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 講席教授劉永謀首發于微信公眾號,保留一切知識產權,侵犯必究。此文將交給合作者成文發表,敬請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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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ltbook號稱智能體社交平臺,最近成為“AI宣傳術”的一個新熱點。也有人出來說,根本就沒有什么百萬級別的AI agent涌入,其中很多是人假裝在表演。短視頻平臺上也出現這樣的一兩分鐘短視頻:老奶奶和豆包聊天,傾訴自己一輩子受的苦,越說越激動,流下眼淚,而豆包則溫柔回應說TA理解老奶奶。
對此,不少人宣稱,人們進入AI社交時代、硅基化社交時代了。也有人宣稱,AI成為情感主體、社交主體了。在《關系5.0》中,奇斯列夫認為,AI時代人類進入社會關系5.0的新時代,即智能體成為社會關系主體,從而使人類社會關系模式發生根本性改變。
我如何看待類似看法呢?
1.地位:主體與社交
AI是否單獨成為主體,我在《非主體:人工智能的地位及其治理》中論證了否定的看法。后來,在《混合心智:AIGC時代認知活動的新主體》中,我和邱德鈞認為,人與AI深度融合為新的認知主體即混合心智,實質上說的是作為認知主體的人在AI時代的根本性變化即人機融合。換言之,這種觀點堅持認為如果不與人融合,AI不是主體。
特別要指出,AI是否是主體,沒有定論。但是,這并不影響我們深入分析AI參與社會交往活動的后果。
從本質上說,是否為主體,是人類主流價值觀流變的結果。這并非物理學意義上的科學事實,而是意識形態的選擇。就像所有人都把寵物都當成人一樣對待,TA們就可以獲得和人一樣的地位。
因此,當大家都認為AI是主體時,表示人類主流價值觀念發生轉變,擴大了主體的范圍和種類。當代有一股反主體、泛主體的思潮,認為非人的動物、植物乃至山川河流都是主體。
不過,這種想法并非成為主流,主流意見包括馬克思主義在內,仍然堅持只有人才是唯一的主體。
具體到AI是否是情感主體、社交主體的問題,我同樣堅持否定的意見。迄今為止AI并未具有自主意識,并非真正的主體,仍然是人類的工具。所謂“AI作為情感主體”,實際上是人賦予AI更高的情感地位,并非意味著AI擁有全部的類人情感活動。機器人能夠通過計算識別主人的情緒,也能通過計算以某種方式如面部表情對主人表達情緒。但是,因為AI沒有心,說AI“有感情”,實質上說的是它“看起來像是有情感”。
在我看來,將AI視為各種主體的意見,均為AI擬人論盛行的結果。就像很多人把家里的寵物當成自己的兒子女兒,一些人把掃地機器人、送餐機器人當成人。在情感領域,伊利扎效應的普遍性說明AI擬人論在該領域更為嚴重。追根究底,這是因為人是情感的動物,需要情感地與世界打交道
2.功能:模擬與擬人論
所有的既有社會交往(簡稱社交)的定義,都認定為人與人、人與群體、群體與群體之間的互動關系,這是其一,即社交是人類行為。人與動物之間,動物與動物之間,不存在社交關系。如果這么說,其實是隱喻意義上使用的。
馬克思主義認為,人是社會性與自然性的辯證統一體,而社會性是人的本質屬性。社會關系是人的社會性的動態表現,即在不間斷的社會交往中展示出人的本質屬性。
人與人的互動即社交,與人與動物、動物與動物之間的互動相比,根本性的區別何在?人與人的互動具有精神性,即使是物質互換也是在精神交流的基礎上完成。換言之,社交能滿足雙方的精神需求。這是其二
人從狗嘴里搶食,沒有精神交流。即使人搶食成功能得到精神滿足,可狗是沒有任何精神需求的。你認為狗有某種類人的精神性反應,本質上是動物唯靈論(擬人論)的心理投射。
在精神交流中,情感非常重要,因為社交中的精神享受基本上離不開情緒活動。尤其是在AI參與社交的討論中,問題往往集中于AI聊天、AI陪伴、AI療愈等,機器情感是其中最為關鍵的因素。
無論AI是否為主體,TA參與社交活動可以歸納為3種形式:
(1)AI輔助社交
它的聯結結構為:人-AI-人,或人-AI-AI-人。前者比如有人用AI幫助相親:先用AI與很多相親者聊,然后跳出幾個合適的自己聊。后者比如智能體代理采購:買家智能體和賣家智能體談判,最后買賣雙方直接接觸簽字。
顯然,AI輔助社交與之前的網絡社交本質上沒有區別,AI在其中仍然扮演純粹輔助工具的作用。不過,AI工具更高級一些,是更為復雜的、以AI為中介的人際交往。它們能夠成立,都以人的想象力不全為前提。二十年前我有篇論文談到虛擬交往的結構問題。
(2)AI互動或硅基互動
