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并沒有被趕出賈府。
準確點說,晴雯被除去了怡紅院丫鬟的職位,剝奪了在賈府的一切工資和福利。
但是她的奴籍還在賈府,她也還住在賈府。被攆了,但沒出賈府。
晴雯、芳官、四兒都是如此。
晴雯被王夫人命人拖出去后,賈寶玉去看她,是出了大觀園的后角門后,找個婆子帶他去晴雯處。
寶玉將一切人穩住,便獨自得便出了后角門,央一個老婆子帶他到晴雯家去瞧瞧。
賈寶玉看完晴雯后,也是直接去后角門進園子。
因乃至后角門,小廝正抱鋪蓋,里邊嬤嬤們正查人,若再遲一步也就關了。
也就是說,賈寶玉是出了大觀園,但沒有出賈府。
他還在賈府內部打轉。
可能現代人對古代大家族的宅院不熟悉。誤以為這些仆役們和現在打工人一樣,外面租房子住。
但古代仆役隨時要應侯主人的差遣,怎么可能被放任住在外面。
古代大宅院里,會有下人們住的房子。根據仆役們的等級不同,住所也不一樣。
比如薛寶釵中午去怡紅院,就看到外間床上橫三豎四,丫鬟們都在睡午覺。
寶釵便順著游廊來至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橫三豎四,都是丫頭們睡覺。
這里的外間床顯然是個大通鋪,丫鬟們擠在一起睡覺。就是專供伺候賈寶玉的丫鬟們住宿的。
比如西門慶半夜去林太太處炒菜,從后門偷偷進去,要先繞過一層群房,才能到林太太的正房。
轉過一層群房,就是太太住的五間正房,旁邊一座便門閉著
這里的群房,就是供最低等丫鬟、洗衣婦、雜役們居住的。
芳官被攆出后和干娘就住在這樣的群房里。
晴雯被攆出后也是住在表哥表嫂居住的群房里。
雖然都住群房,但由于賈府仆役眾多,他們的位置不一定在同一個地方。
如果一定要用現代區域對比,可以想象一下,賈府是個巨大的工業園區。
里面有為了方便工人加班的集體宿舍。
這些集團宿舍不一定都在一塊,而是根據公司規劃分布在不同區域。
這些下人們當然有可能住在一塊。
但芳官的干娘管理花草、晴雯的哥哥在廚房工作。
分屬兩個不同部門,被分在同一個區域宿舍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賈寶玉看過晴雯后,再去看芳官四兒就來不及。打算明天去看她們。
晴雯知寶玉難行,遂用被蒙頭,總不理他,寶玉方出來。意欲到芳官四兒處去,無奈天黑,出來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見,又恐生事,遂且進園來了,明日再作計較。
此時的賈寶玉肯定也沒有想到,他再也看不到晴雯芳官了。
僅僅是一個夜晚再加一個白天,晴雯死了,芳官出家了。
所以說,晴雯沒有被趕出賈府,她是被趕出了大觀園,住到了賈府的末等宿舍里。
她和司棋的處置方法是不一樣的。
司棋是明確被攆出賈府,但其實還給她留了臉面。說她是因為年齡大了,司棋的親媽求太太賞了恩典,讓她回家嫁人。
有一說一,在司棋和潘又安的私會事發后,王夫人做出的這個處置,是比較溫和妥當的。
周瑞家的聽說,會齊了那幾個媳婦,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們說了,司棋大了,連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賞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與姑娘使。”
這也說明哪怕丫鬟們真的做出了有傷風化的事情,王夫人也知道用什么法子把傷害降到最低。
這個傷害既有對主子名聲的傷害,也有對丫鬟名聲的傷害。
但她對怡紅院里的丫鬟們顯然就沒有這樣的耐心,非要先蕩婦羞辱一番,再趕出去。
尤其是對晴雯。
現從病床上拉下來,在冬天朔風襲人的情況下,也不讓穿外面大衣,直接拖出去。
玉及到了怡紅院,只見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著,一臉怒色,見寶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懨懨弱息,如今現從炕上拉了下來,蓬頭垢面,兩個女人才架起來去了。
而且晴雯是沒有被允許哥嫂幫她婚嫁的。
只見幾個老婆子走來,忙說道:“你們小心,傳齊了伺候著。此刻太太親自來園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還查到這里來呢。又吩咐快叫怡紅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里等著領出他妹妹去。”
