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地尋訪：撥開百年迷霧，重探梵高自殺真相

*本文為「世界博覽」原創內容 *

法國除了不羈的浪漫，更多的記憶都停留在思想力量無法剝離的精神胎記上。

《加歇醫生》

法國左岸是歐洲啟蒙運動的發源地，在撕扯中實現了思想的力量戰勝強權；然而在右岸，盧浮宮、凱旋門，盡顯王室的奢華與藝術的燦爛。初次的巴黎行，在左顧右盼中，我腦海里空留一張虛構出來的照片：沐浴在塞納河左岸伏爾泰咖啡館陽光下的我，品味著非常“伏爾泰”的話：“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覺得自己有責任。”“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再次置身巴黎，我以為自己還會向著伏爾泰的足跡飛奔而去。然而，卻意外被梵高牽住了靈魂。我漫無目的地搜尋著戴高樂機場附近的景點。奧維爾小鎮，距離戴高樂機場20公里，梵高最后生活的地方。

原來，梵高生命的終點竟然在巴黎郊外！我火速下了飛機，在戴高樂機場存了行李，挎個手機跳上一輛出租車。此時是巴黎清晨7點，剛下過一陣小雨，地面和空氣都是陰陰濕濕的。從機場駛往郊外的公路和遠處的景色很單調，我戴上耳機，閉著眼準備在車上瞇一會兒。

當我緩緩睜開眼，看見出租車的窗上隱約渲染出一幅油畫意境：蒙蒙晨露灑在一條狹窄清靜的小路上，兩旁就是梵高畫中在漩渦中掙扎著的通天松柏，而不遠處稀落寧靜的矮屋，正是《星空》畫中沉睡的小鎮。我就這樣恍惚地下了車，一股交織著愛慕與悲傷的關于梵高的情緒撲面而來。

隕落在巴黎郊外的小鎮

清晨九點，奧維爾小鎮似乎還沒從沉睡中醒來。我走進街心公園，一座兩米多高的梵高青銅像佇立在飄落秋葉中，他發絲凌亂、眼神不羈，手握畫筆像是在寫意傷感與不解。在這個梵高隕落的小鎮，猝不及防的一次眼神對視，我毫無防備地被擊痛了。

梵高的一生，也許，從他出生那一刻起，已是深淵。他愛過一位富家小姐，愛而不得。他與高更，兩個天才與瘋子注定扭曲成驚世情仇。高更離去，他憤恨地割下一只耳朵，送給一位妓女。世上最懂他的弟弟將梵高送到奧維爾小鎮，在一位精神病醫生家中治療。1890年7月的一天，梵高背著畫架走向奧維爾教堂身后的一片麥田，他朝著自己的腹部開了一槍，然后踉蹌著從麥田走回鎮上的出租屋里。兩天后，他死在弟弟的懷里。

梵高一生畫作無數，生前卻只低價賣出一張向日葵，只能靠弟弟的接濟為生。死后的第二年，他的弟媳為他在阿姆斯特丹舉辦了首個個人畫展，人們開始意識到他的偉大。100年后，1990年，他為他的精神病醫生創作的《加歇醫生》以8250萬美元的價格刷新了藝術品拍賣紀錄。

《 奧維爾教堂》

奧維爾小鎮為游客定制了一條獨特的梵高路線，用他生命中最后幾個月瘋狂創作出的畫作標注出每一個他曾凝視過的地方。沿著標注指引的方向，你會看到梵高眼中燃燒的麥田、奧維爾教堂塔尖刺破的天空的靛藍、鉻黃的向日葵的絕望和渴望。我用梵高的視角拍了一張奧維爾教堂，把它和他的那幅畫拼在一起。《奧維爾教堂》是梵高生命后期的一幅重要作品，拼圖中我的那一部分倒像是個悲世主義者，陰暗晦澀地苦笑著。而他的原畫，仿佛用精神的震顫在漩渦中燃燒出希望。他是如此不安與不快樂，卻依然用盡力氣，用色彩的嘶吼挽留最后的尊嚴與創作的生命力。

