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中后期,在法國大文豪維克多·雨果位于根西島的住所“高城仙居”客廳門板上赫然繪著“鐘馗嫁妹”的圖案。一個半世紀后的今天,中國大寫意人物畫家張宜的鐘馗主題作品《福到眼前》在巴黎獲頒2025法國“雙面神”國際設計大獎文創類全球TOP10人物獎——雨果所鐘愛的那個“丑怪”的中國神祇,穿越時空,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中與法蘭西再次相遇。這并非偶然的文化巧合,而是兩種美學傳統在“丑怪”這一核心命題上的深層共鳴。當張宜筆下的鐘馗以“雙面神”的姿態走進法國觀眾的視野,他所承載的,不僅是一個中國民間神祇的千年故事,更是東西方藝術在“丑中見美、怪中寓真”這一人類共通審美理想上的精神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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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獎作品《福到眼前》
“雙面神”:東西方文化原型的隔空相遇
在世界各國的神仙體系中,鐘馗都是一個獨特的存在。西方神話中,“捉鬼專家”和“跨越陰陽的民間正義判官”往往是分散的:赫耳墨斯是神界與人界的信使,哈迪斯掌管冥界,赫卡忒是魔法與幽靈的女神,提豐則是妖魔之父——他們各自履行著單一的職能。而鐘馗,卻將所有這些角色集于一身。正如上海翻譯家協會常務理事黃福海所言:“西方神話里鬼和人是兩分法的,說到ghost(鬼),通常都是惡的、害人的,而在中國神話里,人與鬼的善惡有多元辯證,為人打鬼驅邪的鐘馗本身也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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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目中噴出兩團火》
這種“多元辯證”的善惡觀,在張宜筆下得到了最生動的呈現。在《福到眼前》這幅畫中,鐘馗身著鮮紅袍服,身姿挺拔,佩劍在背,目光如炬地凝視著上方翩然飛近的蝙蝠。畫面中的鐘馗不再是我們慣常認知中那個怒目圓睜的驅邪之神,他的眼神里不見傳統中的怒瞪,反而透出幾分俏皮與期待,仿佛在與觀者輕聲交談。畫家在這里完成了一次巧妙的角色轉換:鐘馗從單純的“捉鬼之神”轉化為“引福之人”。大紅主調既喜慶亦具視覺張力,蝙蝠的淡墨輕點與鐘馗的濃重形貌形成巧妙平衡,整幅畫不見陰森恐怖,反而洋溢著一派祥和與活潑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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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鎮宅降福圖》
這種處理,與西方神話中的雅努斯神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雅努斯是羅馬神話中的門神,掌管開始與結束、入口與出口。他有兩張面孔,一張看向過去,一張望向未來。這種“雙面”并非分裂,而是統一——一個完整的神祇必須具備同時處理兩種對立力量的能力。同樣,鐘馗的“雙面”也非矛盾:他既能驅邪,也能納福;既有威嚴,亦有溫情。張宜通過筆墨捕捉到的,正是這種對立統一的和諧。
“丑怪”之美:張宜鐘馗藝術與法國浪漫主義的美學共鳴
如果說“雙面神”的意象為東西方文化提供了一個可資比較的原型框架,那么當我們進一步追問:為何這樣一個“丑怪”的中國神祇能夠跨越萬里,在巴黎這樣一個國際化大都市獲得如此深刻的共鳴?答案或許要追溯到19世紀那場深刻改變了西方審美觀念的浪漫主義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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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豹頭環眼虬髯翁》
對法國人而言,鐘馗無疑是一個“丑怪”的藝術形象代表。他蓬頭虬髯,面目猙獰,與古典主義所崇尚的和諧、優美相去甚遠。然而,正是這種“丑怪”特質,讓鐘馗在19世紀法國浪漫主義美學的語境中找到了深刻的共鳴。浪漫主義文學巨匠維克多·雨果曾在其著名的《〈克倫威爾〉序言》中提出“丑怪”美學原則:“丑就在美的旁邊,畸形靠近著優美,粗俗藏在崇高的背后,惡與善并存,黑暗與光明相共。”這一原則與中國道家“陰陽相生”的學說頗為契合,也與鐘馗形象的“雙面”特質形成了跨越時空的對話。
雨果本人不僅是一位大作家,更是一位具有濃厚中國情結的浪漫主義畫家。他的大部分繪畫作品均為水墨畫,而水墨正是傳統中國畫的主要媒介;他在紙面上直接灑墨成像的創作方式,與中國大寫意繪畫也頗為相似。雨果的繪畫將中國元素與其他文化的符號相混雜,實現了一種超越時空的跨文化互動。在“高城仙居”所藏的多幅壽星圖中,他看到了“壽星既是道教神仙,又是民間文化中福壽綿延的象征,因此勾連了世俗幸福與永恒世界”——這正是浪漫主義將外部征象與內在精神相統一的東方印證,用到鐘馗身上同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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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敢來乎》
