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看自然條件,古巴完全沒有理由成為一個長期貧窮的國家。
它位于加勒比海核心航道,氣候溫暖,降水充足,土地適宜多種熱帶作物;人口規模不大,教育水平卻長期處于拉美前列,識字率接近發達國家水平。無論從農業潛力還是人力資本來看,這都不是一個先天不足的經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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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實卻是,古巴長期增長乏力,物資短缺成為常態。2025年,古巴GDP下降約5%,官方統計的全年通脹率為14.07%,但基本食品價格同比上漲達70%。
尤其是在當前,古巴正面臨嚴峻的能源危機,2026年3月,古巴電力系統多次出現全面斷電,例如3月16日及21日均發生了全國范圍的大停電。部分地區一天停電時長超過20小時。
在21世紀還發生如此頻繁的停電,簡直有點不可思議。那么古巴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呢,這必須談到它的經濟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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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古巴經濟體系的變化,1968年是個分水嶺。
在60年代后期之前,古巴的經濟結構是一種典型的外向型市場經濟。在宏觀層面,糖業是古巴絕對核心產業,長期占據出口收入的大部分,美國則是最主要的貿易對象。整個國家深度嵌入美國主導的加勒比經濟體系,外資企業、種植園經濟和出口導向型生產構成了上層結構。
這個體系的效率并不低,但局限也很明顯,就是對單一產品和單一市場的依賴極深,稍有動蕩,就會牽連到整個經濟,這是一種典型失衡的經濟結構。
而在微觀層面,古巴城市經濟則呈現出另一種面貌。在哈瓦那等城市中,私營經濟非常活躍,覆蓋生活方方面面。這些私營經濟體數量眾多,規模普遍不大,卻承擔著關鍵功能——提供就業、維系分工、傳遞價格信號,使整個社會在日常層面保持運轉。
整體而言,古巴原本的經濟結構是上層單一、下層多元。這種結構本身當然是有問題的,但是它仍然具備一個重要特征:經濟是一個由大量個體構成的系統,而不是單一中心控制的機器。
1959年,古巴革命成功,卡斯特羅掌握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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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之后,古巴最初的政策,并不是立刻取消這一結構,而是試圖對它進行糾正。60年代初期,卡斯特羅政府逐步完成了對大型工業、銀行和外資企業的國有化,但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小規模私營經濟依然存在,城市服務業仍由個體經營維持。
也就是說,在1960年代中期之前,古巴實際上處在一種混合狀態:政府控制關鍵部門,但社會底層仍然依賴市場運行。
可是這種狀態并沒有持續下去,真正的轉折發生在1968年。
這一年,古巴發動“革命攻堅年”,對國內剩余的私營經濟進行一次性清除。大約5.5萬家中小商鋪(1968年古巴人口約800萬)、服務業和個體經營者被全部國有化,范圍從理發店、餐館到出租車司機和手工業者,幾乎涵蓋了城市生活的全部細節。
這一行動的影響,遠不止所有制變化這么簡單。
被取消的,并不僅僅是私營資本,而是一個社會最基礎的經濟網絡,對經濟和日常生活產生了非常顯著且直接的影響。當然,這種影響是負面的,這一點相信不少年齡略長的朋友能感同身受,在此不用多做解釋。
它的結果就是讓古巴的城市經濟生態迅速惡化,導致供應緊張、效率低下、民怨增加,并迫使政府不得不依賴更嚴格的配給制來維持基本生活。
從這一刻起,古巴經濟發生了質的變化。
如果說此前古巴的問題是結構不平衡,那么1968年之后,它變成了另一種問題:結構被人為簡化,成為高度集中的計劃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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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革命攻堅年”運動讓古巴經濟在此后數十年里,長期面臨活力不足、效率低下的結構性難題,可以說是災難性的。在這種中央計劃經濟模式下,隨后又發生了一系列運動,它們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同一邏輯的不同表現。
其中規模較大、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有如下事件:
“革命攻堅年”之后,古巴又立即啟動了大煉糖運動,目標是在1970年實現一千萬噸甘蔗產量。卡斯特羅的目的是集中全國資源推進糖業生產,試圖通過產量突破換取外匯收入。
這里需要交待一個背景,革命之前,美國是古巴糖最大的賣家。1960年后,美國取消了對古巴的糖進口配額。那么古巴把糖賣給誰呢?是蘇聯。
在這個節點,蘇聯迅速介入。它與古巴簽署長期貿易協定,開始以遠高于國際市場價的價格大規模收購古巴糖。比如國際糖價低谷時約 2–5美分/磅,蘇聯的收購價能達到20美分/磅左右甚至更高。
有人會說蘇聯傻,其實不是,蘇聯也是要回報的。古巴就此加入經互會,并成為蘇聯在西半球最關鍵的盟友。在美國后院擁有一個盟友,對蘇聯有極大的戰略意義。
而更重要的是,古巴從此被深度捆綁上了蘇聯的經濟體系,再也無力擺脫。某種程度上說,古巴實際成了蘇聯的代理人。在冷戰背景下,這對蘇聯其實是筆劃算的買賣。
回到古巴,蘇聯高價收糖,讓卡斯特羅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既然如此,為何不干脆集舉國之力推進糖業生產,通過產量突破來換取外匯收入,換取更多的工業產品,讓古巴從一個農業國迅速成為工業國呢?
