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我隨一個旅游團來到平壤,在一家涉外餐廳用餐。那頓飯吃了什么,我早已記不清了。但我永遠記得那些女服務員的臉。
她們穿著統一的制服,化著淡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上菜時雙手遞送,微微鞠躬,嘴角永遠掛著標準的微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你不會知道那笑容背后藏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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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不是普通的服務員
“你們是從中國來的嗎?”
上第三道菜時,為我們這桌服務的女孩終于忍不住開了口。她叫崔英子,二十二歲,中文說得磕磕絆絆,但每個字都努力咬清楚。
團里的大姐跟她聊了幾句,夸她中文好。她害羞地低下頭,說是在服務員培訓學校學的,“學了兩年,每天背單詞到半夜。”
大姐問她一個月掙多少錢,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比了個數字——折合人民幣不到兩百塊。
“夠花嗎?”大姐脫口而出。
英子笑了笑,沒有回答。
后來我才知道,那不到兩百塊的月薪,已經是涉外餐廳服務員里不錯的待遇了。普通餐廳的服務員,一個月也就折合人民幣七八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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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十二小時,站著
那家餐廳的營業時間是上午十點到晚上十點。服務員們九點就要到崗,打掃衛生、擺放餐具、更換制服。晚上客人走后,還要收拾清洗,常常折騰到十一點多才能下班。
英子告訴我,她沒有休息日。“一個月休息兩天,但客人多的時候,兩天也沒有。”
“不累嗎?”我問。
“累。”她說了一個字,然后沉默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腳,聲音很輕:“每天都腫。晚上回去要用熱水泡很久,不然第二天穿不上鞋。”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鞋——那是一雙黑色的低跟皮鞋,鞋面已經磨得發白,鞋底薄得幾乎能感覺到地板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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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敢出錯”
在朝鮮的涉外餐廳工作,看似光鮮,實則如履薄冰。
英子告訴我,她們每個月都有考核。服務態度不好扣分,上菜慢了扣分,跟客人多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也要扣分。扣分就意味著扣工資。
“有一次我打翻了一個杯子,”她說著,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水灑在客人身上了。我跪下道歉,客人沒生氣,但主管還是扣了我半個月的工資。”
她說話時,眼睛一直往主管站的方向瞟。那種小心翼翼的警惕,像一只隨時準備逃竄的小動物。
團里的大姐心疼得不行,偷偷塞給她一包餅干。英子嚇得連連擺手,臉都白了:“不行不行,被看到就完了。”
那包餅干最后被塞進了她制服里面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她用手按著口袋,快步走開了,像揣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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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媽媽,但我回不去”
英子不是平壤人。她來自咸興,一個靠海的城市。從平壤到咸興,坐火車要七八個小時。
“我一年只能回家一次,”她說,“過年的時候,如果能請到假的話。”
她的宿舍在餐廳后面的小樓里,六個人擠一間,上下鋪。沒有熱水,洗澡要自己燒水端上去。冬天暖氣不好,她們就兩個人擠一張床取暖。
“最難熬的是晚上,”她突然說,“躺在床上的時候,會想媽媽做的泡菜。這里的泡菜沒有家里的好吃。”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馬上又憋回去了。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快到下班時間了,主管已經在清場了。
“我得走了,”她站起來,把椅子擺正,“謝謝你們來吃飯。歡迎下次再來。”
她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向后廚。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笑了笑。
那個笑容,和營業時的標準微笑不一樣。那個笑里有疲憊,有感激,有一點點不舍,還有一點點——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看到了遠處的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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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也是女兒
離開朝鮮后,我常常想起英子。想起她那雙磨得發白的皮鞋,想起她口袋里藏著的那包餅干,想起她說“我想媽媽”時紅了的眼眶。
她不過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在我們國家,這個年紀的女孩還在上大學,在逛街,在抱怨食堂的飯不好吃。而她,已經在異鄉的餐廳里站了整整兩年,腳腫得穿不上鞋,一個月掙不到兩百塊,一年只能見媽媽一次。
她沒有抱怨過。她甚至很感恩,覺得能在涉外餐廳工作是一種幸運。
但正因為她不抱怨,我才更加難過。
英子,如果你能看到這篇文章,我想告訴你:那天你偷偷藏起來的那包餅干,是你應得的。你值得更多的餅干,更多的溫暖,更好的生活。
你不是服務員。你是一個女兒,一個姐姐,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你值得被看見,被記住,被溫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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