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鐵門在身后關(guān)上。
雪片子砸在臉上，像砂紙打磨皮膚。我提著破編織袋，站在監(jiān)獄門口的空地上。一年了，我以為總會有人來。
只有她。
警用棉大衣，領(lǐng)子豎著，帽檐積了層薄雪。周香怡站在十步外的老槐樹下，手里攥著把黑傘。看見我出來，她撐開傘，朝我走來。
雪落在傘面上，沙沙響。
“跟我走吧。”她說。
我沒動。去年夏天，也是這只手，把冰涼的手銬扣在我腕上。
六個月后，我在舊倉庫二層的隔間里找到葉立軒。
他趴在水漬斑駁的水泥地上，后腦有個干凈利落的窟窿。
周香怡蹲下身，戴著手套的手指懸在半空，最終沒碰他。
她轉(zhuǎn)頭看我，眼睛里結(jié)了冰。
“你父親……”我嗓子發(fā)干。
她站起來，撣了撣褲腿。“他叫周家興。”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么。
雪越下越大。
碼頭的探照燈切開夜霧，渡輪鳴笛，像一聲漫長的嘆息。
周香怡把傘柄塞進(jìn)我手里，轉(zhuǎn)身走進(jìn)風(fēng)雪。
我沒有撐傘，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淡，最后融進(jìn)灰白的天地間。
手里那張揉皺的紙，是周家興犧牲前最后一頁工作筆記的復(fù)印件。上面只有三個字，用紅筆圈著：
他們怕了。
01
雪下得正緊。
我站在監(jiān)獄大門口，手里那只編織袋被風(fēng)吹得晃蕩。里面是幾件舊衣服，一套洗漱用品，還有釋放證明。紙已經(jīng)潮了，攥在手里軟塌塌的。
遠(yuǎn)處公路上有車燈劃過，很快消失在雪幕后面。
沒人來接。
電話打不通，地址換了，那些稱兄道弟的人像蒸發(fā)了一樣。
我早該想到的。
一年前宣判的時候，旁聽席上除了我媽，就是幾個來“學(xué)習(xí)觀摩”的街道干部。
風(fēng)卷著雪灌進(jìn)衣領(lǐng)。我把解放帽的耳朵放下來，系緊。棉襖是去年入冬前發(fā)的，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正準(zhǔn)備往公路方向走，槐樹下有人動了。
是個穿警用大衣的女人。她朝我走過來，步子不快，但穩(wěn)。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我認(rèn)出來了。
周香怡。
去年七月十八號下午，她帶著兩個人來我公司。
那天特別熱，吊扇在頭頂嗡嗡轉(zhuǎn)，她額角有細(xì)密的汗，但聲音很冷：“賈天佑，跟我們走一趟。”
現(xiàn)在她走到我面前，傘舉高了些，遮住我們兩個人。
“賈天佑。”她叫我的名字。
我沒應(yīng)聲，看著她。一年不見，她瘦了點，顴骨更明顯了。眼神還是那樣，平靜得像口深井，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跟我走吧。”她又說了一遍，轉(zhuǎn)身往回走。
我站著沒動。
她走出幾步，回頭看我。“沒地方去，是不是？”
雪落在她肩膀上，很快化開，留下深色的水漬。我拎起編織袋，跟了上去。
路邊停著一輛邊三輪摩托車，軍綠色，車斗里積了層雪。她跨上駕駛座，從兜里掏出鑰匙。發(fā)動機吭哧了幾聲才打著，排氣管噴出白煙。
“上來。”她說。
我爬進(jìn)車斗。座位冰涼，帆布篷破了個洞，雪從洞里飄進(jìn)來。她擰動油門，車子抖動著沖進(jìn)風(fēng)雪。
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枝椏像黑色的血管伸向天空。偶爾經(jīng)過村莊，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我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jìn)衣領(lǐng)。
開了大概四十分鐘，車拐進(jìn)一條土路。路很窄，兩邊是菜地，蓋著厚厚的雪。盡頭有幾排平房，紅磚墻，瓦頂上壓著草席。
車在一間平房前停下。
周香怡熄了火，拔了鑰匙。她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挑出一把，開了鎖。木門吱呀一聲推開。
屋里沒燈。她劃了根火柴，找到煤油燈點上。
光線昏黃，勉強能看清。屋子不大，里外兩間。外間有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煤爐。里間只有一張木板床，鋪著藍(lán)格子床單。
“暫時住這兒。”她把傘靠在門后，“爐子今晚生不起來，明天去買煤。”
她從大衣內(nèi)兜掏出個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有點糧票，二十塊錢。先用著。”
我盯著信封，沒碰。“為什么？”
周香怡正彎腰檢查煤爐，聞言直起身。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躍，鼻梁投下淺淺的陰影。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幫我。”我說，“你抓的我。”
她沉默了幾秒，從桌上拿起火柴盒，又放下。“你媽病了。”
我心里一緊。“什么時候？”
“上個月。肺炎，住院一周。”她語氣平淡，“街道通知不到你，我去看了她兩次。”
“她現(xiàn)在……”
“出院了。”周香怡轉(zhuǎn)身往外走，“明天你自己回去看。鑰匙在桌上，出門鎖門。”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
“賈天佑。”她背對著我，“這一年，有人去看過你嗎？”
我沒說話。
她拉開門，風(fēng)雪涌進(jìn)來。門重新關(guān)上，腳步聲在雪地里漸漸遠(yuǎn)去。
我站在屋子中央，聽著風(fēng)聲。煤油燈的火苗顫了顫，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桌上那個白色信封，像一塊冰。
02
一夜沒睡踏實。
窗戶糊的塑料布被風(fēng)吹得嘩啦響，縫隙里鉆進(jìn)來的風(fēng)像刀子。我把所有衣服都蓋在身上，還是冷。后半夜實在扛不住，起來活動手腳，在屋里踱步。
天蒙蒙亮?xí)r，雪停了。
我打了盆井水洗臉，水刺骨的涼。鏡子里的人頭發(fā)凌亂，胡子拉碴，眼窩深陷。我盯著看了很久，才想起這是我自己。
桌上信封還在。我打開數(shù)了數(shù)，二十塊錢，十斤糧票，還有五張煤票。糧票是全國的，能換米面。
肚子叫了。從昨天中午在監(jiān)獄吃過那頓白菜燉粉條，到現(xiàn)在粒米未進(jìn)。
我揣上五塊錢和兩張糧票，鎖門出去。
平房區(qū)住戶不多，大多是老人。幾個早起倒痰盂的看見我，眼神躲閃，匆匆回屋。我壓低帽檐，往大路方向走。
走了二里地，找到個早點攤。油條、豆?jié){、燒餅。我要了碗豆?jié){，兩根油條。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系著白圍裙，手凍得通紅。
“剛出來的？”她舀豆?jié){時問。
我點點頭。
“住后面那片平房？”
“嗯。”
她把碗推過來。“那片房子快拆了，沒幾家住。你是周警官安置的？”
我抬頭看她。
女人擦擦手，壓低聲音。“周警官是好人。她爸……唉，不說了。你吃吧，油條算送你的。”
我慢慢喝豆?jié){。溫?zé)岬囊后w順著食道滑下去，胃里終于有了點暖意。女人在旁邊炸油條，油鍋滋滋響，白汽升騰。
吃完付錢，她只收了我糧票。“錢留著吧，用錢的地方多。”
往回走的路上，我在供銷社買了五斤煤球，用網(wǎng)兜提著。又買了點掛面、鹽、一包火柴。二十塊錢花出去三塊八。
回到平房，生爐子費了番功夫。
煤球點不著，濃煙嗆得我直咳嗽。
后來想起在監(jiān)獄勞動時學(xué)的，先引柴火，等燒旺了再加煤。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爐口終于冒出藍(lán)火苗。
屋里漸漸暖和起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火苗發(fā)呆。周香怡為什么幫我？因為可憐我媽？還是……
目光掃過屋子。墻面刷過白灰，但墻角有滲水的痕跡。家具很少，但擦得干凈。床單洗得發(fā)白，但鋪得平整。
我站起來，開始仔細(xì)檢查。
