實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南漢野史》里讀到過,龔澄樞府中確有美妾”,但史料語焉不詳,只說“皆為民間強掠而來。此刻聽龔澄樞親口提起,他突然想起進門時看到的黑布木箱,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怎么?李大人不信?龔澄樞挑眉,朝旁邊的內侍使了個眼色,去,把后院的‘美人’請幾個過來,讓李大人開開眼,看看成功人士該有的待遇。
內侍躬身退下,沒過多久,就領著五個穿著華服的女子走進來。她們頭戴金釵,面涂脂粉,卻掩不住眼底的恐懼。走在最前面的女子裙擺下,隱約露出一截鐵鏈,鏈鎖末端還拴著個小小的銅鈴,走動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極了凈身局里束縛犯人的鐐銬。
王唯實認出她——是蘇婉,前幾日在碼頭見過,沒想到竟被擄來這里。蘇婉也看到了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麻木,只是悄悄挪動腳步,擋在了另一個女子身前。
李大人看,龔澄樞指著蘇婉,語氣帶著炫耀,這是蘇州來的蘇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老臣特意把她留在身邊伺候。
蘇婉聽到二字,身體明顯抖了一下,卻不敢抬頭,只能死死攥著袖口。王唯實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深色的勒痕,領口露出的鎖骨處,還沾著未消退的淤青那不是情愛留下的痕跡,是毆打與束縛的證明。更讓他心驚的是,蘇婉悄悄將手藏在身后,指尖沾著一點淡綠色的粉末,正是他在藥鋪見過的瀉葉粉末。
相爺,蘇婉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刻意的柔媚,李大人初來乍到,想必口渴了,奴婢去給大人奉杯茶吧。
龔澄樞滿意地點點頭:還是蘇姑娘懂事。
蘇婉轉身退下,路過王唯實身邊時,飛快地遞給他一個眼神,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時機。王唯實心里一動,故意裝作被龔澄樞的話打動,語氣帶著幾分猶豫:相爺的成功之道,確實讓晚輩大開眼界。只是……晚輩還是不解,您既有權力,又有美人,為何非要自宮?難道就不遺憾嗎?
遺憾?龔澄樞嗤笑一聲,唾沫星子濺在案上的鎏金盤子里,老臣告訴你,兒女情長是最沒用的東西!這些女人,不過是老臣用來裝點門面的玩物,是向世人炫耀的資本!你以為她們真心待我?若不是我有權有勢,能讓她們錦衣玉食,她們早跑了!他突然拍案而起,肥碩的身軀讓太師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當年老臣沒凈身時,還想著娶妻生子,結果差點被同僚抓住把柄,參了我一本心思不純!自宮之后,陛下才徹底信任我,說我無牽無掛,方能盡忠’——你懂嗎?想要權力,就得斬斷所有軟肋!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女子們,語氣冰冷:這些女人,敢有一點不順從,就扔進凈身局當雜役,或者給孫公公當練習品!老臣要的不是情愛,是絕對的服從!他突然朝女子們呵斥,還愣著干什么?給李大人表演段琴曲,讓他見識見識什么叫福氣!
被點名的女子顫抖著走到琴前,指尖剛碰到琴弦,就因過度緊張彈錯了音。龔澄樞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抓起桌上的玉如意就朝她砸去:廢物!連首曲子都彈不好,留你何用?玉如意砸在女子的額頭上,瞬間滲出鮮血,她卻不敢哭,只能跪地磕頭:相爺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就在這時,蘇婉端著茶走進來,腳步看似不穩,手中的茶杯突然一晃,滾燙的茶水潑在了龔澄樞的蟒袍上。奴婢該死!蘇婉慌忙跪倒在地,假裝慌亂地擦拭,趁機將指尖的瀉葉粉末蹭在了龔澄樞的衣襟上,相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龔澄樞被燙得跳起來,勃然大怒:沒用的東西!拖下去,關進柴房!
兩個內侍立刻上前,架起蘇婉就往外走。蘇婉路過王唯實身邊時,再次遞給他一個眼神,這次王唯實看清了她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王唯實知道,機會來了。他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刻意的諂媚與急切:相爺息怒!蘇姑娘也是一時失手。晚輩仔細一想,相爺的話句句在理,晚輩愿意學習貼心之道!只是晚輩剛被抓回,心里還有些慌亂,想出去透透氣,熟悉熟悉相府的環境,也好為日后凈身、潛入大宋做準備。
龔澄樞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臉色緩和了些在他看來,王唯實已是甕中之鱉,翻不起什么浪。他擺了擺手:去吧,讓王忠跟著你,別亂跑。
王唯實跟著王忠走出正廳,眼角的余光瞥見蘇婉被關進了后院的柴房。他故意放慢腳步,朝著柴房的方向走去,心里默默盤算著瀉葉粉起效快,不出半個時辰,龔澄樞就會腹痛難忍,到時候府里一定會混亂,他就能趁機救出蘇婉,再借著陳景元的地圖逃出興王府。
路過后院的假山時,王唯實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假山后的花叢說:王公公,那里好像有只罕見的蟋蟀,黑背紅須,相爺肯定喜歡,我們去看看?
王忠也是個愛討好的,立刻跟著他走進花叢。王唯實趁他彎腰找蟋蟀的瞬間,突然撿起一塊棱角鋒利的石頭,狠狠砸在他的后腦勺上。王忠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王唯實飛快地沖進柴房,解開蘇婉的鎖鏈:快跟我走!
蘇婉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把剪刀正是她母親給她的陪嫁,我知道一條小路,能通往后門,是之前給府里送繡品時發現的。
兩人剛跑出柴房,就聽見正廳傳來龔澄樞的怒吼和撕心裂肺的腹痛呻吟,府里頓時亂作一團:快傳太醫!相爺肚子疼得厲害!”“別讓任何人進來!他們趁機穿過假山,從后門溜了出去。
站在相府外的小巷里,蘇婉深深吸了口氣,眼里閃過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多謝你救了我。我聽府里的老仆說,凈身局有地下通道能直通城外,我帶你去!
王唯實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里滿是感激。他知道,這場逃亡還沒有結束,但有了蘇婉的幫助,有了陳景元的地圖,他一定能逃出興王府,把南漢的罪惡公之于眾。
而此刻的宰相府正廳,龔澄樞捂著肚子,臉色鐵青地怒吼:快!抓住李毓和那個賤人!死活不論!他沒想到,自己算計了一輩子,竟被一個女子和一個階下囚擺了一道。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只是他覆滅的開始,南漢的荒誕統治,終將在正義的怒火中,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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