在雨果看來,中國藝術中的“丑怪”并非簡單的畸形與丑陋,而是一種能夠激發想象、打破常規的審美力量。他在詩歌《跌碎的花瓶》中,通過對中國花瓶的描繪,將“丑怪”與“迷人”以及“蠢笨”與“奇妙”并置,再次強調了“丑中孕育著美”的核心觀點。這種對“丑”的推崇,在19世紀法國文藝界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思潮。巴爾扎克曾敏銳地指出,丑遠比美更為豐富多樣,而中國人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認識到“丑所體現的巨大力量”。戈蒂耶則更為直接地比較了東西方的審美取向,認為希臘人追求的是“美的理想”,而中國人追求的是“丑的理想”——這里的“丑”并非貶義,而是指一種打破常規、充滿生命力與想象力的美學形態。
波德萊爾將這種思考提升到了哲學高度。他從中國藝術的線條與造型中,看到了與西方古典主義完全不同的美學邏輯:那些彎曲的線條、奇異的紋樣、不規則的構圖,挑戰了古典主義對和諧與對稱的執念,卻恰恰體現了“美的多樣性和相對性”。在他看來,“不規則性——即意外、驚奇、詫異——實為美的本質特征與核心要素”。龔古爾兄弟則用詩意的語言描繪了他們心目中的中國:“一個奇異的天堂!玉一般的天空,紅色的樹林,淡黃色的河流,幻想的精靈……”這種對“奇異”與“幻想”的推崇,正是浪漫主義美學的重要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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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柳梢風轉不多寒》
正是在這樣的美學傳統中,張宜筆下的鐘馗形象獲得了法國受眾的深度理解與欣賞。鐘馗的“丑怪”——蓬頭虬髯、面目猙獰——恰恰契合了浪漫主義對“不規則性”“意外”和“驚奇”的推崇;而他在“丑怪”外表下蘊含的正氣、溫情與悲憫,則完美詮釋了“丑就在美的旁邊,畸形靠近著優美”的對照原則。張宜在《福到眼前》中讓鐘馗從“捉鬼之神”轉化為“引福之人”,這種對同一形象的多面塑造,呼應了雨果筆下卡西莫多“外丑內美”的經典形象——二者都在“丑怪”的外殼下,包裹著赤誠善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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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一襲紅袍劍在腰》
從這個意義上說,張宜的鐘馗藝術之所以能在法國獲得“雙面神”獎,不僅因其高超的繪畫技藝,更因其在精神內核上與法國浪漫主義美學傳統形成了深刻共振。比如,張宜畫中的鐘馗,與雨果小說里的卡西莫多、笑面人形成了跨越時空的呼應:卡西莫多、笑面人畸形丑陋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最為純凈善良的心;鐘馗猙獰可怖的面容背后,是護佑蒼生的赤誠與悲憫。他們都證明了同一個道理:真正的美,往往藏身于看似丑陋的外殼之中;真正的崇高,常常與粗俗、畸形相伴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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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獎現場
當法國評委在《福到眼前》中看到鐘馗那既威嚴又俏皮、既剛正又溫情的“雙面”形象時,他們感受到的不僅是一個中國神祇的故事,更是一種與自身美學傳統深度共振的審美體驗。這種體驗,超越了文化與語言的隔閡,在“丑怪”與“崇高”以及“黑暗”與“光明”的對照中,抵達了人類共通的精神深處。
民俗滋養:濰坊年畫中的鐘馗基因
然而,張宜筆下的鐘馗并非憑空而來。這種獨特的“雙面”氣質,既承接著中國大寫意繪畫的筆墨傳統,更深深扎根于滋養他成長的故鄉土壤。如果說浪漫主義的美學共鳴讓鐘馗獲得了跨文化的理解,那么濰坊民俗文化的滋養,則賦予了這個形象不可替代的本土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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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招財進寶》
張宜出身老濰縣“四大家族”郭、陳、張、丁中的張家,自幼便浸潤在濰坊這片民間藝術的沃土之中。濰縣自古便是金石書畫的繁盛之地,木版年畫、撲灰年畫、剪紙、風箏等民間手工藝品類繁多,蔚為大觀。這種濃郁的民俗文化氛圍,如春雨潤物般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張宜的藝術感知,為他筆下的鐘馗形象注入了獨特的民間氣質。