抽屜是空的。柜子里有幾件舊衣服，男式的，布料很舊，但疊得整齊。我抖開一件中山裝，肩寬和袖長都比我大一號。
不是周香怡的衣服。
里屋床板下，我摸到一個硬物。抽出來看，是個鐵皮餅干盒，生了銹。打開，里面是些零碎：幾枚毛主席像章，一個褪色的紅袖標(biāo)，一本工作證。
工作證封皮是深藍(lán)色，印著國徽。
翻開，照片上是個方臉男人，濃眉，眼神銳利。
姓名欄寫著：周家興。
單位：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職務(wù)：副支隊長。
發(fā)證日期是七年前。
我盯著照片。周家興。周香怡的父親。
盒底還有張折疊的報紙。展開，是《濱江日報》，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二日。二版右下角有篇報道，標(biāo)題是“老刑警追捕歹徒英勇殉職”。
報道很短，只說周家興同志在追查一起重大案件時，遭遇歹徒反抗，不幸犧牲。追悼會已于日前舉行。沒有細(xì)節(jié)，沒有案件名稱，沒有歹徒信息。
殉職日期：去年八月十日。
我入獄是去年七月二十二日。
報紙從我手里滑落，飄到地上。煤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屋外傳來腳步聲。
03
門被推開時，我已經(jīng)把餅干盒塞回床下，坐在爐邊烤火。
周香怡拎著個布兜進(jìn)來，兜里鼓鼓囊囊的。她今天沒穿警服，換了件藏藍(lán)色棉襖，圍了條灰色圍巾。
“爐子生起來了。”她看了一眼，把布兜放桌上，“買了點白菜、土豆，還有一斤肉。”
我站起來。“多少錢？我給你。”
她沒接話，從兜里往外拿東西。白菜梆子上還帶著泥，土豆大小不一，肉用油紙包著，肥多瘦少。
“你媽住哪兒？”她問。
“建設(shè)路，紡織廠家屬院。”
“下午我送你過去。”
“不用。”我說，“我自己能找著。”
周香怡停下手里的動作，抬頭看我。“賈天佑，你以為我是閑得沒事？”
我們隔著桌子對視。煤爐的熱氣烘著她的側(cè)臉，鼻尖有點紅。
“你爸……”我開口。
她眼神變了。那種平靜的深井突然起了波紋，雖然只有一瞬間。
“你看到了。”她說。
“為什么給我住這兒？”
周香怡把最后一個土豆放進(jìn)網(wǎng)兜，拍了拍手上的土。“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他犧牲后，一直空著。”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組織上給了撫恤金，分了樓房。我媽搬走了，我不想去。”
“所以你讓我住？”
“你需要地方住。”她轉(zhuǎn)過身，“我需要有人看著這房子。”
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但我沒再問。
中午她留下一起吃飯。我煮了掛面，她炒了白菜土豆片，切了幾片肥肉煉油。菜炒得咸，但我吃得很香。一年沒吃過這樣的飯菜了。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咀嚼聲和碗筷碰撞聲。
“你媽叫王茹？”她忽然問。
“紡織廠退休？”
“擋車工，干了三十年。”
周香怡點點頭，夾了片土豆。“住院那會兒，她一直念叨你。說你在南方跑運輸，忙，回不來。”
我筷子停了停。
“我沒拆穿。”她說，“醫(yī)生說她是急火攻心，加上年紀(jì)大，不能再受刺激。”
吃完飯，她洗碗。我站在旁邊擦桌子。水很涼，她洗得仔細(xì)，手指凍得發(fā)白。
下午兩點，我們出門。還是那輛邊三輪，她讓我坐后座。路上她開得不快，雪化了一半，路面泥濘。
紡織廠家屬院是五十年代建的紅磚樓，墻皮脫落得厲害。我家在三號樓，一單元，二樓。樓道里堆滿雜物，昏暗，有股霉味。
站在202室門口，我手抬了幾次，沒敢敲。
周香怡看了我一眼，伸手敲門。
敲了三下，里面?zhèn)鱽硗享车哪_步聲。門開了條縫，王茹的臉露出來。她老了，比我記憶中瘦了一大圈，頭發(fā)白了大半。
看見我，她愣住。
“媽。”我嗓子發(fā)緊。
門完全打開。王茹盯著我看了幾秒，眼圈慢慢紅了。她抬手，我以為要打我，但她只是摸了摸我的臉。
手很粗糙，像砂紙。
“回來了。”她說，聲音哽咽。
屋里還是老樣子。兩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方桌，一臺十四寸黑白電視。墻上掛著我爸的遺像，他是八年在工地上出事走的。
王茹讓我坐，忙著倒水。暖瓶是空的，她又去燒水。周香怡站在門口，沒進(jìn)來。
“周警官，進(jìn)來坐。”王茹說。
“不了阿姨，我還有事。”周香怡說，“賈天佑，你陪阿姨說說話。晚上……”
“我回來住。”我說。
她點點頭，轉(zhuǎn)身下樓。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王茹拉著我坐下，手一直抖。“在里面……受苦了吧？”
“沒有。”我說，“挺好的。”
她不信，撩起我袖子看。手腕上有道淺淺的疤，是去年卸貨時劃的。她眼淚掉下來。
“媽，對不起。”我說。
她搖頭，擦眼淚。“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工作沒了不怕，媽有退休金，夠咱倆吃飯。”
我鼻子發(fā)酸，低下頭。
晚上，王茹做了頓像樣的飯：米飯，炒雞蛋，還有中午周香怡帶來的肉，她切了一半紅燒。我們面對面坐著吃，她不停地給我夾菜。
“周警官是個好人。”她說，“我住院那會兒，她天天來，送飯，陪夜。醫(yī)藥費不夠，她墊了兩百。”
我筷子停了。“她墊錢？”
“嗯。我說等你有錢了還，她說不用。”王茹嘆氣，“她說她爸也是警察，知道家屬的難處。”
“她爸……”
“犧牲了。”王茹壓低聲音，“聽護(hù)士說，是追壞人，被捅了七八刀。可憐啊，就這一個閨女。”
我扒了口飯，嚼了很久。
吃完飯，我搶著洗碗。王茹坐在床邊織毛衣，是老式的棗紅色毛線。屋里只有毛衣針碰撞的咔嗒聲。
“媽。”我擦干手，“我進(jìn)去那事兒……您恨我嗎？”
織毛衣的手停了。
王茹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渾濁。“恨什么？你是我兒子。”
“我給家里丟人了。”
“人活著，不丟人就行。”她繼續(xù)織毛衣，“天佑，媽不圖你大富大貴，就圖你平平安安。”
我站在水池邊，看著窗外。夜色濃重，遠(yuǎn)處有零星的燈火。
平房區(qū)那間屋子，周香怡父親的遺物，報紙上簡短的報道。還有她看我時，那種復(fù)雜的眼神。
這一切像一張網(wǎng)，而我剛觸到邊緣。
04
在母親家住了三天。
白天幫她打掃屋子，去糧站買米，修了漏水的龍頭。鄰居見了我，大多點點頭就匆匆走過，也有幾個關(guān)系好的阿姨，偷偷塞給我?guī)讉€雞蛋。
第四天早上，王茹塞給我五十塊錢。“拿著，去找個工作。別整天窩在家里。”
“媽，我有錢。”
“你那點錢留著。”她固執(zhí)地把錢塞進(jìn)我口袋，“周警官說了，街道辦在招臨時工，掃馬路，你去問問。不丟人，靠力氣吃飯。”
我收下錢，出門。
沒去街道辦，我回了平房區(qū)。路上買了包“大前門”，一塊二。煙癮在監(jiān)獄里戒了，但現(xiàn)在又想抽。
屋子里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爐子滅了，冷得像冰窖。我重新生火，蹲在爐邊抽煙。
煙霧繚繞中，我又想起那個餅干盒。
這次我仔細(xì)翻看。
像章一共七枚，最早的是六六年的。
紅袖標(biāo)上印著“紅衛(wèi)兵”，字跡已經(jīng)模糊。
工作證里夾著張黑白全家福，周家興穿著警服，旁邊是個扎辮子的女人，懷里抱著個小女孩，約莫三四歲。
女孩眼睛很大，抿著嘴，一臉嚴(yán)肅。是周香怡。
盒底還有個小筆記本，牛皮紙封面，邊緣磨損得厲害。
翻開，里面是工作記錄，字跡工整，但用的是代號和簡寫。
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是“Y”和“J”。
“8月3日：Y與J在碼頭碰面，約20分鐘。J交付包裹，Y支付現(xiàn)金。”
“8月5日：跟蹤Y至城南倉庫區(qū)。倉庫注冊名稱為‘立達(dá)貿(mào)易’，法人葉立軒。”
“8月7日：內(nèi)線提供消息，J可能被調(diào)包。需核實。”
最后一頁是八月九日：“明日與Y約談。關(guān)鍵證人已找到，務(wù)必保護(hù)。”
筆記到此為止。
第二天，周家興殉職。
我合上筆記本，手心里全是汗。Y是葉立軒，我的合伙人。J是賈天佑，我自己。
周家興在調(diào)查我們。
