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住在圖爾市附近的艾爾莎今年五十歲了，在一家機構擔任接待員。
按理說，到了這個年紀，生活應當趨于平靜，但每當她推開家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兒子，那種熟悉的心塞感就會瞬間沖上頭頂。
不是因為兒子不聽話，也不是因為成績不好，而是因為那條仿佛長在他身上的運動褲。艾爾莎給那玩意兒起了個綽號叫“joggo”，也就是那種松松垮垮、收口或不收口的滌綸或棉質運動長褲。
在艾爾莎眼里，這哪是衣服啊，那是一塊毫無美感的抹布，是一無是處的東西！
但在她兒子眼里，這就是他的皮膚，他的靈魂，他社交圈里的“免死金牌”。
這種挫敗感在艾爾莎心里積壓了整個中學時代。她至今都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些極其心累的午后，她滿心歡喜地拉著兒子去商場，試圖在那些充滿設計感的柜臺前給他挑選幾件“像樣”的衣服。
她指著剪裁得體的直筒褲，或是質感十足的休閑褲，帶著近乎討好的語氣問：“這件怎么樣？穿上肯定很帥。”
結果呢？兒子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執著地走向迪卡儂或者那些擺滿運動裝的貨架。他會理直氣壯地告訴艾爾莎：“這就是我的風格，我覺得這很漂亮，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舒服。”
艾爾莎并不是一個人在戰斗。在學校門口接孩子的時候，她發現這簡直是一場“老母親的集體絕望”。
她和一群媽媽聚在一起，話題總會不自覺地滑向那該死的運動褲。
大家都在抱怨，每次出門購物，最后拎回家的永遠是深藍色或灰色的運動套裝。
維吉妮也是這群媽媽中的一員，她今年四十二歲，是一名保育員。
她十五歲的兒子同樣對那種“毫無形狀”的褲子有著近乎狂熱的執著。
維吉妮看著校門口涌出的學生流，忍不住感嘆，那場面就像是一支龐大的田徑隊剛剛解散。
男孩們清一色地穿著運動裝，甚至連女孩們也開始加入這個行列，只不過女孩們的款式還能稍微多那么一點點變化。
這種全方位的“運動裝入侵”讓一些學校坐不住了。
艾爾莎記得兒子的中學曾專門發過一張通知單，言辭懇切地建議家長，希望孩子們能把運動服留在體育課上穿，平時還是穿點“正裝”。
但這紙通知無人在意，連個浪花都沒激起。只要穿運動褲不犯法，孩子們依舊我行我素，學校最后也只能聽之任之，畢竟法不責眾，總不能把大半個學校的孩子都趕回家換褲子。
但在馬賽附近的普羅旺斯地區，情況就變得硬核多了。三十五歲的洛朗是一家私立中學的教導主任。
四年前，他們學校正式下達了“運動褲禁令”，明確規定除了體育課，平時嚴禁穿運動服入校。
朗坦言，這條規定執行起來不知道為啥就很難。
孩子們深受YouTube上的游戲主播Anyme023或是說唱歌手Jul的影響。特別是Jul，這位法國樂壇的頂流大咖，最愛的行頭就是迪卡儂旗下的Kalenji（快羚徑）系列。
在孩子們眼里，Jul穿著迪卡儂在法蘭西體育場開演唱會，那就是最頂級的潮流，那是“街頭信譽”的象征。
洛朗無奈地對比道，在他們這種嚴管的私立學校情況已算不錯，隔壁那所公立中學里起碼有百分之七十的學生還整天穿著迪卡儂的運動褲晃蕩。
為什么孩子們對這種褲子如此癡迷？十七歲的伊斯梅爾告訴記者，在進入一所對著裝有要求的私立高中之前，他幾乎是住在運動褲里的。
他覺得，所謂的時尚、造型，在舒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對他來說，棉質的觸感、寬松的剪裁，那是無可替代的自由感。
他那一輩人被稱為“居家隔離一代”，在疫情最嚴重的時期，他們習慣了全天候的睡衣和家居服，現在想讓他們把腿塞進緊巴巴的牛仔褲、穿上磨腳的皮鞋或扎人的羊毛衫，簡直是一種酷刑。
伊斯梅爾回憶說，除非是他媽媽強迫他參加家庭聚餐，否則他絕不會換下那條運動褲。
這種審美上的代溝，在無數個法國家庭里引爆了戰爭。母親艾爾莎回憶起最激烈的一次吵架，母子倆在商場里逛了半天，最后空手而歸，一路上誰也不理誰，空氣里全是火藥味。
為了讓兒子穿得“像個樣”，艾爾莎甚至耍過心機，故意指著運動褲撒謊說沒他的號了，或者干脆下最后通牒：“要么買這條牛仔褲，要么你什么也別想買。”
維吉妮也覺得不可思議。她想起自己的丈夫，當年十幾歲的時候，每逢周日必須穿襯衫，那是家里的規矩，哪怕心里不情愿也會照做。
可現在的孩子呢？他們才不吃這一套。維吉妮最后只能選擇妥協，她和兒子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和平協議：去餐廳吃飯或去爺爺奶奶家時，請穿牛仔褲，但上身可以配一件衛衣，以此保留一點兒子執著的“運動風”。
對于這種家庭內部的“服裝戰爭”，心理學家阿琳·納蒂維爾·伊德·哈穆有著不一樣的看法。
她認為，青春期本身就是一個重塑和蛻變的階段，衣服不再僅僅是遮體的工具，更是自我意識的標簽。
當孩子不再聽從父母的審美建議時，其實是一個健康的信號，說明他正在試圖掌控自己的自主權。
父母感到痛苦，是因為他們必須接受一個事實：那個曾經可以像洋娃娃一樣任由自己打扮的孩子，已經長大了，正在脫離控制。
阿琳建議家長們，不要把這看作是敵對，而要看作是一種實驗。青少年并不是在尋求一個簡單的“行”或“不行”，他們是在尋求一種安全感，想看看自己嘗試新事物的邊界在哪里。
所以，折中的辦法或許更好，比如在遵守學校規則的前提下，周中隨他們去，周末如果有特殊場合，再要求他們穿得多樣化一點。
更重要的是，老母親們千萬不要絕望。
艾爾莎就等到了她的“勝利時刻”。她清楚地記得那天，兒子竟然主動提出要去買一條牛仔褲。當時艾爾莎差點從地板上跳起來，心里歡呼雀躍。
兒子當時對那條牛仔褲的款式、剪裁有著非常精確的要求，這讓艾爾莎意識到，那個只知道追求舒服的小男孩變了。
現在兒子十七歲了，他開始有了社交壓力，開始想要吸引異性的目光，審美自然發生了進化。最近去參加一場婚禮，兒子竟然主動要求穿西裝，這在幾年前簡直是天方夜譚。
看著鏡子前整理西裝領口的兒子，艾爾莎意識到，那段被迪卡儂運動褲支配的恐懼歲月，終究只是青春期的一段小插曲。
孩子們終會脫下那身松垮的盔甲，去迎接成人世界的規則，而父母要做的，或許只是在他們穿著“邋遢”運動褲的時候，忍住嘆氣，等他們自己長大。
Ref：
https://www.lefigaro.fr/style/le-jour-ou-il-a-essaye-un-jean-j-ai-saute-de-joie-ces-parents-qui-se-desesperent-de-leurs-adolescents-en-jogging-20260317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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