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春寒未褪,國內生豬市場的寒意卻比冬日更甚。中國養豬網監測數據顯示,截至3月25日,全國外三元生豬出欄均價跌至10.16元/公斤(約5.08元/斤),創下2019年以來近七年新低,距離2018年5月9.92元/公斤的歷史最低值,僅差0.24元,一步之遙便觸碰歷史冰點。
![]()
“養一頭虧一頭,賣一頭虧得更多”,成為當下千萬養殖戶的真實寫照。豬價持續探底的同時,飼料成本卻逆勢上漲,形成“豬價跌、飼料漲”的雙重擠壓。據農業農村部監測,2026年以來玉米價格始終高于去年同期,3月第3周玉米價格達2.49元/公斤,同比上漲6.0%;豆粕價格震蕩上行,同期達3.44元/公斤,較年初上漲4.0%。成本與售價的嚴重倒掛,讓即便是成本控制最優的自繁自養模式,也已連續虧損5周,行業平均每頭生豬虧損超200元,部分地區虧損額甚至高達283元,全行業陷入深度虧損的“生死劫”,而這一切,都源于一場多方角力的豬周期博弈。
要讀懂這場困局,必先回望過往。豬周期的本質是“供給與需求的失衡循環”,從2019年非洲豬瘟引發的豬價暴漲,到2021年產能過剩后的價格回落,再到2023年短暫回暖后的持續下行,近八年時間里,生豬市場經歷了多輪“漲漲跌跌”,但本輪周期的低谷,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特征。
回顧2019-2026年豬價走勢曲線,歷次周期低谷各有成因:2019年因非洲豬瘟導致產能銳減,豬價觸底后迎來報復性上漲;2021年末至2022年初,因前期產能擴張過快,疊加消費淡季,豬價跌至11元/公斤左右,但彼時飼料成本相對平穩,養殖戶虧損幅度有限;2024年短暫低谷則是由于季節性消費疲軟,持續時間短、反彈速度快。而2026年的這輪低谷,卻呈現出“跌幅深、持續久、成因雜”的特點——不僅價格逼近歷史最低,虧損幅度遠超以往,更核心的是,供給端的“產能革命”與需求端的“消費萎縮”形成雙向擠壓,再疊加屠宰場壓價、期貨市場資本博弈,讓這場周期困局變得異常復雜。
本輪豬價低谷最特殊的變量,首先來自供給端的“產能革命”——PSY水平的大幅提升,徹底改變了行業的供給邏輯。PSY(每頭經產母豬年均提供斷奶仔豬數)是衡量生豬養殖效率的核心指標,2019年以前,行業平均PSY水平約為18-20頭/母豬,而隨著智能飼喂、環境精準調控等智能化設施的普及,新質生產力加速滲透,行業生產效率實現跨越式提升。據農業農村部監測,2025年全國經產母豬平均PSY已達23.4頭,部分龍頭豬企的PSY甚至超過29頭,整體行業PSY水平已提升至26頭/母豬的高位。
這意味著,即便能繁母豬存欄量保持穩定,生豬出欄量也會因養殖效率的提升而大幅增加。2024年末,全國能繁母豬存欄達4078萬頭,接近3900萬頭正常保有量的綠色合理區域上線,疊加26頭/母豬的PSY水平,使得2025-2026年生豬產能持續釋放,2025年全國生豬出欄量達71973萬頭,豬肉產量創歷史新高,供給過剩的壓力持續傳導至終端市場,成為豬價持續探底的核心推手。中國農業科學院研究員朱增勇指出,本輪周期中,行業規模化率、養殖效率等供給側指標均大幅提升,使得供給端的彈性遠超以往,即便龍頭企業開始縮減產能,短期內也難以緩解供給壓力。
與供給端“產能過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需求端的“持續萎縮”。長期以來,豬肉是我國居民肉類消費的主力,但隨著居民消費結構升級、飲食多元化發展,豬肉在肉類消費中的占比持續下滑。數據顯示,豬肉消費占比已從2018年的62.1%降至2025年的57.9%,近七年下降4.2個百分點。與此同時,2024年以來,國內餐飲消費需求恢復不及預期,人均豬肉消費量出現回落,疊加牛羊肉、禽肉的替代效應增強,進一步削弱了豬肉需求對豬價的支撐作用,形成“供強需弱”的鮮明格局。