不，他在調(diào)查葉立軒。我只是其中一個環(huán)節(jié)。
門外傳來摩托車熄火的聲音。我趕緊把東西放回原處，坐回爐邊。門開了，周香怡進(jìn)來，手里拎著條魚。
“給你媽拿過去。”她把魚遞給我，用草繩拴著，還在滴水。
“謝謝。”
她沒接話，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檢查窗戶，摸了摸墻面。“這兩天住這兒？”
“住我媽那兒。”
“嗯。”她走到桌邊，手按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擊。“賈天佑，有件事問你。”
我抬起頭。
“你當(dāng)初那批貨，”她語氣平靜，“絲綢，說是從蘇州進(jìn)的，要運往黑龍江。報關(guān)單是你簽的字？”
“是。”
“但海關(guān)查驗時，發(fā)現(xiàn)夾帶了電子表？”
我沉默。
這是定我罪的關(guān)鍵證據(jù)——在二十箱絲綢里，查出五百只走私電子表。
葉立軒負(fù)責(zé)報關(guān)，我負(fù)責(zé)運輸。
事發(fā)后，葉立軒失蹤，所有證據(jù)指向我。
“你怎么解釋？”周香怡問。
“我不知道表的事。”我說，“葉立軒說手續(xù)齊全，我就接了單。”
“五百只表，不是小數(shù)目。裝車時你沒檢查？”
“檢查了。”我聲音發(fā)干，“開箱抽查，確實是絲綢。但后來才知道，只有上面幾層是，下面全是表。”
周香怡盯著我，像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你恨葉立軒嗎？”她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恨。”
“如果找到他，你想做什么？”
這個問題很危險。我斟酌著詞句：“問他為什么害我。”
“只是問？”
“不然呢？”我看著她，“殺了他？”
周香怡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賈天佑，你入獄這一年，葉立軒一次都沒去看過你？”
“沒有。”
“你媽住院，他也沒露面？”
“他不敢。”
“為什么不敢？”
我站起來，爐火映著我的臉。“周警官，你到底想問什么？”
她也站起來，我們隔著爐子對峙。煤火噼啪作響。
“我想問，”她一字一句，“你知不知道，葉立軒現(xiàn)在在哪兒？”
“不知道。”
“但你能找到他。”
“我憑什么要找他？”
周香怡從大衣內(nèi)兜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黑白照，有些模糊，但能認(rèn)出是葉立軒。他站在一輛桑塔納旁邊，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油亮。
背景是南方某城市的街道，店鋪招牌上有“深圳”字樣。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去年十二月。
我入獄五個月后，他在深圳。
“你爸拍的？”我拿起照片。
“嗯。”周香怡說，“犧牲前一周，他去了趟南方。這張照片是在他相機里找到的，膠卷只沖了這一張。”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Y深居簡出，與當(dāng)?shù)赜新?lián)系。疑有保護(hù)傘。”
“你爸在查他。”我說。
“對。”
“為什么？”
周香怡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觥！耙驗槿~立軒可能不止走私。”
“還有什么？”
她沒回答，而是問：“賈天佑，你想過沒有，為什么你的案子判得那么快？從抓到判，不到兩個月。”
我想過。但沒敢深想。
“證據(jù)確鑿。”我說。
“太確鑿了。”周香怡聲音很輕，“像有人提前準(zhǔn)備好一切，就等你往里跳。”
屋外起了風(fēng)，吹得窗戶塑料布嘩啦響。爐火搖晃，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
“周警官。”我說，“你讓我住這兒，幫我媽，不是同情，對吧？”
她看著我，眼神復(fù)雜。
“你需要我。”我繼續(xù)說，“因為我認(rèn)識葉立軒，了解他的行事方式。因為我是唯一可能找到他的人。”
周香怡沒否認(rèn)。
“找到他之后呢？”我問。
“問清楚一些事。”
“關(guān)于你爸的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爐子里的煤塊燒塌，發(fā)出悶響。
“賈天佑。”她說，“如果我告訴你，我爸可能不是死于意外呢？”
05
那句話像塊冰，砸進(jìn)耳朵里。
我盯著周香怡，想從她臉上找出破綻。但她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只有握緊的拳頭泄露了一絲情緒。
“什么意思？”我問。
周香怡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殉職報告上說，我爸是在追捕盜竊犯時，被對方持刀反抗，身中七刀。現(xiàn)場有搏斗痕跡，兇器上只有我爸和盜竊犯的指紋。”
“盜竊犯呢？”
“死了。墜河，尸體三天后在下游找到。”她轉(zhuǎn)過身，“一切都合情合理，對吧？”
“但有幾個問題。”她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第一，我爸是刑偵支隊長，追捕盜竊犯不是他的職責(zé)。第二，那天他本該休假，卻突然出門，沒跟任何人說去哪兒。第三……”
她頓了頓，“第三，他中的七刀，有五刀在背后。”
我脊背發(fā)涼。
“你是說……”
“我只是說，有些事不對勁。”周香怡打斷我，“我申請調(diào)閱案卷，被駁回。理由是該案已結(jié)，且涉及烈士名譽，不宜再查。”
“所以你私下查？”
“對。”她直視我的眼睛，“我爸留了些東西，沒交給組織。其中就有關(guān)于葉立軒的調(diào)查記錄。”
“你認(rèn)為葉立軒和你爸的死有關(guān)？”
“不知道。”她搖頭，“但他是最后見過我爸的人之一。八月九號下午，我爸去見了葉立軒。談了什么，沒人知道。第二天，他就出事了。”
我重新坐下，點了根煙。手有點抖。
“賈天佑。”周香怡聲音放軟了些，“我需要你幫忙。只有你能接近葉立軒，只有你能讓他開口。”
“憑什么他會見我？”我苦笑，“他害我坐牢，躲我還來不及。”
“就因為你是受害者。”她俯身，雙手撐在桌面上，“你可以去找他討說法，可以假裝要報復(fù)，可以……可以有很多理由。但你必須找到他。”
“然后呢？套他的話？錄音？周警官，我不是警察，沒受過訓(xùn)練。”
“我會教你。”
“為什么選我？”我抬頭看她，“你可以找別人，找線人，找專業(yè)的。”
周香怡直起身，眼神黯淡了一瞬。“因為我信不過別人。”
這句話像把鑰匙，打開了某個開關(guān)。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煤火燃燒的咝咝聲。
“如果我答應(yīng)，”我說，“有什么好處？”
“第一，我?guī)湍悴榍瀹?dāng)年誰陷害你。第二，如果你被冤枉，我?guī)湍闵暝V。第三……”她頓了頓，“第三，我可以保證，無論查出什么，都不會牽連你媽。”
最后一條擊中了我的軟肋。
我掐滅煙。“葉立軒現(xiàn)在在哪兒？”
“不知道。”周香怡說，“去年十二月在深圳拍到他后，就再沒消息。但他一定還在國內(nèi)，而且離濱江不遠(yuǎn)。”
“因為他需要隨時掌握這邊的動向。”她走到墻邊，手撫過斑駁的墻皮，“你的案子，我爸的死，還有……其他一些事。”
“其他什么事？”
周香怡沒回答。
她從大衣口袋里掏出個信封，比上次厚。
“這里面有三百塊錢，夠你活動一陣。還有幾個地址，是葉立軒以前常去的地方。你先從這些地方找起。”
我接過信封，沒打開。
“找到之后，不要輕舉妄動。”她叮囑，“先聯(lián)系我。這個號碼。”她寫了張紙條，“公用電話，每天中午十二點，我會等十分鐘。”
“如果他不見我呢？”
“那就想辦法讓他見。”周香怡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賈天佑，你當(dāng)過老板，跑過碼頭，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用你的方式。”
“如果我搞砸了……”
“那就搞砸了。”她拉開門，冷風(fēng)灌進(jìn)來，“但至少，我們試過了。”
她走出去，腳步聲在雪地里漸行漸遠(yuǎn)。