加歇醫生故居

我沿著教堂身后的坡路走去，俯身撿起一片剛剛飄落的銀杏葉握在手中。不一會兒，眼前顯現出一片荒寂的麥田。那是梵高的麥田啊。麥田邊上是小鎮的墓地，我知道梵高和弟弟也葬在那里。那一刻，我甚至開始質疑，整個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嗎？左邊是死一般寂靜的麥田，右邊是空無一人的墓地。我聆聽著自己的怦怦心跳，一排排掃描著墓碑上的名字。直到在墓園最后一面墻邊終于出現‘VAN GOGH’的字樣，它竟然簡陋得像個孤魂。這世上偉大的靈魂常帶著簡陋的面具來到人間，只可惜，梵高，到死，也沒能摘下這幅畫具。

拉武客棧

他的墓碑前零星散落著幾支向日葵假花。我把手中的銀杏葉輕輕放在他面前，“沒來得及買向日葵。但我知道，這片秋葉上有你想要的那一抹鉻黃的色彩。”

《麥田上的烏鴉》

尋找法國的記憶之場

梵高和弟弟的墓地

抵達巴黎的第一天晚上，我獨自去左岸拉丁區尋找伏爾泰咖啡館。這里是巴黎塞納河左岸的靈魂與核心，自14世紀起，以索邦大學為中心，匯集了法國人文科學的精華。這里也延續著巴黎的思想和藝術生命，一百多年前古老的咖啡館和一戰后的獨立電影院依然優雅地敞開懷抱，擁抱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伏爾泰、雨果曾徜徉于此，或埋頭寫作或高聲論辯。戈達爾、特呂弗曾奔波于這里的各個電影放映廳，他們崇拜好萊塢，也守住了屬于法蘭西的先鋒與創新。還有頭頂“最美書店”美冠的莎士比亞書店，二戰德軍管控期，這個書店因拒向德軍出售圖書而遭關停，戰后重開，又因收留落魄作家而變成自由與精神的烏托邦。

三個小時過去，我很確定自己用腳步丈量了左岸拉丁區的每一寸土地，卻始終沒能找到伏爾泰咖啡館。也許，當我在各種地圖上搜索都沒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就該知道它早已隱于世。但伏爾泰依然活在巴黎市中心。同在左岸拉丁區的先賢祠，以希臘十字形的建筑風格承襲羅馬萬神殿的傳統，22根19米高的巨型柯林斯石柱頂起三角門楣，楣下鐫刻“偉人們，祖國感謝你們”的銘文。

這座先賢祠的前身本是為波旁王朝的國王路易十五祈福而建造的教堂，一生僅靠一句名言而遺臭萬年的君主并不多見，他卻以那句“等我死后，管它洪水滔天”成為法國歷史上最不得人心的君主。但只可惜不僅他沒等到教堂的建成，就連路易十六國王和王后上斷頭臺時，它還沒完工。大革命后，教堂被改名為先賢祠，安葬伏爾泰、盧梭、居里夫人等先賢偉人。從教堂到圣殿，先賢祠沉淀著信仰對象的轉移，也用巨石寫就了理性與批判的哲學宣言。

先賢祠里的巴黎守護女神

在巴黎，先賢祠的氣場不是一般的強大。從大門口的臺階上開始，在巴黎習以為常的浪漫愜意的、自由散漫的行為都會被禁止。游客們規規矩矩地排隊進入，第一眼便望見大殿正中央，巴黎守護女神圣日內維耶左手持寶劍，右手扶羅馬柱，屹立于一塊大理石基座上，她腳下閃耀著一行有力量的文字：若無自由，毋寧死。

“什么樣的人生值得被一個國家永久紀念？”身在先賢祠，你會忍不住問這樣一個問題。我幾乎是顫抖著走進先賢祠的地下宮。就像不敢直視梵高的自畫像一般，面對第一個即將迎面撲來的巨人，我緊張到手足無措。于是我打開手機，用攝像頭的視角去尋找他。在手機屏幕中，我看到一座身穿白袍的偉岸雕像緩緩移現，他手持鵝毛筆和記事簿，目光投向遠方，柔和而勇敢。他身后是一尊桃木色棺柩，上面的墓志銘寫著：“他拓展了人類的精神，并教導人類應當自由。”

