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念您歲歲年年 | 作者 皖萍

記憶中，您總扎著一對烏黑的麻花辮

寒冬里，總穿著親手縫制的高領對襟外衣

輕輕套在厚厚的棉襖上，妥帖又溫暖

衣襟上的每一顆盤扣，都繡著您的細致與溫婉

奶奶的衣裳，我們兄妹的新裝

每一針，每一線，都出自您的指尖

每一個寒冬，您凍得發紫的臉頰

總綴著凍瘡，觸目驚心的紅

一雙粗糙的手，幾乎裹滿了膠布

凍裂的傷口，藏著歲月的風霜與沉重

可您從不停歇，在風口里洗衣、做飯

把煙火暖意，熬進每一個平凡的寒冬

白天，您奔忙的身影在工作中

正午，又匆匆趕回家，煙火起，飯菜香

不會騎車的您，日日與時光賽跑

不言苦，不抱怨，把辛勞藏進沉默的時光

當我們酣然入夢，夜色已深

您還在縫紉機前，飛針走線

縫著手套，賺一份微薄的收入，補貼家用

您太忙，忙到沒閑暇問我們的功課

忙到沒精力教我們如何做人、如何成長

可您以德報怨的善良，您默默付出的模樣

早已深深扎根，在我們心底，歲歲生長

您的才華，從來有目共睹

當您站在糧校的講臺上，侃侃而談

全系統的敬佩，都化作無聲的點贊

為了父親的事業，為了我們這個家

您甘愿舍棄自己的前程與夢想

奔赴那隔行如隔山的糧食戰線

憑著一身韌勁，把每一份熱愛，都化作圓滿

長年的勞碌，不分晝夜地連軸轉

終究讓可惡的病魔，纏上了您的肩

父親放下心愛的事業，陪您輾轉南北，求醫問藥

您的樂觀與堅韌，溫暖了身邊每一個瞬間

每個清晨，天還未亮

總能聽見您一邊聽著新聞，一邊轉動小磨

磨著豆漿，煮著稀飯，香氣漫過整個庭院

如今，那縷濃醇的香味，還時常縈繞鼻尖

過年時，您做的蛋餃、春卷

那獨有的滋味，想起了讓我們饞涎

糧食一庫的大院里，您一邊唱歌、一邊鍛煉

是您與病魔，不屈抗爭的最美畫卷

四年半的陪伴，四年半的期盼

可惡的病魔，終究沒有心軟

殘忍地，把您從我們身邊，生生拉遠

您走得猝不及防，多少人淚目、嘆息、扼腕

我至今記得，那個布滿陰霾的黃昏

您安詳離去，就在我眼前

我的孩子，還來不及記住您疼愛的模樣

就再也，尋不見您的容顏

善良的奶奶，沒能等到您的承諾兌現——

等您好了，就把她從老家接回身邊

便帶著遺憾，先您一步，去往了另一個世間

姐姐和妹妹，也終究沒能趕回來

見您，最后一面

至今還記得，父親坐在藤椅上，仰天長嘆

我們圍著他，嚎啕大哭，肝腸寸斷

我們家的頂梁柱，從此，再也不見

我們甚至來不及，找到一張合適的照片

所以您的模樣，永遠是記憶中，扎著麻花辮的中年

從那時起，我再也不能做

您咯吱窩下，那個嘰嘰喳喳、無憂無慮的小不點

弟弟才十八歲，尚未成年

我要替您，替父親，撐起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園

那年，您僅五十五歲，便撒手人寰

今年，我也五十五歲，念您，從未間斷

想起您，依舊淚水漣漣

您疼愛的兒孫們，都已長大成人，奔赴遠方

孩子們都很優秀，身上流淌著您的血液

那是您的牽掛，也是您生命的續延

母親，您可以安心地含笑九泉

清明雨紛時，我們常念，愿您們長安

愿您和父親，在另一個世界，再續前緣

父親依舊拉著他心愛的二胡

您，繼續唱著《蘇三起解》，婉轉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