我坐了很久，直到爐火熄滅。然后我打開信封，數(shù)了錢，看地址。都是些熟悉的地方：碼頭邊的茶樓，城南的臺球室，火車站旁的小旅館。
最后一張紙上，寫著一行字：“小心。葉可能不是一個人。”
我燒掉這張紙，看著火苗吞噬字跡。灰燼落在爐膛里，很快變成黑色粉末。
窗外，天又陰了。又要下雪。
我忽然想起周家興筆記本上最后一句話：“關(guān)鍵證人已找到，務(wù)必保護(hù)。”
那個證人是誰？
現(xiàn)在還活著嗎？
06
我決定從碼頭開始找。
濱江碼頭是貨運樞紐，九十年代初還沒大規(guī)模改造，到處是簡易倉庫、吊車和堆積如山的集裝箱。
我以前的公司在這兒有個辦事處，兩層小樓，葉立軒常在那兒待著。
周香怡給我錢后的第三天，我坐公交車去碼頭。穿著母親給的舊棉襖，戴了頂雷鋒帽，遮住半張臉。鏡子里的人像個普通力工，沒人會多看一眼。
辦事處的樓還在，但招牌換了。“立達(dá)貿(mào)易”變成了“宏發(fā)物流”。我站在馬路對面看了會兒，進(jìn)出的人都是生面孔。
旁邊有個賣茶葉蛋的老頭，我買了兩個，蹲在路邊吃。
“師傅，打聽個事兒。”我遞了根煙過去，“這樓以前是不是叫立達(dá)？”
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立達(dá)啊，早沒了。去年秋天就搬走了。”
“搬哪兒去了？”
“誰知道。”老頭剝雞蛋殼，“做生意的，今天這兒明天那兒。聽說老板出事了？”
“什么事？”
老頭壓低聲音：“走私，被抓了。公司查封，東西都拍賣了。這樓現(xiàn)在的新東家，是拍賣會上買的。”
我心跳加速。“原來的老板呢？姓葉的那個。”
“葉老板？”老頭搖頭，“好久沒見了。出事前就不常來，都是手下人在管。后來……有人說跑南方去了，有人說躲起來了。誰知道呢。”
茶葉蛋有點噎。我慢慢咽下去。
“師傅，您在這兒擺攤多久了？”
“十多年嘍。”老頭說，“碼頭這點事兒，沒我不知道的。”
“那您記不記得，去年夏天，有沒有警察來這兒？”
老頭手一頓，雞蛋掉回鍋里。他抬頭看我，眼神警惕起來。
“你問這個干啥？”
“沒事，就問問。”我掏出五塊錢，“再給我裝五個雞蛋，帶走。”
老頭臉色緩和了些，一邊裝袋一邊說：“警察倒是常來，查走私查得嚴(yán)。不過去年八月……好像是有個老警察來過幾次，找葉老板。”
“長什么樣？”
“五十來歲，方臉，濃眉，走路帶風(fēng)。”老頭把袋子遞給我，“說話挺客氣，但眼神厲害，一看就是干刑警的。”
是周家興。
“后來呢？”
“后來……”老頭想了想，“后來好像沒再來。過了一陣，聽說葉老板出事了，再后來，那老警察也……唉。”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白。
我提著雞蛋離開，走到碼頭邊。江風(fēng)很大，帶著水腥味。貨輪鳴笛，起重機轟隆作響。工人們扛著麻袋，喊著號子。
這里的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接下來幾天，我跑了城南臺球室和火車站旅館，同樣一無所獲。
臺球室老板換了人，新老板說從沒聽說過葉立軒。
旅館老板娘倒是記得，但說葉立軒去年七月就退房了，再沒來過。
線索斷了。
我給周香怡打電話，中午十二點整。公用電話亭在郵局門口，排隊的有七八個人。輪到我時，手心全是汗。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喂？”
“是我。”我說。
“說。”
“碼頭、臺球室、旅館，都去了。沒人見過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去紅旗街，十三號院。二樓，左手邊。”
“那里是？”
“他一個相好住的地方。”周香怡聲音很輕，“但小心點，別直接問。就說……就說你是葉立軒的朋友，來還錢。”
“她叫什么？”
“劉艷紅。”電話掛斷。
紅旗街在城東，是一片老居民區(qū)。巷子很窄，兩旁是青磚平房，墻皮斑駁。十三號院是棟兩層筒子樓，走廊里堆滿蜂窩煤和雜物。
我爬上二樓，左手邊門上的春聯(lián)還貼著，但褪色了。敲門前，我深吸一口氣。
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女人的臉。三十多歲，燙著卷發(fā)，穿著紅毛衣。
“找誰？”
“請問，劉艷紅住這兒嗎？”
女人打量我。“我就是。什么事？”
“我……我是葉立軒的朋友。”我說得有點結(jié)巴，“他欠我點錢，一直沒還。我聽說他以前常來這兒，就想問問……”
劉艷紅臉色變了。“我不認(rèn)識什么葉立軒。你找錯了。”
她要關(guān)門，我趕緊伸手擋住。
“大姐，幫幫忙。”我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從門縫塞進(jìn)去，“我就想找他，沒別的意思。這錢……算是信息費。”
門停住了。劉艷紅看著錢，又看看我。
“你真不是來討債的？”她問。
“不是。我就是……想見他一面。”
劉艷紅猶豫了一下，拉開門。“進(jìn)來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有電視，有冰箱，墻上掛著明星掛歷。她讓我坐沙發(fā)，自己去倒水。
“你叫什么？”她把水杯遞給我。
“賈天佑。”
她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些。“賈……天佑？你不是……”
“剛出來。”我苦笑，“所以想找葉立軒問問，當(dāng)年到底怎么回事。”
劉艷紅在我對面坐下，點了根煙。“你找不著他的。我也好久沒見他了。”
“最后一次見他是什么時候？”
“去年七月。”她吐了口煙，“就你出事前幾天。他來找我，給了我一筆錢，說可能要出去躲一陣。”
“為什么躲？”
“他說……”劉艷紅壓低了聲音，“他說有人要搞他。但他沒說是誰。”
“給多少錢？”
“五千。”她說，“讓我別亂說，如果有人問，就說從沒來過。”
五千在九一年是巨款。葉立軒這么大方，說明事態(tài)嚴(yán)重。
“后來呢？聯(lián)系過嗎？”
“沒有。”劉艷紅搖頭，“但上個月，我收到一封信，沒署名，郵戳是本市的。里面就一張紙條，寫著：別找我，安全。”
“紙條還在嗎？”
她起身，從臥室抽屜里拿出個信封。我接過來看，普通白紙，打印的字：“別找我，安全。”郵戳確實是本市，日期是三十五天前。
葉立軒還在濱江，或者至少，還能往這里寄信。
“大姐。”我把信封還給她，“你再想想，葉立軒有沒有說過，如果出事，他會去哪兒？有沒有什么……秘密的地方？”
劉艷紅抽煙，煙霧繚繞中，她眼神迷茫。“他倒是說過一次，說如果真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不知道。”她說，“但我猜……可能是他老家。他是農(nóng)村出來的，老家在江北縣，具體哪兒不清楚。”
江北縣。離濱江六十公里，隔著條江。
“還有別的嗎？”
劉艷紅想了想，忽然說：“對了，有次他喝多了，說這輩子最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你，賈天佑。另一個……”
她頓了頓，“另一個，他說是個警察。”
我心跳漏了一拍。“警察？叫什么？”
“沒說。但他哭得厲害，說那警察本來能升官的，被他害了。”劉艷紅掐滅煙，“我當(dāng)時以為他胡說八道，現(xiàn)在想想……是不是真的？”
屋外傳來腳步聲，有人上樓。劉艷紅立刻站起來，神色緊張。
“你快走吧。”她低聲說，“我男人快下班了，他不知道葉立軒的事。”
我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大姐，如果葉立軒再聯(lián)系你，能不能……”
“不能。”她打斷我，“賈老板，我知道你冤。但我也得活著。今天的話，你就當(dāng)沒聽過。”
她關(guān)上門。我站在走廊里，聽著里面鎖門的聲音。
下樓時，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昏暗，巷子里有狗叫。
周家興，葉立軒，我。三個人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
而這條線，可能通向一個誰都不愿面對的真相。
明天，我要去江北縣。
07
去江北縣需要介紹信。
我沒介紹信，只能坐私營長途汽車。車是報廢公交車改裝的，沒暖氣，窗戶漏風(fēng)。乘客大多是農(nóng)民，帶著雞鴨和麻袋，車?yán)餁馕痘祀s。
我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壓低，假裝睡覺。腦子里反復(fù)回想劉艷紅的話。
