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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家門前的橙色長椅,早已被歲月磨出木紋的肌理,像一塊被時光浸透的玉石,嵌在愉群翁花兒巷春天的杏花影里。它是時光的見證者。春夏時節,它總承載著晚年大舅愜意的身影——暖陽下,清風中,三五街坊老友圍坐,閑話家常,歡聲笑語不斷。愉群翁百姓的老書記,喉間溢出帶著土腥味的笑聲,那聲音里藏著這片土地所有的晨昏。
在大舅生命的最后一年,長椅上的身影愈發孤單。他的目光掠過巷口那棵老桑樹枝頭的新綠,看穿了半個世紀的風云。大舅常常獨自凝望秋風卷起落葉,在半空打著旋兒,思緒或許飄向了過往歲月。
我的大舅伊布拉音,生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全國解放時,正值青春熱血的年紀,他毅然投身家鄉解放事業。幼年成為孤兒的經歷,讓他嘗盡舊社會的艱辛,苦難生活的記憶,深深刻在心底。這份刻骨銘心的過往,讓“為家鄉、為民眾謀福祉”成為他一生堅定不移的信念。我見過他年輕時的照片,站在愉群翁的的田野里笑得像麥穗灌漿。
老輩人至今仍記得,當年愉群翁的土地沒有現在這么多,是伊布拉音書記四處奔走,從農四師七零團先后為愉群翁爭取來七千多畝的田地,就是現在和七零團相鄰的尕黃渠邊的那一片,為此,老書記整整一年多次和七零團新任團長交流、軟泡硬磨,這種為一方群眾辦實事的態度終于打動了團長。當時那一片正在開墾。憑借出色的工作能力與魄力,大舅很快得到上級認可,被調至伊寧縣組織部門工作。直到六十年代中期,那場特殊的動蕩席卷全國,深明大義的大舅,面對混亂時局,毅然選擇回到家鄉愉群翁,決心扎根基層,繼續為父老鄉親辦實事。
回到家鄉后,大舅擔任愉群翁村(彼時稱“東方紅大隊”)支部書記。那時,全國上下深陷“革命”浪潮,愉群翁的村民也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當時愉群翁地下水位不斷上升,致使民房接連倒塌,原本的村落幾乎淪為沼澤地,住房問題成了迫在眉睫的難題。
大舅深知,單靠一己之力難以解決問題。他私下走訪村里見多識廣、有文化、懂經濟的能人,與他們商討對策,委托其在外聯絡資源。同時,他果斷決策:帶領年輕力壯的村民外出伐木搞副業,賺取資金;留下部分人在村里耕種莊稼,保障糧食供應。
在此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令人忍俊不禁的趣事。有一回,大舅打算給外出勞作的年輕人改善伙食,親自準備做包子。面發好了,餡也備齊,卻突然接到去縣上開會的通知。他匆忙向小隊長交代后續步驟后離開。可在愉群翁,男人們極少下廚,包包子更是技術活,難倒了這位小隊長。
無奈之下,他竟把面在蒸籠上鋪成大圓片,將餡倒在中間,包成包袱狀蒸熟。大包子雖熟了,卻卡在蒸籠里拿不出來,大伙只好拿著碗,站在籠邊用勺子挖著吃餡。這樁趣事,雖成了村民茶余飯后的談資,卻也從側面展現出大舅為民眾謀福利時親力親為的熱忱。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九六九年年,在資源極度匱乏的艱難條件下,愉群翁的村民們終于從公路下方搬遷至干燥的公路上方。大舅規劃的居民點布局合理,歷經歲月變遷,至今仍未改變,足見我的大舅--伊布拉音書記長遠的戰略眼光。
七十年代,“農業學大寨”運動在全國如火如荼地開展。大舅被派往大寨觀摩學習,歸來后,他在全公社積極推廣這一運動,并結合愉群翁的實際情況因地制宜。為根治地下水位過高的頑疾,他多次向水利技術人員請教,最終決定開挖陰溝排水,大力推進農田基本配套設施建設。
這一舉措,為日后愉群翁實現農業機械化生產奠定了堅實基礎。改革開放后,縣里多次想調大舅到更重要的崗位工作,卻都被他婉言謝絕。大舅始終認為,只有扎根基層,身處群眾之中,才能真正了解民情,切實解決實際問題。在擔任愉群翁鄉黨委書記期間,他憑借對當地民情民俗的深入了解,充分考慮到多民族聚居的特殊性,科學規劃居民點布局。
從愉群翁西邊開始,依次分布著漢民、回民、維吾爾族居民點,各民族聚居區相互交融,沒有明顯界限。這樣的安排,有效避免了因生活習慣差異引發的矛盾,使得愉群翁多年來一直是民族團結的典范,大舅也因此榮獲“全國民族團結先進個人”的殊榮。
在外,大舅是鐵骨錚錚、心懷壯志的領導者;在家中,他則化身慈愛父親、溫柔丈夫與孝順晚輩。大舅育有四男一女,在女兒出生前,常常接我到家中居住。那時,大舅家的收音機是晚間最溫暖的陪伴。每天下班歸來,他都會打開收音機,讓我坐在他腿上,一同沉浸在電波傳遞的故事與音樂中。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機關工作的那幾年,大舅竟成了家里的“掌勺大廚”。工作中雷厲風行的他,在廚房卻細致入微,廚藝精湛。退休后,還被市里一家酒店聘為后廚顧問。一次,朋友在這家酒店設宴,特意推薦燉牛排,說這是一位老書記的手藝。我嘗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間涌上心頭——那是屬于愉群翁的煙火氣,是親人的溫暖與愛意。
彼時,身患嚴重哮喘的大舅已七十多歲,每次我前去探望,他總會把我叫到跟前,耐心傳授做菜的技巧。他習慣先問我:“你燉羊肉的時候放什么?”可往往不等我回答,就迫不及待地說出答案,那些烹飪秘訣里,滿是對晚輩的疼愛。大舅一生都奉獻給了愉群翁這片熱土,他為這里的發展日夜操勞、精心規劃,卻從未為自己和子女謀取一絲私利。
生命的最后時光,他依然坐在院門口的長椅上,笑看歲月更迭、人來人往。二零一零年的夏天格外短,剛剛八月,落葉已覆蓋了大舅規劃的所有街巷。八月二十二日,我的大舅--這位深受愛戴的老書記,走完了他充實而又令人不舍的一生。七十七載春秋,于他而言,是漫長的奮斗歲月,他在這片土地上經歷無數風雨,為群眾做了數不清的實事;可于我們而言,又是如此短暫,正當他可以安享晚年時,卻永遠離開了我們。
每當杏花落在長椅的雕花縫隙里,我總覺得那是大舅撒在人間的笑紋——他好像從未離開,只是化作了這片土地的經緯,在每粒麥種的萌發里,在愉群翁鄉親共飲的蓋碗中,在橙色長椅年年更新的木紋里,永遠坐著。如今,大舅領導開挖的陰溝里,流水依舊潺潺;他規劃的居民點中,數萬群眾安居樂業;條田里,綠油油的莊稼茁壯成長。而大舅,永遠地留在了親人和愉群翁百姓的心中,他的精神與這片土地緊緊相連,永不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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