供給過剩、需求萎縮的背景下,屠宰場的壓價行為,成為壓垮養殖戶的“又一根稻草”。記者采訪了華北地區一家中型屠宰場負責人,對方坦言,當前生豬供過于求,屠宰企業掌握了議價主動權,壓價已成行業常態,且手法多樣、隱蔽性強。“最常見的就是不收大豬,超過240斤的生豬,我們會比標準體重豬壓價幾毛錢,倒逼養殖戶及時出欄;其次是看品種和體型,外三元豬出價相對較高,土雜豬則會壓價5毛以上,一頭豬差價能達到100元;另外,我們采用頭皮肉結算方式,出肉率低、背膘過肥的豬,結算價會再降一級,小散戶直接送豬,很容易被壓價。”
該負責人透露,屠宰企業壓價的核心目的,一方面是降低自身采購成本,在終端豬肉價格低迷的情況下維持利潤;另一方面,部分大型屠宰企業通過聯合壓價,進一步搶占市場份額,擠壓中小養殖戶的生存空間。而這種壓價行為,又進一步加劇了養殖戶的虧損,不少中小養殖戶陷入“不賣虧、賣更虧”的兩難境地,只能選擇被動出欄,進而導致豬價進一步下行,形成惡性循環。
除了產業端的博弈,期貨市場的資本操作,更讓這場豬周期困局雪上加霜。3月16日,生豬期貨主力合約LH2605收報10860元/噸,跌幅3.14%,刷新該合約上市以來的歷史最低點,現貨、期貨雙雙探底,反映出市場對遠期豬價的悲觀預期。期貨市場的持續走弱,一方面是對現貨市場供過于求格局的反映,另一方面,部分資本通過做空期貨合約獲利,進一步放大了市場的恐慌情緒,導致養殖戶恐慌性出欄,加速豬價下跌。
面對持續低迷的市場,行業正在自發進行“產能出清”。牧原、溫氏等龍頭豬企率先響應國家生豬產能調控政策,主動縮減產能:牧原股份2025年初能繁母豬存欄約362萬頭,2026年1月底降至313萬頭,累計調減49萬頭,降幅達13.5%;溫氏股份也將能繁母豬存欄從2025年末的135萬頭降至2026年2月底的128萬頭,降幅5.2%。中小養殖戶則更多選擇“硬撐”,部分養殖戶耗盡積蓄、借遍親友,甚至像河南平頂山養殖戶李保國那樣,典當婚戒購買飼料,只為挺過這場周期寒冬。
那么,這場多方角力的豬周期生死局,究竟誰在主導?答案或許是“沒有單一主導者”——供給端的產能革命、需求端的消費轉型、屠宰場的利益博弈、期貨市場的資本操作,以及行業自身的周期規律,共同構成了這場困局的核心驅動力。龍頭企業可以通過縮減產能影響供給,但無法改變消費萎縮的趨勢;屠宰場可以短期壓價,但無法逆轉行業產能出清的大方向;資本可以做空期貨放大恐慌,但無法違背市場供需平衡的基本規律。
朱增勇預測,短期內豬價仍將承壓運行,但隨著2025年三季度以來能繁母豬存欄的有序調減,疊加下半年節日備貨對消費的拉動,二季度供給壓力有望得到緩解,豬價或將逐漸走出低谷,但出現轉折性行情的概率較小。對于養殖戶而言,單純“硬撐”并非長久之計,轉型生態養殖、提升豬肉品質、拓展銷售渠道,或許是突破困局的關鍵;對于行業而言,唯有加快產能優化,實現供給與需求的動態平衡,才能打破“暴漲暴跌”的周期魔咒。
2026年的豬價低谷,不僅是一場行業的“生死考驗”,更是一次行業的“轉型升級契機”。這場多方角力的博弈,最終會以產能出清、供需平衡告終,但留給每一位參與者的,不僅是虧損的記憶,更是對豬周期規律的深刻認知——沒有永遠的寒冬,也沒有永遠的盛夏,唯有敬畏規律、主動求變,才能在這場周期性的博弈中,守住生存的底線,抓住逆襲的機遇。
圖片由AI制作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