葉立軒的老家在江北縣，但具體哪個村，她不知道。我只記得有次喝酒，葉立軒提過，他家在江邊，小時候常下河摸魚。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在縣汽車站停下。縣城很小，一條主街，兩邊是供銷社、郵局、飯館。我找了家面館，吃了碗牛肉面，跟老板打聽。
“師傅，問個事兒。咱縣里，有沒有姓葉的村子？”
老板正在搟面，頭也不抬：“姓葉的多了去了。葉家屯、葉家莊、葉家堡，好幾個呢。”
“哪個離江最近？”
“葉家堡吧，就在江岔子邊上。”
我道了謝，吃完面，往葉家堡方向走。沒車，只能步行，走了大概十里地，天擦黑時看到村口的老槐樹。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屋頂冒著炊煙。我在村口小賣部買了包煙，跟店主套近乎。
“大爺，跟您打聽個人。葉立軒，是不是這村的？”
店主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聽收音機。“立軒啊，是，老葉家的二小子。你是？”
“他朋友，從濱江來的。”
老頭摘下眼鏡，仔細(xì)打量我。“立軒好久沒回來了。去年夏天回來過一次，待了兩天就走了。”
“他家里還有人嗎？”
“有，他娘。”老頭指指村東頭，“紅磚房那家。不過他娘身體不好，癱瘓在床，說話也不利索。”
我順著方向看去，果然有棟紅磚房，比周圍的土坯房氣派些。
“他爹呢？”
“早沒了。”老頭嘆氣，“立軒這孩子，有出息，在城里做大生意。就是……唉，不說了。”
我謝過老頭，往紅磚房走。院子門沒鎖，我敲了敲，沒人應(yīng)。推門進(jìn)去，院子里晾著衣服，有尿騷味。
屋里傳來咳嗽聲。
我掀開門簾，屋里很暗，只有一盞五瓦的燈泡。靠墻的床上躺著個老太太，蓋著厚被子，臉瘦得只剩皮包骨。
“大娘。”我輕聲喊。
老太太轉(zhuǎn)過頭，眼神渾濁。她張嘴，發(fā)出啊啊的聲音，說不出完整話。
床邊有個中年女人，正在喂她喝水。看見我，女人站起來。“你找誰？”
“我找葉立軒。我是他朋友。”
女人表情變了變。“立軒不在。”
“我知道。”我說，“我就是來看看大娘。立軒托我捎了點錢。”
我掏出五十塊錢，放在桌上。女人看看錢，又看看我，神色緩和了些。
“你是立軒城里的朋友？”
“嗯，以前一起做生意的。”我拉過凳子坐下，“大娘身體怎么樣？”
“就那樣。”女人嘆氣，“我妹妹，立軒他媽。腦血栓，癱了三年了。立軒每個月寄錢回來，我照顧著。”
“立軒最近回來過嗎？”
“去年夏天回來過。”女人說，“給了我一筆錢，說可能要出遠(yuǎn)門，讓我好好照顧他媽。后來……就再沒消息了。”
“沒寫信？”
“寫過兩封。”女人走到柜子前，打開抽屜，拿出兩封信，“都是寄錢，沒寫地址。”
我接過信看。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郵戳一個是深圳，一個是濱江。信紙就一行字：“姐，錢收好，照顧好媽。勿念。”
筆跡是葉立軒的。
“大姐。”我把信還回去，“立軒有沒有說過，如果有什么事，去哪兒找他？”
女人搖頭。
“他從來不說生意上的事。不過……”她猶豫了一下，“他上次回來，好像心事很重。晚上睡不著，在院子里抽煙。我聽見他自言自語，說什么‘老周’，‘對不起’。”
我心里一緊。“老周？”
“嗯。他說：‘老周，你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女人壓低聲音，“我問他老周是誰，他不說，就嘆氣。”
老周。周家興。
女人想了想。“他走的時候，給了我一個鐵盒子，說如果半年內(nèi)他沒消息，就把盒子打開。但別讓外人知道。”
“盒子在哪兒？”
“埋院子里了。”女人說，“棗樹底下。”
我們走到院子。角落有棵棗樹，冬天葉子掉光了。女人拿了把鐵鍬，在樹根旁挖。挖了大概一尺深，碰到個鐵皮盒子。
挖出來，擦掉土。盒子上了鎖，很舊，銹跡斑斑。
“鑰匙呢？”我問。
“立軒沒給鑰匙。”女人說，“他說砸開就行。”
我們回屋，她用錘子砸鎖。幾下之后，鎖開了。
盒子里有三樣?xùn)|西：一沓錢，全是百元鈔，大概兩萬。一個牛皮紙信封，封著口。還有個小筆記本，跟周家興那個很像。
我先看筆記本。前面是生意往來記錄，后面幾頁，字跡潦草，像匆忙寫的。
“7月15日：老周約談，問貨的事。瞞不住了。”
“7月18日：賈出事。必須讓他頂罪，否則全完。”
“7月20日：老周查到南方線。危險。”
“8月9日：最后一次見老周。他說給我機會自首。我拒絕了。”
“8月10日：老周死了。不是我干的，但我知道是誰。”
最后一頁，只有兩個字，寫得很大，力透紙背：
滅口。
我手開始抖。翻到信封，撕開。里面是幾張照片，黑白，有些模糊。
第一張：葉立軒和一個男人在茶樓。男人背對鏡頭，但能看出穿制服，肩章上有星。
第二張：同一個男人，在碼頭倉庫門口，正在指揮工人搬箱子。
第三張：男人轉(zhuǎn)身了。方臉，濃眉，眼神凌厲。
周家興。
第四張：周家興倒在血泊中，周圍是雜亂的腳印。照片邊緣有半只手，戴著白手套。
我盯著這些照片，血液好像凝固了。葉立軒在跟蹤周家興？還是……他在記錄什么？
“這是什么？”女人湊過來看。
“沒什么。”我把照片收起來，“大姐，這些東西，我能帶走嗎？”
“這……”她猶豫。
“這些可能關(guān)乎立軒的安危。”我說，“我?guī)Щ厝パ芯浚绻邢ⅲR上通知你。”
女人看看床上的老太太，終于點頭。“那你千萬小心。立軒說，這些東西……要命。”
我把盒子里的東西裝進(jìn)自己帶來的布兜，錢留給了她。“這錢你收著，照顧好大娘。如果有人問起我，就說從沒來過。”
離開葉家堡時，天完全黑了。沒車回縣城，我只能步行。寒風(fēng)刺骨，我裹緊棉襖，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土路上。
腦子里全是那些照片。
周家興在調(diào)查葉立軒，葉立軒在跟蹤周家興。然后周家興死了。
葉立軒知道是誰干的。
“滅口”兩個字，像刀一樣刻在腦海里。
走到縣城時，已經(jīng)晚上九點。長途汽車早就沒了，我找了家招待所住下，五塊錢一晚，房間冷得像冰窖。
我坐在床上，重新看那些照片。用招待所昏黃的燈光，仔細(xì)辨認(rèn)每一個細(xì)節(jié)。
第四張照片，周家興倒地的現(xiàn)場。背景是個橋洞，墻上有涂鴉，寫著“1978”。濱江只有一座橋有這種編號的橋洞——西郊的勝利橋。
周家興死在勝利橋下。
照片邊緣那只戴白手套的手，小指位置有個奇怪的凸起。放大看，像戒指，但戴在手套外面。
什么樣的戒指，要戴在手套外面？
我想起監(jiān)獄里有個老賊說過，有些職業(yè)需要戴手套，但又不想摘婚戒，就把戒指套在手套小指上。比如——殯儀館的人。
或者，法醫(yī)。
我躺下，盯著天花板。招待所隔壁房間傳來打牌聲，吵鬧，笑罵。
周家興的死，不是意外。
葉立軒知道真相，所以躲起來了。
而現(xiàn)在，我在找他。周香怡也在找他。
我們誰先找到他，可能決定誰的生死。
明天中午十二點，我要給周香怡打電話。
我得告訴她，我知道她父親死在哪兒了。
也知道，兇手可能穿著制服。
08
第二天中午，我在縣郵局排隊打電話。
輪到我的時候，手心里全是汗。撥號，等待。漫長的忙音后，終于接通。
“我在江北縣，葉立軒老家。”我壓低聲音，“找到一些東西。照片，筆記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什么內(nèi)容？”
“你父親……被跟蹤過。葉立軒拍的。”我舔了舔發(fā)干的嘴唇，“還有，死亡現(xiàn)場的照片。可能不是意外。”
“照片現(xiàn)在在哪兒？”
“我身上。”
“立刻回來。”周香怡語氣急促，“不要坐公共汽車，包個車。到濱江后直接去平房，我等你。”
“車費……”
“我給你報銷。”她說，“記住，東西不要給任何人看。包括其他警察。”
電話掛斷。
我在縣城找了輛私營面包車，談好價錢，五十塊。車主是個中年漢子，話不多，開車很穩(wěn)。路上我假裝睡覺，手一直按著懷里的布兜。
三個小時后，車到濱江。我讓他在離平房區(qū)兩里地的地方停下，步行回去。
周香怡已經(jīng)在平房等我。屋里生了爐子，暖和。她穿著便服，但腰上別著槍套。
“東西。”她伸出手。
我把布兜遞過去。她接過，走到桌邊，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先看筆記本，再看照片。看到周家興倒在血泊中那張時，她手指顫了一下。
“勝利橋。”她說。
“你知道？”
“我知道他死在那兒。”周香怡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但沒看過現(xiàn)場照片。當(dāng)時……現(xiàn)場被封鎖了，我沒能進(jìn)去。”
