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杖責(zé)”緣何位列酷刑高位？

作者：劉宏宇

好像是因為《甄嬛傳》當(dāng)年的“大火”以及一連十幾多年持續(xù)的熱度，“杖斃”這個刑罰，多少算是普及了。有老太太級的熱情觀眾發(fā)感慨：敢情棍子也能打死人哪。

棍子不僅能打死人，而且，用棍子將人活活打死，也就是所謂“杖斃”，還著實是古代中國相對“獨特”的一種酷刑。

沒錯——酷刑！甚至都可以說，是“高位”酷刑，即：在可稱為酷刑的刑罰手段中，看似簡單的杖刑和“單調(diào)”的杖斃，是極恐怖的。

以下文字或引致不適，忌者慎閱。

（一）軍棍、大板、廷杖

杖刑中最“和緩”或說最“溫柔”的，反倒是聽起來嚴厲的“軍棍”。作為軍隊中特有的刑罰，打軍棍，甚至一直延續(xù)到七八十年前的抗戰(zhàn)時期。

打軍棍的主要目的，是懲戒和警示，并不要命，甚至多數(shù)時候都不至于造成過重傷害。原因很簡單——責(zé)打針對的是“錯”而不是“罪”。軍中紀律森嚴，動輒體罰，但總的原則是不損傷戰(zhàn)斗力，打殘了甚或打死了，不就非戰(zhàn)斗減員了嗎?除非極個別必須格外嚴懲的特例。但由于效率等方面的因素，真到了非要命不可的程度，有其他更便捷也更“痛快”的方法。故而，在軍中，遭體罰、被打軍棍的概率雖高，卻相對“安全”。

所謂“大板”，用的是“杖”或“板”。杖，影視劇中三班衙役喊“威……武……”時候手里戳著不停往地面上點的那個家伙就是，也叫“水火無情棍”，一半是圓形截面的，可喻為“水”，另一半是方形截面的，可喻為“火”。衙役通常手握的是“水”端，打人用“火”端；有時會在“火”端捆綁寬厚的木板，就變成了“板”，用來打輕罪者、老弱婦孺，目的更是震懾和折辱。比如，訴訟中，一方（無論原告還是被告）是“賤籍”或從事“車船店腳牙”等“低賤”職業(yè)，當(dāng)官的問案之前，先得“挨板子”，之后，其人才有參與訴訟的資格。

打板子，即在普通衙門施行的杖刑，彎彎繞最多——可輕可重、可疾可緩，擊打部位也有相對寬泛的“可選范圍”，打屁股還是打大腿，還是打屁股大腿交界處，又或是打大腿小腿交界處，都是有講究的。用“板子”打屁股，下手再輕點兒，跟一般的“家教”也差不到哪兒去。方形截面的“火”端重打大小腿交界處，用不了幾下，半月板就交代了，照古時候的醫(yī)療條件，受了過后，就成了癱子。

廷杖，專屬明朝錦衣衛(wèi)，是皇帝親自下達的杖責(zé)，兇戾無比——“水火無情棍“的加粗加重款，由一身武功的錦衣衛(wèi)掄圓了打屁股或屁股大腿交界處；行刑就在“廷”也就是皇帝家的院門口（午門前），由皇帝派專人（通常是近身太監(jiān)）監(jiān)刑甚至由皇帝親自監(jiān)刑，只用于“伺候”臣僚。身強體壯的成年男性，二十杖致殘、四十杖要命，骨斷筋折、皮酥肉爛的那種。看看潮州牛肉丸是怎么“打”出來的，大概齊就能想象出傷害模式和程度。姚雪垠先生所著長篇小說《李自成》中描述崇禎帝盛怒之下命令將某大臣“廷杖二百”，真著實了執(zhí)行，三四十杖過后，基本就是在鞭尸了。

民間傳的“孝道”中有“小杖受、大杖走”之說，意思是，親長（通常是父親）杖責(zé)子女（更多情況下是兒子），要是“小杖”，就受著，“大杖”就躲避（走），以防親長盛怒之下把子女打死打殘、落下“不慈”名聲。《紅樓夢》賈政打?qū)氂?，差不多就算“大杖”了，一般情況下都不會那么重。可說到底，賈政用的還是家里懲戒仆從的圓棍子，而且是顯然體力一般更不會武功的他親自下手。換成三班衙役拿“水火無情棍”打，就那幾下，真下狠手，寶玉恐怕再難完全復(fù)原；再是換成錦衣衛(wèi)的廷杖，恐怕賈母趕來就不是救人而是“送別”了。