轟轟烈烈的古巴大煉糖運動就此開始了,可惜現實并未如卡斯特羅所想。
這一年下來,古巴實現了850萬噸甘蔗產量。雖然離卡斯特羅的1000萬噸目標還有點距離,不過看上去還不錯,也創造了歷史記錄。問題是,古巴當時既缺乏技術,也缺乏設備,主要靠人力砍伐。砍下來的甘蔗沒有能力運出去,大量腐爛在田間,無法轉換為蔗糖。
可是代價是什么呢?那一年,古巴全國超過三分之一的勞動力參與甘蔗砍伐。學生、市民、工人、軍隊,能用的勞動力幾乎都去砍甘蔗了,當年全年工業產值立馬下降20%,建筑業下降25%。糧食和肉類產量暴跌,許多省份出現供應中斷。
所以大煉糖過后,古巴人民立即迎來了更嚴峻的現實:食品短缺、營養不足。從根本上說,古巴的短缺狀態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并一直延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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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卡斯特羅難道就沒有想辦法解決嗎?當然不是,卡斯特羅是個愛動腦筋的人,不就是食品供應不足,特別是乳制品嚴重不足嗎?古巴自然條件這么好,我發展畜牧業不就行了?
也不是不可以,按照常規路徑,一個熱帶國家發展畜牧業,通常會適應高溫的本地牛種,它們的優點是穩定,缺點是產量略低。但古巴選擇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徑。在卡斯特羅推動下,古巴政府試圖通過引進加拿大、歐洲的高產奶牛,直接建立一個高產現代畜牧業體系。
古巴歷史上著名的奶牛計劃就這樣出爐了。這一思路并非完全沒有依據,這些奶牛在溫帶地區單產極高,被視為技術先進的象征。問題在于這些牛能不能適應熱帶氣候,當時并沒有驗證過。并且古巴也不具備供應高產奶牛需要的高蛋白飼料的能力,更缺乏完善的養殖管理體系。
卡斯特羅當然是知道這些的,但是他迫不及待想要一口吃成胖子,所以古巴花巨資為這些牛建設了配備降溫設施的牛舍,還進口了大量的精細化飼料和藥品。總而言之,古巴為奶牛計劃投入了巨大的資金和人力。
沒想到奶牛們并不買賬,它們出現了嚴重的水土不服,產奶能力顯著下降不說,死亡率還顯著上升。結果就是投入越多,損失越大。
奶牛計劃不得不宣告失敗,它非但沒有改變古巴乳制品的供應不足,反而加深了這一情況,到70年代后期,古巴已經必須依賴進口奶粉維持配給,并成為了常態。等古巴真正開始務實地推動畜牧業多樣化,那已經是21世紀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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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次的失敗過后,古巴對外部資源的依賴越來越深,幾乎完全依賴于蘇聯的支持。造成的結果,就是外債迅速上升,從1970年的約20億美元增長至1980年代中期的約260億美元。
這筆錢對古巴而言是天文數字,戲劇性的是,古巴后來并沒有還錢,原因是蘇聯解體了。但從長遠看,這對古巴并不是好事,長期的大規模違約導致古巴后來幾乎無法從其他國家借到錢了。換句話說,古巴在國際上的信用破產了。
回到當時,蘇聯相當于白白送給古巴幾百億美元,這實際上是個很好的機會。如果卡斯特羅有心,古巴經濟或許會有些不一樣的發展。
可惜卡斯特羅的心思并不在經濟上,在同一時期,古巴并沒有想辦法解決經濟問題,而是把有限的資源優先投入到了軍事。具體表現就是古巴在70-80年代大規模參與非洲事務。
在此之前,古巴已經在拉丁美洲和和非洲派遣了小型軍事顧問團,比如剛果(金)、玻利維亞、多米尼加、巴拿馬等地的戰爭中,到處都有古巴軍人的身影。其中最著名的當然是1966-1967年,格瓦拉在玻利維亞建立游擊根據地,最終被玻利維亞政府軍擊敗并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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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與之后相比,上面這些只能算是小打小鬧。70年代才是古巴大規模海外軍事干預的巔峰,主要的軍事行動有安哥拉內戰、歐加登戰爭(埃塞俄比亞和索馬里)、第四次中東戰爭、尼加拉瓜等。
尤其是在安哥拉內戰中,古巴的投入堪稱瘋狂,他們累計派遣了30至50萬人次的軍隊,并且這些行動都是自掏腰包的。古巴不僅出人出槍,還自帶干糧,并提供醫療和基建援助,完全不收取任何回報。
這種不計成本的軍事行動,對于一個人口僅千萬左右、經濟結構單一的小島國來說,其展現出的軍事能量堪比世界級強國。
但是在另一方面,也完全可以用另一個詞“窮兵黷武”來形容。古巴政府將有限的財力優先傾斜軍事,導致國內基礎設施更新緩慢,消費品長期匱乏。這種不計成本是以壓縮本國國民生活質量、延遲工業化進程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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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時期古巴經濟給世界的感覺,是低效但穩定。意思是雖然資源有限,供給緊張,但還有人托底,還在可以控制的范圍之內。但是到1991年,這種虛幻的穩定被打破了,因為蘇聯解體了。
1991年蘇聯解體,古巴經濟的結構性問題立即爆發,并且是集中式爆發。短短幾年內,古巴GDP下降約35%,進口規模減少約75%,能源供應嚴重不足,全國范圍內出現長期停電,首都哈瓦那每天停電時間可達數小時至十余小時。人均熱量攝入從約2800千卡下降到約1600千卡,公共交通系統幾近癱瘓。
這一時期在古巴歷史上被稱為“特種時期”。這種情況下如果再不做調整,肯定撐不下去,那么古巴干了什么呢?