“為什么封鎖？”
“說是保護(hù)現(xiàn)場，后來又說要等上級專家。”她拿起照片，對著燈光仔細(xì)看，“這只手……手套外面戴戒指？”
“像法醫(yī)或者殯儀館的人。”
周香怡搖頭。“我爸單位的法醫(yī)我認(rèn)識，不戴戒指。而且……”她指著照片邊緣，“你看這個反光。”
我湊過去看。手套小指位置，除了戒指凸起，還有一點細(xì)微的反光，像金屬。
“這是什么？”
“可能是徽章。”周香怡說，“有些部門，會在手套上縫制小型徽章，表示身份。”
“哪些部門？”
她沒回答，繼續(xù)看其他照片。茶樓那張，她盯著那個穿制服的男人背影看了很久。
“這個肩章……”她喃喃道，“兩顆星，加麥穗。不是普通警銜。”
“那是什么？”
“司法系統(tǒng)。”她聲音發(fā)緊，“法院，或者檢察院。”
屋里安靜下來。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周警官。”我說，“你父親在查的，可能不止走私。”
她放下照片，雙手撐在桌面上，低頭。“我知道。他死前一個月，跟我說過，在查一條‘大魚’。但沒說具體是誰，只說牽扯很廣，讓我別多問。”
“葉立軒可能是突破口。”
“對。”她直起身，“但現(xiàn)在葉立軒失蹤了。這些照片，是他保命用的籌碼。如果他死了……”
“這些就是證據(jù)。”我接話。
周香怡看著我，眼神復(fù)雜。“賈天佑，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被滅口。”她說得很直接，“現(xiàn)在你知道的，可能比你該知道的多。”
我點煙，手有點抖。“怕。但我更怕糊里糊涂再進(jìn)去一次。”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我已經(jīng)申請調(diào)閱我爸的完整案卷，但需要時間。這期間，我們得找到葉立軒。”
“怎么找？他躲了半年了。”
“他躲，是因為有危險。”周香怡轉(zhuǎn)過身，“但如果危險解除了，或者……他需要交換什么，可能會露面。”
“交換什么？”
“這些照片。”她說，“用這些，換他的命，或者換錢。”
“他會聯(lián)系我們？”
“不會。”周香怡搖頭，“但我們可以放出消息，說手上有他想要的東西。”
“怎么放？”
她走回桌邊，拿起茶樓那張照片。“這張照片里，除了葉立軒和我爸，還有第三個人。雖然只有背影，但葉立軒認(rèn)識。如果我們找到這個人……”
“就能找到葉立軒？”
“至少多一條線索。”周香怡把照片裝回信封，“明天開始，我們分頭行動。你繼續(xù)在濱江打聽，我去查這個穿制服的人。”
“我怎么打聽？”
“用你的方式。”她說，“碼頭，貨場，以前生意上的熟人。葉立軒要吃飯，要生活，不可能完全消失。總會有人見過他。”
我點頭。
周香怡從兜里掏出個傳呼機，遞給我。“拿著。有事呼我，代碼666，我就知道是你。”
我接過，沉甸甸的。“這個很貴吧？”
“公家的。”她說，“記住，如果遇到危險，先保命。東西可以丟，人不能有事。”
“你也是。”
她笑了笑，很淡。“我習(xí)慣了。”
那天晚上，周香怡沒走。我們在爐子上煮了掛面，就著咸菜吃。飯桌上很安靜，只有吸溜面條的聲音。
“賈天佑。”她忽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后查出來，是我單位內(nèi)部的人干的，你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我說，“該抓抓，該判判。”
“沒那么簡單。”她放下筷子，“有時候，真相出來了，但動不了。牽一發(fā)動全身。”
“那就讓它爛著？”
“不。”周香怡眼神堅定，“我爸教過我，穿這身衣服，就得對得起它。爛的，就得挖掉，哪怕連皮帶肉。”
“你爸是個好警察。”許久，我說。
“他是。”她低下頭，“所以他死了。”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在沉默里。
吃完飯，她洗碗。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凍紅的手。水很涼，但她洗得認(rèn)真。
“周警官。”我說，“你為什么當(dāng)警察？”
她動作停了停。“我爸讓我當(dāng)?shù)摹Ｋf，這行苦，累，危險，但總得有人干。”
“你喜歡嗎？”
“不知道。”她繼續(xù)洗碗，“但穿上制服，就得干好。這是責(zé)任。”
洗好碗，她擦干手。“我走了。明天中午，老時間聯(lián)系。”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賈天佑，謝謝你。”
“謝什么？”
“謝你……沒放棄。”她拉開門，走進(jìn)夜色。
我站在屋里，聽著摩托車發(fā)動的聲音遠(yuǎn)去。傳呼機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爐火漸漸弱了。我加了兩塊煤，坐在爐邊抽煙。
煙灰掉在鞋面上，我沒彈。
腦子里全是照片上的畫面：周家興倒在血泊中，那只戴手套的手，茶樓里的背影。
還有葉立軒筆記本上那兩個字：
如果周家興的死不是意外，那我的入獄呢？真的是葉立軒陷害那么簡單？
五百只電子表，從南方走私進(jìn)來，夾在絲綢里。海關(guān)查驗時，一查一個準(zhǔn)。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提前知道要查哪批貨。
巧得像……里應(yīng)外合。
我掐滅煙，站起來。在屋里踱步，從這頭到那頭，五步。
窗外有動靜。
很輕，像是踩雪的聲音。我立刻關(guān)燈，摸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院子里有人影。黑色的，蹲在墻角，一動不動。
我屏住呼吸，手摸到門后的鐵鍬。
人影動了，站起來，往屋里看。月光下，能看清是個男人，戴帽子，看不清臉。
他站了大概一分鐘，轉(zhuǎn)身離開。翻墻出去，動作利落。
我靠在門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不是小偷。小偷不會這么安靜地觀察。
他在看屋里有沒有人。
或者，在確認(rèn)我有沒有回來。
傳呼機突然響了。在黑暗里，聲音刺耳。
我撲過去，按掉。屏幕亮著，顯示一行字：“有人跟蹤你。別回平房，去你媽家。現(xiàn)在。”
發(fā)信人：周香怡。
時間：五分鐘前。
我抓起布兜，把重要東西塞進(jìn)去，打開后窗。窗外是菜地，積雪很深。我跳出去，陷進(jìn)雪里，爬起來，深一腳淺腳往外跑。
回頭看了一眼。平房門口，又出現(xiàn)兩個人影。
他們進(jìn)去了。
09
我在母親家躲了三天。
沒敢出門，每天守在窗戶邊，看樓下動靜。王茹問我怎么了，我說感冒了，怕傳染她。她信了，給我熬姜湯。
第四天中午，傳呼機響了。周香怡的代碼。
我下樓，找了公用電話回過去。
“安全嗎？”她問。
“暫時。”
“那伙人我查了。”周香怡聲音很低，“不是我們系統(tǒng)的。社會閑散人員，但最近接了個活兒，是找人。”
“找我？”
“找葉立軒。”她說，“還有，找一個‘拿東西的人’。應(yīng)該是你。”
我手心出汗。“誰雇的他們？”
“不知道。中間人很小心，現(xiàn)金交易，不留痕跡。”周香怡頓了頓，“但我查到，雇人的那個，可能和茶樓照片里那個背影有關(guān)。”
“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她說，“賈天佑，你現(xiàn)在聽好。葉立軒可能還在濱江，但不在市區(qū)。西郊，勝利橋附近，有個廢棄的紡織廠。有人看見過他。”
“什么時候？”
“一周前。”周香怡說，“但我不能去。我一出現(xiàn)，會打草驚蛇。你得去。”
“就我一個人？”
“我會在外面接應(yīng)。”她說，“但你不能帶東西去。照片和筆記本，先藏起來。”
“藏哪兒？”
“你媽家。”她說，“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他們應(yīng)該想不到你會把東西放那兒。”
我猶豫了。把東西放母親家，萬一……
“賈天佑。”周香怡語氣嚴(yán)肅，“我們沒有時間了。那些人也在找葉立軒，如果被他們先找到……”
“葉立軒會死。”
我深吸一口氣。“好。什么時候去？”
“明天下午。”她說，“三點，我在勝利橋東頭等你。記住，如果看到葉立軒，別沖動，先確認(rèn)安全。”
我回家，把布兜里的照片和筆記本拿出來，用油紙包好。
