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三年,江南梅雨未止,蘇州一帶潮氣陰冷。案卷堆滿的官廳里,一個姓蔡的窮書生被押到堂下,嘴唇打顫,卻硬撐著說了一句:“小人只求個公道。”誰也沒想到,這場原本不過是典賣田產的糾紛,最后竟扯出了“文字有罪”的驚天大案,還讓一位在民間被叫作“劉青天”的大員,踏著幾家讀書人的血,往京城高位上再跨一大步。
這一幕,恰好揭開了劉墉另一張面孔。與戲臺子上那個“劉羅鍋”判案如神、誅貪官、護百姓的形象不同,史書中的劉墉,并沒有羅鍋,也沒做到宰相,卻確確實實參與了幾場牽連極廣的文字獄,讓不少同科同道的仕子對他避之不及。若只罵和珅貪財,還真遮不住劉墉“殺人誅心”的狠勁。
有意思的是,劉墉并非出身寒門,也不是性情粗鄙之人。恰恰相反,他一開始走仕途時,做過不少讓人稱道的實事,也算克己勤慎的好官。問題就出在,他在關鍵時刻,選擇了站在皇帝“圣怒”那一邊,把無數讀書人的命運,當成自己仕途上的籌碼。
一、高門出身的“好學生”,也會走到刀口上
要理解劉墉,得從他的家世說起。劉家在清朝算得上名門,從順治到乾隆,幾代人都在做官。
劉墉的曾祖,做過順治朝的戶部員外郎,屬于中層官員;祖父在康熙年間做到四川布政使,掌一省錢谷政務;到了他父親劉統勛這一輩,已經是乾隆朝最炙手可熱的重臣之一。劉統勛為人清正,敢言、能干,深得乾隆信任,是實打實的朝中棟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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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來,劉家在朝中的地位,就不止是“有個官做做”那么簡單,而是已經形成了“高門第”的氛圍。乾隆也曾寫詩夸過劉家,所謂“海岱高門第”,指的就是山東這一支劉氏。
有這樣的家庭做靠山,劉墉從小就接受了科舉、經義、詩文、書法一整套系統訓練。跟普通讀書人邊教書糊口邊備考完全不同,他從少年起就處在一個“準備當官”的環境里。從史料看,他性格并不張揚,讀書也下過功夫,算得上踏實勤學的典型。
三十一歲那年,乾隆帝親自主持會試,劉墉以“恩蔭舉人”的身份入場,結果考中二甲第二名進士。這個名次不算驚世駭俗,卻很穩當。中進士后一并授翰林院庶吉士,開始深度參與朝廷文化事務。
翰林院庶吉士這個位置,對當時讀書人來說,是夢寐以求的起點。既能參與編纂國史、典冊,又能近距離接觸皇帝,是邁向高位的一條“黃金通道”。劉墉在翰林院供職時,參與了圖書編修,辦事認真,很快被擢升為侍講,在御前講經說史,屬于帝王身邊的近臣。
從履歷看,這一階段的劉墉,完全符合“青年才俊”的標準。沒有貪污的記錄,也沒有明顯的惡名。甚至在地方任職時,他還靠整頓考風,贏得過一片叫好聲。
不過,劉家并非一路順風。乾隆二十多年的時候,西北軍務緊張,劉統勛以陜甘總督的身份,參與伊犁方面的軍務。因為軍情決策中存在附和定西將軍永常、導致軍威受損的情況,乾隆大怒,把永常處死,同時將劉統勛押解回京,嚴加治罪。
劉墉這時還在京中供職,卻因“父子相連”,一起被下獄受審,官職中斷。幸好乾隆后來氣消,又念及劉統勛多年功勞,才將父子釋放,允許恢復仕途。這一段牢獄之災,對劉家是一次重創,對劉墉而言,更是一次教訓——皇帝高興,人人沾光;皇帝發怒,榮寵立刻變成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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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后,劉墉被外放,歷任廣西、安徽、江蘇學政,負責一省科舉與教育管理。學政這個位置,權力雖不算最大,卻直接掌握一地讀書人的前途,是無數學子敬畏的“科場大拿”。
在江蘇任學政期間,他查出多起科場舞弊案,整頓考風,打擊作弊,被很多人稱為“鐵面學政”。乾隆也對他的表現十分滿意,曾作詩嘉獎,可見對其早期仕德,是認可的。
這一連串經歷,讓劉墉在“好官”的路上走得有板有眼。也正因如此,后面他卷入文字獄的行為,才顯得格外刺眼——不是不懂道理,而是明知厲害關系,卻偏偏主動往刀鋒上踩。
二、兩樁文字獄,讀書人的噩夢由誰打開?
