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哲學家、“哲學大學”的創始人逝世

據法國《世界報》等媒體報道，政治學“馬蹄鐵理論”的提出者、國際哲學學院創始人之一的法國哲學家、詩人、作家讓-皮埃爾·費伊于2026年3月26日在法國圖盧茲逝世，享年100歲。其長期致力于揭示并批判馬丁·海德格爾思想中的反猶主義問題，晚年更因指責雅克·德里達在相關問題上的曖昧乃至辯護立場，而與之展開持續且激烈的學術論戰。

他提出的“馬蹄鐵理論”（Horseshoe theory），認為政治光譜中極左與極右并非截然對立，反而在諸多方面呈現出驚人的相似性。他對海德格爾思想的研究尤其集中于其1930年代納粹時期言論與“黑色筆記”（Schwarze Hefte）所反映出的反猶主義傾向，強調語言與意識形態之間的深層勾連，認為這種思想遺產不應被后來的哲學闡釋所淡化或遮蔽。

費伊1925年7月19日出生于巴黎第六區。青少年時期，因戰爭爆發他隨家人遷往法國西南部靠近西班牙邊境的昂代伊（Hendaye）。在那里，西班牙內戰難民涌入法國的景象與廣播中納粹德國入侵波蘭的報道交織在一起，這些親歷的歷史時刻成為他最早詩歌創作的觸發點。1945年，他的部分詩作發表于《圓桌手冊》（Les Cahiers de la Table ronde），標志著他文學道路的開端。

1947年，費伊獲得法學與經濟學學士學位，并在加斯東·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指導下完成高等研究文憑。1950年，他在哲學教師資格會考中以第二名的成績獲得認證。他還曾師從人類學家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évi-Strauss）和安德烈·勒魯瓦-古爾漢（André Leroi-Gourhan）在人類博物館學習。1964年，他的小說《水閘》（L'écluse）獲得勒諾多文學獎（Prix Renaudot），這是法國重要文學獎項之一。

1951年，費伊任教于蘭斯，隨后赴芝加哥大學任教（1954—1955年），再回到法國在里爾大學（1955年）和巴黎索邦大學（1956—1960年）任教。1964年他加入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這是法國政府舉辦的該國最大的科研機構），1983年成為該機構的研究主任。

費伊與法國文學先鋒派雜志《如是》（Tel Quel）的關系尤為關鍵。1963年至1967年間，他是該雜志編委會成員，屬于“與讓-保羅·薩特決裂的文學先鋒派”群體。他批評薩特“不了解索緒爾的語言學理論”，這一立場反映了1960年代法國思想界從存在主義向結構主義轉向的潮流。然而，費伊后來與雜志核心人物菲利普·索萊爾斯發生個人分歧，并批評該雜志陷入了“結構主義的獨裁”。1967年，他離開《如是》雜志，與莫里斯·羅什、雅克·魯博共同創辦了《變革》（Change）雜志，持續出版至1985年。費伊在《變革》中提出的核心主張是“語言在改變自身的同時，也在改變事物”（? La langue, en se changeant, change les choses. ?），這一觀念貫穿了他此后對語言與權力關系的持續思考。

1968年五月風暴之后，費伊于當年5月21日參與創立了“作家聯盟”（Union des écrivains），與阿蘭·茹弗魯瓦、貝爾納·平戈、娜塔莉·薩羅特、米歇爾·比托爾等約200名作家共同發起。該組織的成立背景有二：一是聲援當時處于嚴酷審查之下的捷克斯洛伐克作家；二是為“危機世界中的文學意義”提供一個反思場所。2000年，費伊成為該組織的主席。

1981年，費伊與哲學家費利克斯·加塔利共同構思了一所“哲學大學”（l'Université philosophique）的藍圖。1983年，在弗朗索瓦·沙特萊、雅克·德里達和多米尼克·勒庫爾等人的參與下，國際哲學學院（Collège international de philosophie）正式成立。這所機構被設想為一所非傳統的哲學教育機構，以靈活、跨學科和回應社會需求為宗旨，由法國教育部、文化部、外交部和研究部共同資助。

然而，費伊后來與德里達及其解構主義哲學產生了深刻對立，這一沖突在思想史上常被視為圍繞“海德格爾問題”的重要分支。費伊長期主張，應正視海德格爾思想中明確存在的反猶主義維度，并警惕其通過語言哲學與存在論形式被重新合法化；而德里達則傾向于將海德格爾文本置于復雜的語境與解構分析之中，反對將其簡單還原為政治立場問題。圍繞這一分歧，雙方逐漸形成公開對抗。

據德里達傳記作者伯努瓦·佩特斯記載，早在1960年代末，費伊即已將德里達的哲學與海德格爾思想之間的關系問題公開化。1969年，他在法國共產黨機關報《人道報》（L'Humanité）發表文章，以隱晦方式將德里達的思想與海德格爾的納粹政治立場相聯系。進入21世紀后，這一爭論進一步激化。2013年，在國際哲學學院成立30周年之際，費伊出版《關于德里達的信——虛空中搏斗》，直接指控德里達未能充分清算海德格爾思想中的反猶主義遺產，甚至在客觀上起到了辯護作用。

這一指控在法國哲學界引發強烈反彈。包括芭芭拉·卡桑、米歇爾·德吉、讓-呂克·南希在內的多位學者聯名在《解放報》（Libération）發表聲明，批評費伊的論證“缺乏依據且倉促”。多米尼克·勒庫爾則直言，費伊試圖借爭論推進其個人學術構想。這場持續數十年的爭議，使“海德格爾與反猶主義”問題在法國思想界長期處于高度敏感的位置。

費伊最為人所知的理論貢獻是“馬蹄鐵理論”。該理論認為，傳統上被描繪為從極左經中間到極右的線性政治光譜，實際上更接近一個馬蹄鐵的形狀，即，兩個極端在彎折后會相互靠近，呈現出諸多相似之處。他在2002年出版的《意識形態的世紀》（Le Siècle des idéologies）中系統闡述了這一理論。

該理論的支持者指出，極左和極右都傾向于威權主義或極權主義，都反對自由主義的中間立場。例如，近年來在極左和極右陣營中都出現了反猶太主義的聲音。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后，美國左右兩派的民粹主義者都對援助烏克蘭持反對態度，這一現象被觀察家們視為馬蹄鐵理論的現代印證——雙方雖然動機不同，但在反建制、反干預主義上達成了共識。

然而，馬蹄鐵理論也面臨大量批評。批評者認為，極左和極右在表面上的相似性掩蓋了根本性的差異——包括階級基礎、歷史目標和價值觀取向。倫敦金斯頓大學高級講師西蒙·喬特（Simon Choat）指出，極左和極右都反對新自由主義全球化，但極左認為全球化加劇了經濟不平等，因此主張對資本施加約束；而極右認為全球化侵蝕了傳統的文化和族群認同，因此主張保護主義。這兩種批判路徑的目標和解決方案截然不同。早在1938年，托洛茨基就曾批評此類類比忽略了不同思潮的“物質基礎”和“階級性質”。

作為德國哲學的研究專家，費伊在語言與極權主義關系方面著述頗豐，包括《極權主義語言》（Langages totalitaires）、《敘事理性》（La raison narrative）、《關于猶太民族的敘事遷移》（Migrations du récit sur le peuple juif）等。他持續關注語言如何塑造意識形態與歷史記憶，尤其強調反猶主義話語在現代歐洲思想中的隱性延續。

作為法國戰后思想界承前啟后的關鍵人物之一，費伊在文學批評、語言哲學、政治理論等多個領域留下了深刻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