濰縣楊家埠木版年畫中的鐘馗形象,對張宜的創作影響尤為深遠。楊家埠年畫題材豐富,既有神話傳說、小說戲文,也有辟邪納福、祥禽瑞獸,恰如民諺所云:“巧畫士農工商,描繪財神菩薩,盡收天下大事,兼圖里巷所聞,不分南北風情,也畫古今軼事。”鐘馗作為民間信仰中驅邪納福的重要神祇,自然成為年畫的重要題材。楊家埠年畫中的鐘馗,形象質樸剛健,線條豪放流暢,色彩濃艷鮮明,既保留了鐘馗的威嚴正氣,又融入了民間藝人的質樸想象與百姓的生活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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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抬頭見喜福在眼前》
與楊家埠木版年畫齊名的高密撲灰年畫,“稚拙粗獷,古樸典雅,兼工重寫”的藝術精髓,也在張宜的大寫意人物畫中得到了巧妙的轉化與升華。他筆下鐘馗的形象,既有文人畫的筆墨意趣,又有民間年畫的質樸與熱烈;既有傳統判官的威嚴肅穆,又有民間傳說中的詼諧幽默。這種雅俗共賞的特質,使他的鐘馗藝術既能為文人雅士所欣賞,又能為普通百姓所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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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在濰坊風箏上畫鐘馗
濰坊豐富的民俗文化生態,為張宜的藝術創作提供了取之不盡的養分。金石之都的古拙渾厚、木版年畫的剛健質樸、撲灰年畫的濃艷熱烈、剪紙的玲瓏剔透、風箏的輕盈靈動——這些民間藝術的語言與精神,都被他吸收轉化為大寫意筆墨的內在氣質。故鄉的文化土壤,不僅賦予了他藝術的根基,更塑造了他對藝術的理解:真正的藝術,不應高高在上、脫離大眾,而應如年畫一般,與百姓的生活、情感、期盼緊密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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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醉鐘馗》
正是這種來自家鄉民俗文化的滋養,讓張宜筆下的鐘馗具有了獨特的“雙面”氣質:他既是文人畫中的高士,有著筆墨的雅致與精神的超拔;又是民間信仰中的神祇,有著年畫般的質樸與百姓的溫情。在《福到眼前》中,鐘馗身著大紅袍服,色彩濃艷熱烈,頗有年畫中“著色濃重、色彩艷麗”的遺韻;他目光中透出的俏皮與期待,又讓人想起撲灰年畫中那些“胖耳大腮”卻“不失雋秀感”的人物形象。這種雅俗交融、剛柔并濟的特質,正是張宜鐘馗藝術獨樹一幟的魅力所在。
跨文化傳播:從“迎合”到“自信”
當這樣一種深深植根于中國民間土壤的藝術形象走向世界時,它所面臨的不僅是審美的共鳴,更是跨文化傳播的深層命題。張宜的藝術實踐,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從“迎合”到“自信”的寶貴樣本。
在全球化時代,藝術作品的跨國傳播往往面臨“文化折扣”的挑戰。即一種藝術作品在其原生文化環境中可能具有很高的價值,但在傳播到其他文化環境時,由于文化差異的存在,其價值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折損。過往,中國藝術作品的海外傳播很多采取的是“迎合”策略,以減少文化折扣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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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雙面神國際設計大獎獎杯
而張宜鐘馗主題作品《福到眼前》在法國摘得國際大獎,進一步體現了從“迎合”到“自信”的重要轉變。張宜在這幅作品的創作過程中,并未為了獲獎而刻意淡化作品的中華文化元素,相反,他將中國大寫意繪畫的獨特魅力作為作品的核心看點,吸引海外評委去主動了解和認識中華文化。這種成功,源于對文化傳播規律的深刻理解。更為重要的是,如果我們站在當今全球美術史的視野下重新審視張宜的鐘馗藝術,就會發現中西方并非處于二元對立的話語結構中:在西方審美現代性的背后總是縈繞著“東方”的身影,正如雨果的漆畫中始終存在著一種以“中國”為名的觀念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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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鐵肩擔道義辣筆著文章》
中華神話體系經過數千年的文化積淀,其深度和廣度遠非一般的文化符號所能比擬,這種深厚的文化底蘊正是中國文化藝術在國際上的最大亮點。張宜的藝術創作,正是一種“以我為主”的文化表達。他堅守中國大寫意繪畫的本體語言,以狂草筆法入畫,大筆大墨,筆蒼墨古,將北派山水的蒼茫崢嶸與南派的秀潤靈動融入人物畫中。同時,他又在題材處理和情感表達上,尋找能夠引發跨文化共鳴的普遍主題——對守護的渴望,對幸福的期盼,對正義的堅守,這些情感是超越文化邊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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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將軍有劍不斬蒼蠅》