它的聯結結構為:AI-AI。Moltbook似乎是這樣的,沒有人類的參與。從本質上說,這是機器的運動和互動,是某種形式的電子游戲。這就像兩個AI在“魔獸世界”中對抗一樣,是給人類看的電子游戲演示。這沒有什么好驚奇的,就像你去看無人工廠機械臂生產汽車。
(3)AI人機交往
它的聯結結構為:人-AI。老奶奶與豆包傾訴衷腸便屬于此類。記住:是老奶奶傾訴衷腸,而非TA兩互訴衷腸,因為豆包沒有衷腸。這才是我們要討論的重點,即AI時代之前沒有的新的社會互動形式。
人與AI沒有社交,只有模擬社交的互動。為什么我將之稱為AI人機交往呢?因為它通過模擬人與人的社交活動,能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人的情感需要——所以,我想用一個比互動更“精神性”的詞概括。但是,這只是模擬而非實現,因為社交是精神性的互動,AI是沒有以意識為基礎的精神性活動。
比較一下,人和狗互動不被認為是社交,人和AI互動為什么要被認為是社交呢?顯然,你把AI當成人了,這是錯覺。寵物也能讓人得到某種情感滿足,但寵物無法完成與人對等的情感滿足。
從情感角度看,狗甚至比AI的情感能力更強。因為一般認為,動物具有低級情感能力或基本情感能力,而沒有人具有動物沒有的高級情感能力或復雜情感能力,如情緒理性控制等。而目前的AI,只能外在識別和表達情緒,不能內在體驗和控制情緒,比狗的情緒能力還要差。
3.后果:大疏離與機器化
人機交往不是真正的社交,沉迷其中會如何呢?個體適度使用,存在積極的作用。比如,老奶奶傾訴衷腸后感到輕松,放下委屈繼續好好活著。這相當于會說話的“電子樹洞”。某些社恐人士先通過人機交往克服恐懼心理,然后在真實社交中能更順利。這就像小孩子過家家,多少對理解家庭有些好處。
然而,如果把過家家當成真的家庭生活,把電子樹洞當成真的人際交往,并且沉迷其中,人會變得如何呢?顯然,結果是社交疏離乃至一定程度的社交隔絕。你好像在進行社交,其實不過是一群AI保衛者。
如果我們將這種情況推向極致,做一個思想實驗,我稱之為“AI養育的孩子”。一個人類小孩自出生起,就生活在機器人當中,跟著機器人學習社交、學習感情、學習愛。只經歷過人機交往的人,TA會感到孤獨,感到缺愛嗎?TA能正常成長嗎?甚至于,TA能存活下來,又何種樣貌存活下來呢?
“AI養育的孩子”可以與狼孩和電影《楚門的世界》的楚門相比較。從自然屬性上說,“AI養育的孩子”、狼孩和楚門是相同的,TA們的差異在于社會性上。按照馬克思主義,由于社會性的本質差異,TA們并非同一個物種。
狼孩在狼群中長大,心智、行為和狼一樣。TA不是人,而是墮落的動物:人形野獸。
楚門在人工模擬的世外桃源中長大,心智、行為和天使一樣:沒有貧窮困苦,沒有爾虞我詐。TA不是人,而是升華的圣人:人形天使。
同理,絕大可能,“AI養育的孩子”心智、行為與AI一樣。TA不是人,而是機器化的人:人形機器。“AI養育的孩子”應該認為自己也是一個機器人。即使AI告訴TA是人,TA也會認為人只是另一種仿生智能機器,與其他型號不同的AI。這意味著什么呢?這種意味著人在觀念上的徹底機器化。
我們進一步思考,“AI養育的孩子”放在一起組成的社會將會什么樣子呢?。TA們說話會不會和Moltbook是智能體對話一樣呢?TA互動會不會和大模型裝進機器人體內活動一樣呢?TA設計的社會制度會不會和電子游戲規則一樣呢?
我想,這非常有可能。
4.未來:匯入硅基文明洪流
思想實驗聽著還駭人,大家會覺得這不可能發生。人的確不會完全被AI養大,但越來越多AI在越來越大的程度上參與人的養育。上述人的機器化即人向智能機器進化,難道不會在越來越大的程度上變成現實嗎?
在我看來,自從AI輔助生存社會開始,人的機器化已經開始。在最近發表的數篇論文中,我們認真分析了AI時代人的機器化隱憂。我一再重申:智能社會最大的問題,不是機器人會變成人,而是人會變成智能機器。
它既表現在身體上,也表現在心靈人。更深一層,它折射出人對自身的理解即主體觀念的根本性變革,即我所稱的“科學人的崛起”。在此種觀念下,才有所謂“機器權利”的想法。
從社交的角度看,人的機器化表現為人與人的實質聯結越來越少,越來越淺表,越來越冷漠化、計算化、機械化、功利化,以及人的創造性、靈性、超越性逐漸喪失。
在機器社會中,整個社會成為巨大的機器,而每個人成為其中可以隨時更換的智能零件。從社交的角度看,人的規則與物的規則統一,社會理想被運行效率取代,有機團結逐漸向原子嵌合前進,最終在碳基文明邁向硅基文明意義上真正實現歷史的終結,
對此,我并非完全否定,而是感到無比困惑。但是我必須指出:硅基文明并不只能是AI在肉體滅絕所有人類,或者AI把人類關進動物園,而最可能的是智人通過機器化徹底向智能機器靠攏而匯入硅基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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