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森/ 木南的攝影

賈平凹在《木南這個人》中先寫道：“他是誠懇而聰明的，他的聰明在于他有自知之明。他確實不是在某一專業上出類拔萃，但他的品格是大的，其能量更宜于綜合工作。……文學藝術需要專門型人，也需要綜合型人。專門型人或許在某一專業上顯山露水，他們是房的梁和檁，但往往綜合型人是墻里的柱子。”木南是立柱，默然承重，穩扎根基，恰是木南數十載文化踐行的生動注腳。從田壟到軍營，從商海到公職，他的人生軌跡在多元歷練中不斷校準，最終堅定回歸文化本位——這份回歸，是才情難掩的宿命，更是心有所向的自覺。

我初識他時，他尚用本名劉建軍，未久便以“木南”為筆名，創辦“木南文化”，自此在文化領域躬身深耕。我問過他“木南”為何義，他說是自己村里的書法老師給起的，把“楠”字拆分，寓意要成為大才。我覺得這名字似有幾分神氣，木南確實把事做硬實了。

印象中的他，個子高，臉色黑，戴方框眼鏡，為人處世仗義。那時候，他開一輛雙廂白色普桑，車型老，車技高。我初到西安之際，他既予經濟幫扶，更予精神勉勵，屢屢鼓動我“在長安肯定能成事”。那份暖意穿透歲月，至今仍在心頭留存——樂天派的底色里，藏著他的實誠。

木南的文化才情，在多個領域皆有彰顯。三十年前創辦“西安書法俱樂部”，開以文促商之先河；十余年前舉辦“一字一世界”單字書法展，作品清一色為單字，很是另類；二〇二五年推出“墨相天章——木南榜書與時代對話”展，清一色四字榜書，竟無一字落款、一方鈐印。這不蓋印章的先例，前有謝無量和毛主席，今有木南的自信承接，以壯闊筆墨與自然書寫開創新境，為書壇有啟智之功。

他還是收藏家和鑒賞家，眼力獨到。對于許多有價值的藏品，他的預判頗具前瞻性。能收集到的“賈平凹文獻”，他一個都不放過，報紙、雜志、手稿、圖片以及實物，收藏成體系且有規模。這個“重頭戲”之外，“長安四老”的書法、長安畫派的藏品，乃至老石雕，都是他的收藏主項。能辨好壞本就不易，還能辨真假，就更是行家了。他有主見，旁人想說服他的時候，通通反被他說服，木南是有真才學的。如今賈平凹文學藝術館一側，石刻的門墩、獅子、磨盤、碾子、石槽等錯落布陣，這都是他“好古擅藏”的例證。

作為賈平凹文學藝術館館長，他早已超越單純的管理者身份，將這座由老房子改造的建筑，打造成極具分量的文化地標。他策劃的賈平凹文學文獻展接連不斷，更搭建起跨藝術門類的交流平臺，先后為傅強、齊愛云、費秉勛、肖云儒、許還山等諸多名家操辦展覽。活動現場不但有他忙碌的身影，更可讀到他撰寫的前言、序言，這些文字既有理論的剖析，更有創作的比對，字里行間盡顯多能之才，在不同的圈子里激揚文字、指點江山。

諸多才情積淀之下，木南最終將重心錨定攝影，這份專注讓他的文化表達迎來了最具爆發力的呈現。幾十年來，他總是拿著相機、手機不斷地拍照，行動力就是最好的累積。如今的“木南影像聯盟”已經是行業的一張名片。在我看來，他的攝影作品承載著三重精神重量，構成其獨特的影像敘事體系。

其一，為文學立傳，留存時代文心。自與賈平凹相識，木南便以自覺的使命與責任，開啟了長達數十年的系統性影像記錄。三十萬張照片、近萬條視頻，如同細密的年輪，將賈平凹的創作細節與生活瞬間盡數鐫刻——案頭揮毫的專注、田間采風的沉思、老友閑談的愜意，每一個瞬間都被精準捕捉。這些影像并非簡單的生活快照，而是兼具史料價值與人文溫度的文獻留存，為后世研究中國乃至世界文學提供了珍貴的視覺佐證。早在二十多年前，他便舉辦“木南攝賈平凹生照影展”，讓這份影像檔案首次完整呈現，引發學界廣泛關注。更難得的是，他還耗時二十余年收藏刊載賈平凹作品與相關報道的報紙數千份，從1974年賈平凹首次見報的文章開始，完整串聯起作家的創作歷程，而這些收藏與影像記錄相互印證，共同構筑起賈平凹文學生涯的立體檔案。

其二，轉繹文學文本，成就影像表達。木南的攝影從未止步于記錄，更進階為創造性的轉譯。他以賈平凹文字為藍本，執導多部文學紀錄片，開創性地將作家的文字意象轉化為影像敘事。我曾親臨《記黃河晉陜大峽谷》的拍攝現場，只見山川壯闊，風云變幻，團隊運作的萬千頭緒，皆在木南的精準指令下歸于有序。他以鏡頭為筆，捕捉峽谷的雄奇險峻，更傳遞出賈平凹文字中對土地與生命的深沉思考，這部作品被學界公認為“賈平凹文學表義的另一層升華”。從《秦腔后記》到《古爐后記》，再到《廢都》紀錄片和《萬象秦嶺》的訪談，他始終以影像為橋梁，讓文學的精神內核得以更廣泛的傳播。

其三，扎根鄉土日常，書寫人間溫情。木南的鏡頭從未遠離生他養他的故土，以及他的日常。他舉辦過題名“臉”的展覽，作品都是把鏡頭對準身邊人的臉部特寫，表達的深義絕不止于表面，而在內里。后來的“一個中國脫貧農民的告白”展覽，更是對最底層民生的縱深掘進。此次“鄉土回望——我們黃良村的三十年”展覽，則是以細膩的視角記錄故土變遷，沒有宏大的敘事框架，卻有著直抵人心的紀實力量。精選的兩千五百余幅作品，串聯起三十年光陰里黃良村的變遷和鄉民們的寫照。這場展覽不僅在室內展出，更在村里打造數百米“影像長廊”，將藝術融入村容村貌，而展覽結束后，所有照片都將歸還村民，完成一場溫暖的“記憶歸還”。

李建森

二十多年前，我曾給他題寫過慶生對聯“人間松柏健；鏡中日月長”，這恰似對他當下的生動寫照。歲月未曾消磨他的活力，他依舊保持著奮斗奔跑的姿態，從多元歷練中淬煉出復合型雜家的通透與從容。

木南為我們詮釋了何為真正的文化堅守——既能深入專業領域深耕不輟，又能貫通八方為己所用。而攝影，正是他所有文化積淀的集大成者，也讓他在時代語境和歷史圖譜中，擁有了價值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