在古代,能婚嫁對丫鬟們有時候也未必全然是壞事。
如果父母負責,細細挑一個人品好的夫家,哪怕也是下人,也能把日子過好。
起碼能活著。
但王夫人對晴雯的處置就是,不給工作不給工資不給福利也不讓嫁人。
哪怕晴雯積蓄豐厚,她處在賈府這樣一個拜高踩低的環境里,處處用錢,還沒有自己的房屋。
住哥嫂家,得給哥嫂錢。
想吃點喝點,得花錢求其他人幫忙做。
這個價錢還由著其他人定。
在這樣的層層盤剝下,錢再多也不夠用。
死亡對她來說,也是早晚的事情。
但真正做出有傷風化的司棋,王夫人攆出去讓她父母自擇嫁人。
怡紅院里的芳官四兒,王夫人盛怒之下,也是讓父母領回去配人。
這個四兒見王夫人說著他素日和寶玉的私語,不禁紅了臉,低頭垂淚。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來,領出去配人。 因喝命:“喚他干娘來領去,就賞他外頭自尋個女婿去吧。把他的東西一概給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分的唱戲的女孩子們,一概不許留在園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帶出,自行聘嫁。
娘們
只有晴雯連嫁人的資格都沒有。
書中說王夫人深恨晴雯,那確實是深恨了。
賈寶玉有沒有幫助晴雯,很多人說過了。賈寶玉確實有囑咐過晴雯嫂子幫忙照顧晴雯。還把她嫂子愿意照顧晴雯這事特特進去告訴了晴雯。
寶玉聽說,才放下心來,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萬照看他兩天。我如今去了。”說畢出來,又告訴晴雯。
那么為什么賈寶玉沒有幫晴雯找急需最需要的醫生幫她治療呢?
因為賈府有門禁啊!
書中曾經詳細描述過賈府怎么關門。
日落后,通往外廳的門就關掉了。大觀園里的東西角門也要關。
只留王夫人房屋后面通向大觀園的門和薛姨媽這邊通向大觀園的門。
榮府內賴大添派人丁上夜,將兩處廳院都關了,一應出入人等,皆走西邊小角門。日落時,便命關了儀門,不放人出入。園中前后東西角門亦皆關鎖,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門,東邊通薛姨媽的角門,這兩門因在內院,不必關鎖。
賈寶玉回大觀園的時候,嬤嬤們正要關的就是王夫人處通向大觀園的后角門。
意欲到芳官四兒處去,無奈天黑,出來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見,又恐生事,遂且進園來了,明日再作計較。因乃至后角門,小廝正抱鋪蓋,里邊嬤嬤們正查人,若再遲一步也就關了。
也就是說此時,內宅通往外宅的儀門已經關閉。
賈寶玉無論如何已經出不了賈府了。
為了方便大家理解,我簡單標識了一下大觀園到儀門到正門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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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晴雯哥嫂住的地方是二門外大門內的區域。
無論是賈寶玉沒有及時回到大觀園里,還是賈寶玉自己闖出門,當然他闖不出去,姑且認為他可以闖出去。
都沒有辦法在不驚動王夫人的情況下,為晴雯求醫問藥。更勿論很多人幻想中所謂的讓外面的朋友照顧晴雯。
無論是賈寶玉還是晴雯,他們都出不去,怎么救晴雯?
在87版電視劇《紅樓夢》有過這么一段演繹,在林黛玉聽到寶玉要另娶寶釵之時,悲憤交加要去找賈寶玉。然而大觀園的門此時緊鎖,任憑她雙手錘出鮮血也巋然不動。
沒人給她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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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晴雯的困境也是如此。
所以賈寶玉的打算是明日再作計較。
第二天再看看怎么辦。
然而第二天晴雯已死。
她已經不在了,怎么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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