（二）脊杖和股杖

脊杖，可能更多是在《水滸傳》里被提到——某人充軍發(fā)配前，脊杖二十……

相對比較普遍的，是“股杖”，也就是前面提到的打屁股到膝窩之間的“下體”，錦衣衛(wèi)的廷杖也好，軍棍也罷，都還是“股杖”。因為普遍，所以通常只說“杖”、“杖責(zé)”多少多少，略去了那個“股”字。

脊杖，打的是后背。相對股杖，受刑人不一定非得趴著，也可能是被架著保持上半身直力，甚至，《水滸傳》里有形容說，是讓受刑人自己“跪直領(lǐng)受”。98版《水滸傳》電視劇中，武松被張都監(jiān)誣陷，本來堅持不認，被“刑訊”脊杖，有沒有“定數(shù)”忘了，反正打到第二棍時，武松鐵塔般的漢子，身形也晃了；第三棍掄起來時，武松喊了停，表示“招認”，請求“留性命”——憑武松那么強悍的體魄和性格，也深知，再挨下去，就是個死！

雖不比《甄嬛傳》但也還算有排名的較新的電視劇《夢華錄》中，“神仙姐姐”劉亦菲扮演的女主，僭越告狀，受理前要先“受杖”若干（大概也是好幾十，具體不記得了）；她無畏表示原意受杖，結(jié)果讓衙役架著跪直，后脊梁狠狠一棍，當(dāng)即人就癱倒吐血！隨她前來的“自己人”立刻大聲聲討：律法定的是股杖不是脊杖。

那能一下把武松打心虛的脊杖，落在神仙姐姐身上，是否就會馬上癱倒、吐血，不知道；沒試過，也不敢試；但憑想象，該是大差不差。

武松蒙冤被逼審也好，神仙姐姐僭越告狀被仇家算計也罷，所受脊杖，都是照著要命去的！事實上，脊杖，作為“頂級”的“簡單刑罰”，個中“門道”，也跟“打板子”有一拼。最輕的一種做法，就是發(fā)配前的“脊杖”，通常不會太重，得讓犯人挨過后還能行走；但八九成內(nèi)臟已受損，脊椎和后側(cè)肋骨，都會有不同程度的傷害；犯人受杖過后，再扛上沉重的枷，一路走下去能不能直起身板，是很難說的；保不齊彎腰駝背踉踉蹌蹌走出去沒幾里地就得趴下！要能挨得過一半天，也大概率會因為內(nèi)傷吃不下睡不住，能咬牙趕幾百上千里路到發(fā)配的地方而沒中途死掉，身體素質(zhì)和跟施刑者的私下交情，至少一樣不低于“鉆石”級！

無論脊椎還是股杖，施刑者下手時，都是“有分寸”噠。這種所謂“分寸”，甚至都無須多“專業(yè)”多“有經(jīng)驗”，咱們普通人“類同”試試，也能有所體驗——巴掌權(quán)作板子或棍棒，把一個香煙盒粘在桌案上權(quán)作受刑人，一下拍下去，不同的用力不同的角度，或者可以打出很不小的聲響卻未使小紙盒變形，又或者沉悶地讓小紙盒變成紙片。

武松挨的那兩棍，粗淺分析，是照著打斷肋骨甚至脊椎下的力道。他倒未必覺得多疼，卻應(yīng)該能明顯感覺到骨頭的震動。《夢華錄》里神仙姐姐挨的那一棍，十有八九是照著“震穿肺腑”招呼的——深沉震動肋骨，讓骨骼本身的“應(yīng)動”強力擠壓肺和胃，致其瞬間破裂！果真如此，當(dāng)即癱倒是免不了的，口鼻出血也很有可能。只不過拍戲時吐血比較凄美，鼻子出血影響顏值，大約也就只選擇了讓神仙姐姐咬破一個小血包啐出去。

（三）“杖斃”的悲情與殘忍

《甄嬛傳》快到末尾時，甄嬛咬牙切齒命令把之前百般折磨凌辱她的那個丑尼姑拉出去杖斃，依劇中表達的甄嬛其人的個性，應(yīng)該還算是“賞”了那位一個“痛快”。

比較“痛快”吧——發(fā)令者沒有特別說明，只要看到受刑者“死”，執(zhí)行者通常就是直通通打，用方形截面的“火”端，掄圓了打屁股。先是皮開肉綻，再是大小便失禁；接著是痛極暈厥，加上鹽（也有用辣椒甚至用尿的）照著破傷處打，大幅度加劇痛感，致已暈厥的受刑人痛醒；再打下去，肌肉就潰爛消散了，棍傷及骨；應(yīng)激反應(yīng)加恐懼心理，迅速致多臟器衰竭，心跳呼吸急劇衰弱，終致深度暈厥，乃至喪失自主呼吸。

