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劉經南：北斗的未來不在“同維競爭”

近日，《人民日報》“連線評論員”欄目專訪了中國工程院院士、武漢大學教授、廣東院士聯合會會員劉經南，圍繞時空信息產業發展、北斗衛星導航系統的創新突圍展開了深入交流。

李拯：習近平總書記對北斗工程始終牽掛，強調“北斗系統造福中國人民，也造福世界各國人民”。近期，為提供更加優質服務，我國將對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實施在軌升級。我們為何如此重視時空信息產業發展？

劉經南：人類文明史就是一部不斷提升時空感知能力的進化史。時空信息產業的重要性體現在3個維度。

時空信息是數字經濟的“度量衡”。我們每天產生的數據中，超過80%帶有時空標簽。網約車、電商物流、本地推薦，背后都靠時空信息在運轉。沒有精準時空信息，數字經濟就失去了坐標系。

時空底座是新興產業的基礎設施。低空經濟需要無人機位置精確到分米級、時間同步到納秒級，自動駕駛需要車輛全程精準定位，人工智能大模型需要海量時空標注數據……新興產業發展壯大離不開時空底座。

時空能力是國家安全的戰略基石。如果電力網、通信網、金融系統等全部依賴他國導航授時服務，就等于把命脈交到別人手中。北斗30多年的建設歷程，就是掌握時空信息領域主動權的奮斗歷程。

李拯：2024年，我國北斗產業總體產值達5758億元。產業鏈不斷完善的同時，大家也注意到，北斗的國際市場份額占比不高，產業短板在哪里？

劉經南：我國北斗產業全產業鏈自主可控能力顯著增強，已融入國民經濟方方面面，也面臨著“成長的煩惱”：企業“小散弱”，兩萬多家企業中龍頭偏少，同質化競爭和價格戰擠壓創新空間；高端應用領域國產替代不徹底；海外服務網絡和標準認證體系尚需完善；既懂導航又懂AI、既懂硬件又懂行業應用的復合型人才短缺……這些問題都需要在發展中不斷解決。

李拯：您說北斗不是“中國版GPS”，因為北斗走出了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但不容忽視的是，當前GPS在全球仍占據較大優勢，北斗不能停留于對GPS的簡單替代，如何以持續的技術創新實現突圍？

劉經南：北斗的未來不在于與GPS“同維競爭”，而在于技術升維、開辟新路、換道超車。比如，實現通導遙控一體化，將通信、導航、遙感、行為控制四種能力融合為“一站式”時空智能服務。以低空經濟為例，一架無人機同時需要導航知道位置、通信接收指令、遙感感知環境、調控全程航路，四種需求必須在統一時空框架下協調。

再比如，形成“北斗+5G+AI”融合的全新時空智能范式。自動駕駛場景中，武漢光谷實測顯示，在城市峽谷或復雜遮擋環境下，單用GPS定位成功率不到60%，“北斗+5G+視覺+AI”融合則能把成功率提高到超過95%。智慧農業場景中，北斗導航無人拖拉機精準作業，AI自動生成施肥灌溉方案。

李拯：時空信息產業跨度范圍廣、服務行業多，如何統籌協調、形成合力？

劉經南：時空信息產業天然具有“賦能百業、聯結百域”的特征，關鍵是要用好“協同發展”的方法論，做到區域協同和行業協同。

區域協同要堅持因地制宜，做到“差異化定位、互補式發展”。當前幾十個城市都在建北斗產業園，規劃如果雷同，必然“內卷”。應該發揮各地特色，比如深圳做芯片終端，武漢做智能網聯汽車應用，黑龍江、新疆等地可聚焦精準農業等應用場景。

要有“全國一盤棋”的大局觀，實現時空基礎設施的全國互聯互通。參照“全國一張網”理念，建設標準統一的時空信息服務平臺，為移動用戶提供“無縫漫游”服務，支撐低空經濟和智能駕駛的跨域需求。

行業協同的核心是“時空+”跨界賦能。時空信息就像水和電，每個行業都離不開。可建設國家級時空信息開放平臺，提供標準化接口，讓各行業像調用云服務一樣調用定位授時能力。

我今年83歲了，親歷了北斗從無到有、從有到優的全過程。時空信息產業是“慢變量”，不會一夜爆紅，但影響深遠，需久久為功。以“系統韌性”應對技術不確定性，以“生態開放”打破產業孤島，以“兼容互利”贏得全球信任，以“標準共生”釋放創新活力，一定能讓北斗系統成為人類經濟社會運轉的時空底座。

來源：武漢大學；內容來源：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