鐘馗沒有像《西游記》這樣的經典文本依托,在西方從來沒有被廣泛介紹過。但鐘馗的形象善惡鮮明、愛憎分明,西方文化中也有鬼和陰間的概念,鐘馗斬妖除魔、幫助人類,他的故事所具有的善惡觀也是西方人容易理解的,也會拓展西方人對鬼的概念和范疇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在法國浪漫主義美學傳統中,“丑怪”早已被視為美的本質特征與核心要素。張宜通過對鐘馗的藝術創作,讓法國觀眾看到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熟悉的是“丑怪”外表下蘊含的人性光輝與對照美學,陌生的是東方大寫意的獨特美學和鐘馗“雙面神”的復雜性格。這種既契合又新穎的審美體驗,正是張宜鐘馗藝術能夠在法國獲得認可的內在原因。
以畫筆架起跨文化對話的橋梁
從雨果“高城仙居”客廳門板上的鐘馗,到張宜創作的鐘馗藝術作品在巴黎獲獎,這條跨越一個半世紀的文化軌跡,最終指向了一個更深層的啟示:真正的跨文化傳播,不是在異質文化面前稀釋自我,而是在堅守本真的同時,讓世界看見其中蘊含的普遍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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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進士神威圖》
張宜在藝術創作上對鐘馗這個形象的選擇,既是對傳統文化的致敬,也是對現代創新的探索。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人們需要的不僅僅是娛樂消遣,更需要精神上的指引和價值上的堅守。鐘馗所代表的正義、守護、調和與秩序信念,正是這個時代所需要的價值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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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法國雙面神國際設計大獎頒獎現場
鐘馗主題作品在巴黎獲得“雙面神獎”,是對張宜藝術成就的肯定,更是對中國傳統藝術當代價值的一次確認。它告訴我們,真正的藝術,總是能夠在堅守文化本色的同時,打動人心最深處的共鳴。張宜的鐘馗藝術,之所以能夠引起法國評委的共鳴,根本原因在于它既扎根于中華文化的深厚土壤,又觸及了人類共通的情感需求——對守護的渴望,對幸福的期盼,對秩序的信念。
這種跨文化傳播模式的核心在于,不刻意迎合,不盲目模仿,而是立足于自身文化語境,通過當代的表現手法與高超的繪畫藝術,讓世界認識和理解中華文化的獨特價值。這種細雨潤物的文化傳播方式,往往比直接的文化宣教更加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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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作品《龍年大吉》
從張宜的鐘馗主題藝術創作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古老神祇在當代獲得的新生,也看到了一位中國畫家用筆墨架起的跨文化對話橋梁。這座橋梁,連接的不只是東方與西方,更是人類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在守護與希望的主題下,全人類都是命運共同體,都在期盼著屬于自己的那份福運,都在渴望著被守護、被祝福。而這,正是張宜鐘馗藝術最深遠的跨文化意義。
文/湯啟衛,濟南日報報業集團首席記者,山東省美術家協會美術理論委員會副秘書長 來源:愛濟南)
藝術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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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文藝志愿者協會理事、中國藝術研究院寫意畫院特聘研究員、山東省美術家協會常務副主席兼秘書長,受聘為中國藝術研究院藝術培訓中心研修班導師,山東藝術學院兼職碩士研究生導師,山東大學藝術學院、山東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曲阜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外聘碩士研究生導師,韓國牧園大學美術專業博士生、碩士研究生導師,泰國烏隆他尼皇家大學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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