喪失自主呼吸，古代叫“氣絕”。氣絕，離“身亡”也就半步之遙了。通常，受杖刑致“氣絕”，就會被判定“已死”，行刑結(jié)束。按現(xiàn)代醫(yī)學(xué)定義還不能“完全判定死亡”的受刑人會被粗暴拖拽甚至摔砸。哪怕還有希望緩過那一口氣，那么一折騰，也就基本沒機會了。

不是“杖斃”只是“杖責(zé)”的話，自然是九曲回環(huán)道道多多，同樣的刑具同樣的數(shù)量，能讓受刑人隨便將養(yǎng)幾天就恢復(fù)如常，也能讓ta落下殘疾和重大內(nèi)傷以至于生不如死。當(dāng)然，也有本沒想要人命卻“偏巧”打死的情形，而且極大可能還為數(shù)不少。原因林林總總。比較能確定的是，杖刑，是一種“跨”在生死之間的危險刑罰。

如果拿定主意“杖斃”，真論起來，倒還是脊杖和錦衣衛(wèi)的廷杖比較“爽利”，硬生生要不了幾下，人就不行了；而陷入瀕死狀態(tài)時，痛感和屈辱感，都還是相對會比較淡漠了；那樣，更直接更深重被刺激的，倒或許反而是觀刑者。

俗語中的“各打四十大板”，泛指三班衙役的“意思意思”。地方公堂上，通常不會打的太重太狠——都是街坊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熟人套親友親友牽熟人。衙役屬“吏”，不同于有任期的“流官”，通常都出身本地且大概率世襲，只有在收受了賄賂、發(fā)泄私怨、了卻私仇等等“特別需要”的時候，才會“下黑手”；而且，若非“特別培養(yǎng)”，三班衙役這樣等級的，“技術(shù)”也很顯參差，就算拿定主意下黑手，也未見得能有多“黑”，至少不至于打死——大多數(shù)朝代都有“訟不可加刑致死”的“硬框”規(guī)則。

應(yīng)該說，真會下令“杖斃”的，主要是帝王和高級貴族。某種意義上，杖斃，是“私刑”；其中最陰損、最殘忍的，是“內(nèi)宮”的杖斃。

所謂“內(nèi)宮杖斃”，主要針對的是宮奴（包括太監(jiān)和宮女）和嬪妃，通常施刑于宮闈之內(nèi)，具有一定隱蔽性。按“規(guī)矩”，宮闈之內(nèi)，不能“見血光”；所以，“內(nèi)宮杖斃”，原則上不能讓受刑人出血。可偏就是這不出血，才最是惡毒！

有個挺早的電視劇里，太監(jiān)受杖刑，倒不是杖斃，卻數(shù)量很大，大到?jīng)]打夠就得死。受刑小太監(jiān)受不住時懇求有交情的施刑者“給個痛快”，后者遲疑一下，咬牙給了ta當(dāng)頭一棒，登時就死了，后面全是在鞭尸。施刑者因這一番“惻隱”，事后大受責(zé)罰。

早些年，北京遠郊有個家長打孩子犯罪的案例——媽媽打兒子屁股打太重，孩子事后不舒服也沒重視，拖出急性腎炎，后發(fā)展成腎衰……不出血的“內(nèi)宮杖斃”，就是類似“原理”——以不帶棱角的圓截面甚至還有減震“包裝”的棍棒，特殊手法和節(jié)奏打屁股，使臀大肌痛感反射和應(yīng)激反射頻繁疊加，形成積液；因為沒打破皮，積液淤塞、腐變，導(dǎo)致急性腎衰竭，受刑后幾小時完全失去腎功能，并發(fā)“無解”的尿毒癥，身體廢液因積壓過多滲入循環(huán)系統(tǒng)和臟器，導(dǎo)致多臟器衰竭、壞死；受刑人飽受突發(fā)多種病痛的煎熬，全身浮腫、難以進食、飲水、大便，小便更不可能，中毒性高燒、抽搐，廢液從口鼻等處涌出，變成青煦煦臭不可聞一團腐肉；熬不過的二三十個小時痛苦死去都算幸運，有的兩三天才死；之前，因為骯臟和慘號，還多半會被丟棄在廁所等惡劣環(huán)境，還可能被封堵“降噪”，當(dāng)真虐出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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