乾隆朝的文字獄,并非一朝一夕。早在劉墉出頭之前,江南士林就已經經歷過幾次“文字有罪”的驚嚇,從所謂“捏造諸葛碑文案”到“李雍和潛遞呈詞案”,接連發生,風聲很緊。
在這種背景下,學政、布政使、總督都對“書生亂寫”格外敏感。稍微不謹慎,對上難以交代,對下又要“立威”。劉墉偏偏在這樣的氛圍里,兩次選擇了站在最嚴的一邊。
第一件,就是震動江南的《俁俁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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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牽出來倒霉的人,叫閻大鏞,是江蘇沛縣的老監生。所謂“老監生”,就是讀了一輩子書,科場卻一直無緣,年紀大了還掛著個身份,日子其實并不寬裕。乾隆年間,地方為籌軍費、糧餉,層層攤派,已經讓不少小戶叫苦不迭。
閻家本就不富,被攤派壓得喘不過氣。閻大鏞一時氣不過,對官府大罵一通,這口氣泄完又發慌,匆匆逃走。不過,他不是普通潑皮,而是多年讀書的士子,自知闖禍,慌里慌張之余,把自己早年刻印的文集燒了個干凈,想著“燒書滅跡”,也許能躲過一劫。
沒想到,這個舉動進入案卷后,引起了時任江蘇學政劉墉的注意。他看完審理材料后,并沒有把重心放在“攤派糧餉”這件民困上,而是盯住了那幾本文集——為什么要急著燒?是不是里面有“悖逆之語”?是不是有“妄議朝政”的文字?
在乾隆面前,劉墉按例匯報此案時,對這種“燒書行為”的可疑之處著重呈報。乾隆起初并未立刻雷霆震怒,反而覺得“僅憑燒書一節就重罪治之,似嫌過重”,下令讓地方官徹查。
于是,兩江總督高晉、江蘇巡撫陳弘等人開始對閻大鏞反復審問。刑罰擺上來,軟硬兼施,時間拖得很長。一個老監生,在這番折磨下,心志早已崩潰,終于招認自己確實曾刻印過一部《俁俁集》,其中有對地方志和官場的不滿言辭。
原來,他的母親二十多歲守寡,一輩子守節,卻沒被收入地方縣志的“貞烈傳”。這在當時士人看來,是一種極大的不公。他借著寫文集的機會,對縣志編纂和地方風氣大發牢騷。那時的沛縣知縣李棠,并沒有把這事往“大不敬”上引,只是訓斥了一頓,命其燒毀文集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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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事情停在這里,這只是一件小小的“文人牢騷案”。可地方大員顯然對“僅此而已”的查問結果不滿意,覺得既然燒書,就一定有更“要命”的文字。于是派人到民間四處搜羅。功夫不負折騰,竟真從人家箱底、舊紙堆里翻出兩本殘存的《俁俁集》。
這下,問題就被放大了。殘本中確有譏評時政之語,雖然遠談不上組織叛亂,卻被高晉等人扣上了“大不敬”的帽子,連同閻大鏞的出逃、燒書,成了一套“證據鏈”。他們捧著這套東西送到京城,乾隆翻閱之后大怒,認為這是對朝廷根基的觸犯,下旨判閻大鏞斬立決,家人也被株連受罰。
這件案子在江南文人圈里,引起極大震動。大家很快查清,這條線索最初是劉墉在案卷上放大“燒書疑點”而引出。輿論之中,“始作俑者”成了有名有姓的劉學政。不少人暗中罵他“何必如此賣力”,甚至有人說,他是“借圣心之怒,以取青云之路”。
不過,當時的環境已經不允許公開攻擊學政。更何況,在這之前,江蘇地區已經發生過多起文字獄,官員出于自保,談到“文句有罪”時極端小心。劉墉站在這個位置,既有時代氛圍的裹挾,但不得不說,他在這案子里確實沒有選擇更寬的路徑,而是主動將問題往嚴重處引。
第二件,則是更大、更徹底的《一柱樓詩》案。
乾隆四十三年,起初不過是一場田產之爭。蔡嘉樹是個貧寒書生,因手頭緊,將田地典賣給徐食田。典賣與賣斷不同,理論上還有贖回的余地。后來蔡家境好轉,他想按約贖回田地,卻遭徐食田拒絕。原因很簡單,當初典價極低,現在若還田,相當于吃虧,徐家心里不愿意。