王茹在廚房做飯，我走到她臥室，挪開衣柜，在墻角撬開一塊地磚，把東西放進(jìn)去，再蓋好。
“天佑，吃飯了。”王茹在廚房喊。
“來了。”
飯桌上，她給我夾菜。“這幾天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又惹事了？”
“沒有。”我說，“媽，我明天要出去一趟，可能晚上不回來。”
“去哪兒？”
“見個朋友。”我說，“談點事兒。”
她看著我，眼神擔(dān)憂。“天佑，媽不傻。你是不是……還在查當(dāng)年那事兒？”
“別查了。”她放下筷子，“咱們平平安安過日子，行嗎？媽老了，經(jīng)不起折騰了。”
“媽。”我握住她的手，“有些事，不查清楚，我一輩子過不去。”
她眼睛紅了。“你要是再出事，媽怎么辦？”
“不會的。”我說，“我答應(yīng)你，就這一次。查清楚了，我就回來，好好找個工作，陪你。”
她擦了擦眼角，沒再說話。
第二天下午兩點，我出門。坐公交車到西郊，步行去勝利橋。橋很舊，水泥欄桿開裂，上面涂滿了標(biāo)語。
周香怡在橋東頭的電線桿下等我。她穿著便服，戴了頂鴨舌帽，像個普通工人。
“東西藏好了？”她問。
“走吧。”她轉(zhuǎn)身往橋下走。
勝利橋下是干涸的河床，冬天沒水，只有垃圾和雜草。廢棄紡織廠在河對岸，紅磚墻，窗戶都沒了，像骷髏的眼窩。
我們翻過圍墻，進(jìn)到廠區(qū)。車間里機器還在，但銹得厲害。地上有腳印，新鮮的。
“分開找。”周香怡低聲說，“你去東車間，我去西邊。半小時后在這里會合。如果遇到人，別硬來，發(fā)信號。”
“什么信號？”
她撿起塊石頭，敲了敲鐵管。“三長兩短。”
我們分開。我往東車間走，里面很暗，只有從破窗戶透進(jìn)來的光。地上有煙頭，泡面盒子，還有鋪蓋卷。
有人在這兒住過。
我蹲下，摸了摸鋪蓋。涼的，至少兩天沒人睡了。
繼續(xù)往里走。車間盡頭有個小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灰塵撲面而來。
屋里很亂，有張破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個煙灰缸，里面塞滿煙頭。我翻看抽屜，空的。
正要離開，腳踢到個東西。低頭看，是個鐵皮罐頭盒。拿起來，里面有幾張紙。
是火車票。濱江到廣州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還有一張當(dāng)票，典當(dāng)了一塊手表，時間今年一月。
葉立軒在這兒住過，但已經(jīng)走了。
我把東西放回原處，準(zhǔn)備離開。突然聽到外面有聲音。
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我躲到門后，屏住呼吸。
“確定在這兒？”一個男人的聲音。
“不確定。但有人看見過。”另一個聲音，“分頭找。老板說了，找到人，或者找到東西，都有賞。”
“那娘們警察會不會來？”
“她敢來，就連她一起收拾。”
腳步聲分散開。我透過門縫往外看，兩個人，都穿著皮夾克，手里拿著棍子。
他們往西車間去了。
周香怡在西邊。
我悄悄溜出辦公室，沿著墻根往西車間摸。經(jīng)過一個拐角時，突然被人捂住嘴，拖進(jìn)陰影里。
“別動。”是周香怡的聲音。
她松開手，我們蹲在機器后面。“兩個人，都有家伙。”她低聲說。
“他們說要連你一起收拾。”
“聽到了。”她掏出槍，檢查彈夾，“你從后面繞出去，到橋頭等我。”
“你呢？”
“我引開他們。”她說，“記住，如果我半小時沒出來，你就走。去市局，找刑偵支隊劉隊長，把東西給他。”
“我……”
“快走。”她推了我一把。
我咬咬牙，貓著腰往后門跑。剛跑到門口，聽到西車間傳來打斗聲。
棍子砸在鐵皮上的悶響，玻璃破碎的聲音，還有一聲槍響。
我停住，轉(zhuǎn)身往回跑。
沖進(jìn)西車間，看到周香怡被一個人按在墻上，另一個人舉著棍子要砸。我抄起地上的鐵管，沖過去，砸在那人背上。
他慘叫一聲，倒地。按著周香怡的人回頭，我迎面一拳打在他臉上。
周香怡掙脫，一腳踢在他膝蓋上。那人跪倒，她用手銬把他銬在機器上。
第一個爬起來的人想跑，我追上去，從后面撲倒他。他翻身，手里多了把刀。
刀尖對著我的喉嚨。
“別動！”周香怡舉槍指著他。
那人笑了。“警察同志，你敢開槍嗎？這兒可沒別人。”
他慢慢站起來，刀還抵著我。“把槍放下，不然我弄死他。”
周香怡沒動。
“我數(shù)三聲。”那人手上用力，刀尖刺破皮膚，有血滲出來。
“一。”
“二。”
槍響了。
子彈打在對方肩膀上。他慘叫，刀掉在地上。周香怡沖過來，一腳踢開刀，把他銬上。
我捂著脖子，血從指縫流出來。
“你怎么樣？”周香怡撕下衣服下擺，給我包扎。
“沒事，劃破皮。”我問，“你怎么真開槍？”
“他襲警。”她說得簡單，“而且，我知道他不敢殺你。殺了你，他就沒籌碼了。”
兩個人都被銬著，一個肩膀流血，一個臉腫著。
“誰派你們來的？”周香怡問。
沒人回答。
“不說也行。”她拿出對講機，“呼叫總部，西郊勝利橋廢棄紡織廠，抓獲兩名嫌疑人，請求支援。”
對講機里傳來雜音，然后是一個男聲：“收到。位置確認(rèn)，馬上到。”
等待的時間里，我們在車間里搜索。周香怡在一個破柜子里找到個背包，打開，里面是葉立軒的衣服，還有一本存折，余額為零。
“他真在這兒住過。”我說。
“但走了。”周香怡翻看衣服口袋，“至少三天前走的。走得匆忙，很多東西沒拿。”
“他還會去哪兒？”
周香怡沒回答。她走到被銬著的兩人面前，蹲下。
“葉立軒去哪兒了？”
兩人都不說話。
她站起來，嘆了口氣。
十分鐘后，警笛聲由遠(yuǎn)及近。兩輛警車開進(jìn)廠區(qū)，下來五六個警察。帶隊的是個中年男人，看見周香怡，愣了一下。
“小周，你怎么在這兒？”
“劉隊。”周香怡敬禮，“抓了兩個嫌疑人，他們可能知道葉立軒的下落。”
劉隊看了看那兩人，又看看我。“這位是？”
“賈天佑。葉立軒案的相關(guān)人。”周香怡說，“他幫我查案。”
劉隊打量我，眼神銳利。“賈天佑……我想起來了。你剛出來？”
“以后別摻和這些事。”他說完，指揮手下把人帶走，“小周，你也回去做筆錄。”
“劉隊，葉立軒……”
“我們會查。”劉隊打斷她，“你先管好自己。私自行動，還開槍，回去寫檢查。”
周香怡立正：“是。”
劉隊帶著人走了。車間里只剩下我們兩個。
“你領(lǐng)導(dǎo)好像不高興。”我說。
“正常。”周香怡收起槍，“我越界了。”
“現(xiàn)在怎么辦？”
“等。”她說，“等審訊結(jié)果。如果那兩個人開口，我們就能找到葉立軒。”
“如果他們不開口呢？”
周香怡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那就只能等了。”她聲音很低，“等葉立軒自己出來。或者……等下一個找到他的人。”
我們離開紡織廠。走到勝利橋下時，周香怡停住，看著那個橋洞。
她父親死的地方。
“我爸最后那通電話，是打給我的。”她忽然說，“他說，如果他出事了，別急著報仇，先把證據(jù)保住。”
“什么證據(jù)？”
“他沒說。”周香怡搖頭，“只說，在‘老地方’。我一直以為是他單位的保險柜，但查過了，沒有。”
“會不會在這兒？”我問。
她看向橋洞。“搜過很多遍了。什么都沒有。”
我們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后離開。
回市區(qū)的公交車上，周香怡靠窗坐著，閉著眼。我坐在她旁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脖子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我有種預(yù)感，葉立軒不會再出現(xiàn)了。
那些找他的人，可能和我們一樣，也在等。
等一個死人，或者等一個永遠(yuǎn)不會出現(xiàn)的證人。
而真相，可能就藏在周家興說的“老地方”。
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
10
那兩個人始終沒開口。
周香怡被停職一周，寫檢查。我每天待在家里，陪母親，但心思全在案子上。
第七天晚上，傳呼機響了。周香怡的代碼。
我下樓回電話。
“葉立軒死了。”她聲音平靜，但透著一絲疲憊。
我握緊聽筒。“什么時候？”
“三天前。尸體今天在江邊發(fā)現(xiàn)，泡脹了。初步鑒定，死亡時間五天以上。”她說，“溺水，但脖子上有勒痕。可能是死后拋尸。”
“誰干的？”
“不知道。”周香怡頓了頓，“但我在他衣服內(nèi)襯里，找到一張紙條。浸濕了，但還能看清。”
“寫的什么？”
“一個地址。還有一句話：‘東西在老地方，鑰匙在賈手里。’”