國家層面當然是大幅削減補貼、配給數量下降等等,社會層面是部分放開農業、允許個體經營等等。
古巴還被迫允許美元合法流通。這是向市場經濟做出的妥協,相當于承認,計劃體系無法單獨維持社會運轉,必須把“革命攻堅年”砍掉的市場經濟重新放回來。也可以把它理解為另一種形式的改革開放,當然不是整體的開放,只是部分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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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本身具備加勒比島國優勢,旅游資源豐富。放開市場后,旅游迅速成為核心外匯來源,也帶動了餐飲、交通、服務業的恢復,能夠稍稍緩解困境。
但是經濟常識告訴我們,旅游業對經濟的拉動終究是有限的,作為一個國家而言,不可能僅僅依靠旅游業生存,最多也就是緩一口氣而已。具體到古巴,另一個嚴峻現實是石油斷供。
石油對古巴的生存至關重要。長期以來,古巴走的是蘇聯火電路線,他們大型電廠的鍋爐、管道、閥門全是為蘇聯重油設計的,古巴進口的石油超過60%要用于電力生產。
而他們的公共交通、農業機械則幾乎全部依賴柴油。石油還是古巴鎳礦冶煉、化肥生產的核心原料,乃至制糖業也離不開石油。其他國家缺油或許只會導致油價上漲,物價上漲。但在古巴,缺油等于停電、停運、停火(古巴大部分家庭使用液化石油氣)。這種結構使得石油供應成為古巴國家安全的死穴。
你問古巴為什么不進行能源轉型呢?這不是換個燃料那么簡單,而是要推倒整個國家的工業基礎。古巴缺乏資金,也缺乏技術能力。當初有點錢的時候全拿去干革命了,哪想到諾大的蘇聯說倒就倒了。
旅游業救不了古巴,它必須找到新的石油供應國。找誰呢?委內瑞拉冒了出來。
1998年,查韋斯當選委內瑞拉總統,推行以社會公正和國家主導經濟為核心的“玻利瓦爾革命”。委內瑞拉擁有大量石油資源,這正是古巴所急需的。2000年古巴與委內瑞拉簽署全面合作協議,意味著兩國明確了政治聯盟性質的長期交換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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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委內瑞拉提供能源,古巴提供服務(包括醫療和軍事),委內瑞拉以優惠價每天向古巴提供5—10萬桶石油,古巴相當于重新獲得了一個能源輸血渠道,這對剛剛經歷特種時期的古巴來說,是救命級的資源。后來即使查韋斯沒了,馬杜羅也繼續執行這一合作,一直到他被抓。
這一時期,古巴的經濟結構形成了雙軌制。一部分是原來的計劃體系,另一部分是市場體系。兩者長期并存,維持著一種平衡。古巴的經濟事實上跳過了工業化這條路徑,一方面是沒有能力,另一方面是錯過了時機。
歷史原因使得古巴不得不選擇服務化為主的經濟結構,主要是醫療服務輸出和旅游業。其中醫療服務是大頭,2000年代中后期,古巴在海外的醫療人員一度超過5萬人,醫療服務收入成為古巴最大外匯來源。
這種經濟的缺點是什么呢?依然是高度依賴外部,一旦有個風吹草動,立馬會造成很大影響。
很不幸,上次是蘇聯倒了,這次是馬杜羅倒了。所以這次馬杜羅被抓,對古巴經濟可以說是毀滅性的打擊。因為在現實中,古巴不可能再找到另一個委內瑞拉,俄羅斯、伊朗、墨西哥或者其他國家,都不行。
這就是古巴的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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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對比一下伊朗,與古巴是完全不同的。伊朗是世界能源巨頭,古巴是能源洼地;伊朗建立了相對完整的工業體系,古巴連工業化的邊都沒摸到,至今主要依賴服務業創匯;伊朗能實現較高程度的糧食自給,古巴目前約 80% 的食品依賴進口。
戰爭開始后,伊朗高層幾乎被洗了一遍,至今還是強硬,背后也是經濟所決定的。只要油井還在,它就有源源不斷的現金流來維持一個龐大的體系運行;古巴就不同,沒有任何國家想去轟炸古巴,可它卻已到了山窮水盡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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