嘴上爭執幾回,蔡嘉樹心中的怨氣越積越重。與其說是為田地,不如說是一口咽不下的氣。偏偏他知道徐家祖上有人做過文人雅士,留下詩集《一柱樓詩》。這時,他心中起了一個念頭:要是能從詩里挑出“悖逆之詞”,借著朝廷嚴打文字獄的風聲,把徐家拉下水,也算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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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向官府告發,說徐家祖先徐述夔的詩集中,有大量反清之句,涉嫌謀逆。地方官一看這種告狀,心里其實明白,這多半是私人恩怨。主持審理的江蘇布政使陶易,起初也并不愿深究,覺得“挾私報復”的味道太重,直接駁回了訴求。
案子如果就這么壓下去,最多是個士子間的齷齪。偏偏這時,擔任江蘇學政的劉墉,又一次出現在關鍵位置。他對這起看似民間糾紛的案子異常上心,專門調取《一柱樓詩》,上呈朝廷。
乾隆接到詩集后,逐字逐句圈閱。當看到“ 大明天子重相見,且把壺兒擱半邊 ”這句時,臉色大變。乾隆的理解是:詩中所謂“大明天子”暗指明朝復辟,連“重相見”都寫出來了,這是赤裸裸的“反清復明之心”,再加上“且把壺兒擱半邊”這種微妙的語感,在過于敏感的解讀下,更成了“尚有后舉”的暗號。
這一句,成了定案的關鍵證據。乾隆震怒,下了極為嚴厲的旨意:徐述夔雖已去世,也要開棺戮尸,斬首示眾;徐食田判處斬立決;家屬發配充軍。而且,禍不止于此,當地凡是徐姓人家普遍遭到抄檢,有的被誣“串聯同謀”,被抄家,一個姓氏幾乎變成“嫌疑標記”。一時間,地方上怨聲四起,卻無人敢出面說話。
這一案已經不只是“文字獄”,而是“族姓風波”。在江南那樣講究門第、宗族的地方,這種“連姓株連”的做法,帶來的心理震動極大。不少士人嘴上不敢說,心里卻都明白,整件事情能鬧到這個地步,是因為有人在中途添了一把火,而那個人,就是劉學政。
案后不久,劉墉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回京主持監察事務。這一步晉升,在政治邏輯上看,完全說得通:皇帝需要“對輿論和文書高度敏感”的人進入中樞,而劉墉剛好證明了自己這一點。
從這兩案的進退中,不難看出他的路線:為討好圣心,不惜把讀書人的文字,推向最不利的解釋;為了自身升遷,寧可犧牲同類。相比之下,和珅的貪污,除了讓國庫虧空、百姓受壓外,手段多是“錢路”上的,直接因他一句話掉腦袋的士子,反而不如劉墉手上那么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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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和珅是貪官,他為何更招人恨?
提起乾隆朝中的風云人物,和珅幾乎成了“貪官”的代名詞。而電視劇里,最愛安排的人物組合,就是“劉羅鍋斗和珅”。一個清官,一個酷吏,看著熱鬧,仿佛整個朝局就靠他們倆斗智斗勇。
現實卻完全不是這么回事。
從官階來說,劉墉一生最高做到體仁閣大學士、加太子太保銜,進入過輔臣之列,但時間不算長,更多時候是在都察院、禮部一類部門任要職。而和珅,從乾隆中后期起,就是皇帝跟前最得用的“第一紅人”。他兼任軍機大臣、戶部尚書,甚至與皇帝結成兒女親家——其子豐紳殷德娶了乾隆的十公主。實權之重,遠在劉墉之上。
兩人確有幾次公事上的摩擦。例如,豐紳殷德成婚那天,滿朝文武皆衣冠華麗進宮賀喜,只有劉墉穿了一身舊得發白的朝服,明擺著不給和珅面子;再后來,他在查辦山東貪腐案時,扯到了與和珅有勾連的國泰,也算間接捅了和珅一刀。
但這些沖突,并沒有發展成你死我活的“生死對決”。從史料看,真正能壓住和珅氣焰的,是在軍功和資歷上都遠勝一籌的阿桂。這位“乾隆名臣之冠”,因為屢立戰功,完全不必看和珅臉色,當眾呵斥也是常事。和珅在他面前老老實實,連喘氣都不敢重一點。阿桂一旦不在京城,和珅才敢肆意張狂。