我渾身發(fā)冷。“什么鑰匙？”
“不知道。”她說，“賈天佑，你好好想想，葉立軒給過你什么東西？或者，你從他那兒拿過什么？”
我想了很久。“沒有。除了生意上的往來，他沒給過我任何私人物品。”
“再想想。可能不起眼的東西，比如……打火機，鋼筆，鑰匙扣。”
我搖頭，忽然停住。
“等等。”我說，“去年年初，我過生日，他送過我一個煙盒。銀的，上面刻著我的名字。”
“現(xiàn)在在哪兒？”
“進(jìn)去了。”我說，“入獄前，所有私人物品都被沒收了。煙盒應(yīng)該還在扣押物品里。”
“哪個單位扣的？”
“派出所。后來轉(zhuǎn)到法院，再后來……不知道。”
周香怡沉默了幾秒。“我去查。你等我消息。”
我站在電話亭里，看著窗外的夜色。煙盒，銀的，刻著我的名字。葉立軒為什么要送我那個？又為什么說“鑰匙在賈手里”？
除非，那不是普通的煙盒。
第二天，周香怡來家里找我。她穿著便服，眼圈發(fā)黑。
“查到了。”她說，“你的扣押物品，大部分都處理了。但煙盒還在，作為‘贓物’的一部分，存在證物室。”
“能拿出來嗎？”
“不能。”她搖頭，“但我托關(guān)系進(jìn)去看了。煙盒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沒有。”
“會不會有夾層？”
“檢查過了，沒有。”周香怡坐下，揉了揉太陽穴，“但我在證物清單上看到，煙盒送檢時，里面有三根煙。中華牌。”
“我一般不抽中華，太貴。”
“對。”她抬起頭，“所以那三根煙，可能有問題。”
“煙呢？”
“抽了。”周香怡苦笑，“證物保管員老李，煙癮大，看是中華，就……抽了。他說煙很正常，就是普通中華。”
線索又?jǐn)嗔恕?/p>
我們相對無言。王茹端來茶水，看了我們一眼，默默回屋。
“地址呢？”我問，“葉立軒紙條上的地址。”
“西城區(qū)，光明街，十七號。”周香怡說，“我查了，是個老居民區(qū)，馬上要拆遷，住戶都搬走了。”
“什么時候拆？”
“下個月。”
我們決定去看看。下午，坐公交車到西城區(qū)。光明街很窄，兩邊是民國時期的老房子，墻上畫著大大的“拆”字。
十七號是個獨棟小院，木門緊閉。門鎖銹死了，周香怡用鐵絲撬開。
院子里雜草叢生，屋里空蕩蕩的，什么家具都沒有。墻上貼滿了舊報紙，最早的是七十年代的。
我們分頭檢查。我在地板縫隙里摸索，周香怡敲墻壁，聽有沒有空心。
一小時后，一無所獲。
“也許我們來晚了。”周香怡靠著墻，“東西被人拿走了。”
我不甘心，重新檢查每個房間。走到廚房時，踩到一塊松動的地磚。蹲下，撬開，下面是個鐵盒子。
和葉立軒老家那個很像，但更大。
盒子上有鎖，但鑰匙孔被堵死了。周香怡用工具撬開。
里面是文件。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著。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周香怡親啟。”
周香怡手抖了一下，拆開信。
“香怡，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jīng)不在了。有些事，必須告訴你。
你父親的死，不是意外。他是被滅口的，因為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1990年，濱江有一條走私線，從南方運電子設(shè)備，利潤巨大。
牽頭的人是葉立軒，但背后還有別人。
你父親查到了其中兩個人：市法院副院長鄭國棟，市檢察院副檢察長李為民。
證據(jù)確鑿，準(zhǔn)備收網(wǎng)時，消息泄露了。
鄭國棟和李為民先下手，設(shè)計陷害了葉立軒的合伙人賈天佑，用他的案子轉(zhuǎn)移視線。
同時，他們安排人除掉你父親。
動手的人叫馬老三，刑滿釋放人員。事后被滅口，尸體拋入江中。
所有證據(jù)都在這個盒子里：賬本、錄音帶、照片。我藏了半年，不敢交出去，因為不知道還能相信誰。
香怡，對不起。我也參與了走私，但我不知道會害死人。你父親找過我，給我機會自首，我拒絕了。現(xiàn)在后悔，晚了。
最后，關(guān)于賈天佑。他是清白的，至少在我這部分，他是清白的。煙盒里的三根煙，煙紙內(nèi)側(cè)寫了三個名字：鄭、李、馬。這是我留的最后證據(jù)。
鑰匙在煙盒里，需要加熱才能看到字。煙盒本身沒秘密，秘密在煙紙上。
替我向賈天佑說聲對不起。
葉立軒絕筆”
信紙從周香怡手中滑落。她臉色蒼白，扶著墻才站穩(wěn)。
我撿起信，看完，久久無言。
盒子里還有更多東西：賬本詳細(xì)記錄了每一筆走私交易，時間、金額、經(jīng)手人。
錄音帶錄了鄭國棟和李為民的對話，商量如何“處理周家興”。
照片是偷拍的，有他們在高檔場所消費的，有收錢的。
證據(jù)確鑿，足夠把他們送上法庭。
“現(xiàn)在怎么辦？”我問。
周香怡深呼吸幾次，慢慢平靜下來。“回去。整理證據(jù)，上報。”
“交給誰？”
“省紀(jì)委。”她說，“直接越級上報。”
“你領(lǐng)導(dǎo)那邊……”
“管不了那么多了。”周香怡把東西裝回盒子，“我爸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我們離開十七號院。走到街口時，周香怡忽然停住，回頭看那座老房子。
“葉立軒選擇把東西藏在這兒，是因為這里曾是他家。”她輕聲說，“他父母早逝，這房子留給他。后來他做生意發(fā)了，搬走了，房子一直空著。”
“所以他最后回來了。”
“嗯。”周香怡轉(zhuǎn)身，“人都這樣，走到絕路，總會想回家。”
回程的公交車上，我們都沒說話。盒子放在周香怡腿上，她用大衣蓋著。
到市區(qū)后，她讓我先回家。“明天我去省城。這幾天，你哪兒也別去，在家陪阿姨。”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她搖頭，“太危險。如果鄭國棟他們察覺，可能會狗急跳墻。”
“那你呢？”
“我是警察。”她說，“這是我的職責(zé)。”
我們在公交站分開。她抱著盒子，走向派出所。我看著她背影，忽然叫住她。
“周香怡。”
她回頭。
“小心。”
她點點頭，走了。
那一夜，我輾轉(zhuǎn)難眠。凌晨三點，傳呼機響了。只有三個字：“成了。等我。”
我松了口氣，終于睡著。
第二天中午，周香怡來家里。她眼睛里有血絲，但精神很好。
“材料送上去了。”她說，“省紀(jì)委很重視，已經(jīng)成立專案組。鄭國棟和李為民，今天早上被控制。”
“這么快？”
“證據(jù)太充分了。”周香怡坐下，“他們抵賴不了。”
王茹做了飯，留她一起吃。飯桌上，周香怡說了部分真相，隱去了危險的部分。王茹聽了，默默流淚。
“周警官，謝謝你。”她說，“還我兒子清白。”
“應(yīng)該的。”周香怡說。
飯后，周香怡要回去工作。我送她下樓。
“你爸的案子……”我問。
“會重新調(diào)查。”她說，“很快會有結(jié)果。”
我們走到街口。天陰了，又開始下雪。
“你以后什么打算？”她問。
“先找個工作。”我說，“然后……好好生活。”
“挺好。”周香怡笑了笑，“煙盒里的證據(jù)，專案組已經(jīng)提取了。你的案子，會啟動再審程序。很快，你的檔案就干凈了。”
“不用謝我。”她看著飄落的雪花，“這是我爸沒完成的工作。”
雪越下越大。她從包里拿出那把黑傘，撐開，遞給我。
“傘還你。”她說。
“我坐車。”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賈天佑。”
“嗯？”
“好好過日子。”她說，“別辜負(fù)這第二次機會。”
她走進(jìn)風(fēng)雪里，沒回頭。我撐著傘，站在街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模糊。
雪花落在傘面上，沙沙響。
像一年前，監(jiān)獄門口。
那時她撐開傘，說：“跟我走吧。”
現(xiàn)在她把傘給我，說：“好好過日子。”
我轉(zhuǎn)身回家。路上經(jīng)過報攤，今天的《濱江日報》頭版頭條：“我市打掉一特大走私犯罪團(tuán)伙，兩名廳級干部落馬”。
我買了一份，折好，放進(jìn)懷里。
到家門口，看到母親站在窗前，正往外看。我揮揮手，她笑了。
雪還在下。整個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凈得像剛洗過。
我收起傘，抖落積雪。
明天，該去找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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