手機晃動了，在那一行字面前，我終還是忍不住哭了。這句銘文寫于1791年，正值法國大革命的高潮時期，國民議會決定將伏爾泰的遺骨遷葬先賢祠，他以法蘭西精神奠基人的身份宣告了舊制度的終結。應當自由，“應當”二字在現在的我們看來，似是多余的贅述，然而，伏爾泰卻站在這里，等待并告訴每一位直視他的人：自由從來不是憑空而來。只有不斷“拓展”精神，才能保住“應當”的自由。

先賢祠里的盧梭墓

鏡頭轉向對面，那尊雕像是伏爾泰生前的“死對頭”盧梭，兩人的恩怨是啟蒙運動中最激烈的思想沖突。1755年，盧梭和伏爾泰的新書同時被路易十五封禁，前者將《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寄給伏爾泰，卻得到這樣的回信：“先生，讀完您的大作，讓人真想四足爬行。但鑒于我丟掉這個習慣已有六十多年，我深感不幸地意識到，我無法重新拾起。”伏爾泰以盧梭否定人類一切文明成果而與他決裂。而法國人卻讓這兩位偉大的思想家在先賢祠里永久地相互對視。

先賢祠里的伏爾泰墓

在普羅旺斯的阿爾勒

為了稍作放松，我決定來到阿爾勒——法國南部一座小小古城。是的，那是梵高此生最快樂的居住地。是的，我始終放不下被梵高牽絆的情緒。

《羅納河畔的星夜》

在被弟弟帶到奧維爾治療前，梵高在阿爾勒住了15個月。在這里，他等來了盼望已久的高更，和他一起共度那段普羅旺斯的夏日與秋天。從陰郁的巴黎來到陽光明媚的普羅旺斯，他被這里熾熱的陽光和極致的色彩震撼住了。在給弟弟的信中，他寫道“這里的陽光讓我目眩，沒有它就沒有色彩。”

我是在大雨中見到這座小城。阿爾勒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古羅馬城，在愷撒大帝統治時期是退役軍人居住的地方。這里也有一座古羅馬競技場，只比羅馬角斗場年輕100歲。100多年前，梵高也曾駐足于此。

《阿爾勒競技場》

他在阿爾勒的15個月中瘋狂創作了200多幅油畫，舉世聞名的《向日葵》《黃房子》《臥室》《夜晚露天咖啡館》等杰作都誕生于這一時期。當我們走到梵高筆下的露天咖啡館時，雨已停，一道陽光穿透兩側樓宇，把一米金色灑在戶外濕漉漉的餐桌椅上。這座咖啡館去年因經濟糾紛已關停了，但依然保留著梵高眼中的樣子：鉻黃色的頂篷，簡易的桌椅以及干凈的石板路。

梵高作品實景現場

《夜晚露天咖啡館》

坐在梵高咖啡館旁邊的露天餐廳吃午飯時，我又從自己的醫生朋友那里，聽到了另一個關于梵高的故事。在他的精神治療藥物中，有種名為毛地黃的藥物，目前醫學界普遍認為，人在毛地黃中毒的情況下，會在視覺中看到一種獨特的黃色。充滿生命力的向日葵、熾熱的麥田、光暈下的星空、黃色頂篷的咖啡館，這種生理性的視覺增強使他在阿爾勒時期對黃色的使用到達巔峰。而梵高也早已將這個秘密告知世人，那副天價的《加歇醫生》中，他的精神疾病治療醫師指尖中夾的正是一簇毛地黃。

夕陽下的羅納河畔美如畫，我用手機放著美國民謠歌手唐·麥克萊恩于1971年創作的致敬文森特·梵高的歌：

“星夜，如火焰般明亮燃燒的花朵。”

“他們不曾傾聽，他們不知如何傾聽……也許現在，他們愿意傾聽了。”

“我要告訴你，這個世界根本配不上一個如你般美好的人。”

我在河畔反復唱著最后一句歌詞，在梵高最愛的阿爾勒，一遍一遍地告訴他：你不再是在星空下孤獨作畫的詩人，你和這個世界已經達成了凄美地和解，并從此被深深地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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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樹下的日軍坦克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