劉墉與和珅,更多只是心中互不服氣的同僚,并不是真正站在同一高度的對手。影視作品里那種“朝堂一分為二,各擁一派”的構圖,更多是為了戲劇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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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做人方式看,和珅的最大問題在“貪”。利用手中權力大撈銀子,賣官鬻爵,搜刮各省錢糧。他的財富之多,到嘉慶時抄家,家產數目嚇得朝臣目瞪口呆,甚至有人說“抄出一個國庫來”。這類問題,當然罪責重大。
然而,在讀書人心里,還有一種更難接受的行為,就是“出賣同類”。和珅雖然貪財,卻很少以“文字之罪”大面積針對士子。劉墉則不然,他出身江南士族,又是翰林出身,按理說最該理解讀書人的脾性與困境,卻偏偏在“文字獄”這種最傷士林元氣的方向,走在前面。
而且,他所參與的幾件案子,針對的往往不是擁兵自重的大勢力,而是寒素之士、地方舊儒。閻大鏞、徐述夔之流,若論政治能量,遠遠談不上威脅朝廷根基。卻因為一本集子、一句詩,被判了極刑,連家人都遭殃。
試想一下,一個窮書生,讀了一輩子書,仕途無望,偶爾寫幾句牢騷發泄,對時政評頭論足兩句,在一個文明開放的時代,本不算什么大事。可在乾隆后期那種愈發敏感的政治空氣里,這幾句牢騷很容易被有意者放大。劉墉恰恰成了那個“有意者”之一。
有人為他辯護,說是時代使然,做官不嚴厲就保不住帽子。這話其實半對半錯。的確,在君主專制的后期,皇帝對輿論的敏感度提高,文字獄頻發,身為學政、御史,態度稍微寬松一點,就可能被扣上“失察”、“養逆”的罪名。但話說回來,每一宗案子具體怎么處理,尺度要收緊到什么地步,始終是有空間的。
以《一柱樓詩》案來說,本來就是一樁民間糾紛,布政使陶易看得很清楚,想將其擋在“文字獄”門外,秉公駁回。劉墉卻將詩集送上去,主動引發皇帝關注,這一步,已經不僅僅是“被時代裹挾”,而是個人選擇了更危險更刻薄的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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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難怪,后世一些史家在評價他時,用了“比和珅更可恨”這類頗為尖銳的說法。和珅損的是國庫,傷的是百姓錢袋;劉墉參與的,是對士子的精神與生命的直接打擊,對整個文人群體的信心,是一刀刀往下砍。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劉墉的書法名聲極盛,很多人贊他字姿清雅、骨力內斂。民間有句“字如其人”,放在他身上,卻顯得別扭。他的字可能確實好看,他做人的某些選擇,卻難以稱“雅正”。
有人還喜歡拿他的“羅鍋”形象說事。史料中記載,他其實是身材高大,約一米九的山東漢子。之所以讓人覺得彎腰駝背,是因為在乾隆面前,他習慣性地躬身低首。久而久之,被戲曲、評書夸張,成了“彎腰成習”的羅鍋,倒也頗具諷刺意味——身體挺拔,心里卻不敢挺直太多。
劉墉晚年仕途平穩,卻明顯表現出一種“避事”的傾向,不再積極參與大案彈劾,尤其是對已如日中天的和珅,更是少有爭鋒。也就是說,他在自己最有銳氣的年頭,把刀刃對準了文人同道;等到朝局真正需要有人站出來與巨貪硬碰時,他已經選擇避開風頭。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真正走到“與權勢決裂”的那一步。對皇帝,他始終是勤謹順從的臣子;對士子,他則是一個時不時會出現在對立面上的“同類”。這樣的復雜角色,才構成了他遠比戲劇形象更尖銳的歷史形象。
回過頭看,那兩起震動江南的文字獄,已經足夠顛覆后人心中“劉青天”的光環。讀書人之間流傳一句話:“帽頂再紅,壓不住血債。”劉墉的頂戴,是靠劉統勛的舊功、自己的勤勉,還有無數士子被定罪的案卷疊起來的。要說“好官”,實難服眾。
史冊之中,他有勤、有才,也有狠,更有算計。戲臺上那位一身正氣、專替窮苦人伸冤的劉羅鍋,只是后人愿意相信的一個故事罷了。真實的劉墉,遠比戲說要冷,要硬,也要殘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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