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開馬鞍山迷霧，2009年桐梓縣“10·20”職高學生被殺案偵破始末

導語：幾個尚在職高就讀的未成年人，本該在課堂里認真學習功課學會做人，卻在一個深秋的傍晚，因瑣事發生口角，殘忍地殺害了自己的同窗——一位同樣處于花季時期的青少年……

2009年10月20日傍晚18點56分，貴州省遵義市桐梓縣公安局接到報警：18點剛過，桐梓職高一名學生在婁山關鎮西門崇遵高速公路橋下被人殺傷，送到縣人民醫院搶救無效死亡。

原來，犯罪嫌疑人孔某與死者李某同為桐梓職高學生，兩人因瑣事發生口角。當日下午學校放學后，犯罪嫌疑人孔某邀約同在職高讀書的犯罪嫌疑人楊某和王某，在校外路口婁山關鎮西門崇遵高速路橋下追上死者李某，孔某與李某在抓扯過程中，王某、楊某分別持刀將李某背部、胸部殺傷，隨后三人潛逃。

隨即，“命案偵破機制”啟動，“10·20”專案組已經成立，明確刑偵大隊全力偵破案件，同時抽調禁毒、巡警、城南、城北等單位民警協助破案！

專案組分現場勘查、現場走訪、關系排查、設卡堵截四個組展開了全面偵查。

21時49分，專案組召開案情分析會，鎖定犯罪嫌疑人分別為楊某、孔某、王某，三人均為桐梓職高學生。根據調查情況分析，犯罪嫌疑人應該還在桐梓縣城內。

“布下包圍圈，不讓犯罪嫌疑人逃走！”辜昊成下達命令。各路民警迅速就位，不到一刻鐘，馬鞍山高速路口、燎原、楚米、西門、工農街等路口全部設下卡口，所有過往車輛一律盤查才放行。同時，火車站、汽車站及各小客車運輸點，全部安排人員值守。街面巡邏人員也全部圍繞緝捕嫌犯開展工作。

22時16分，負責排查走訪的民警獲得重要線索：三名犯罪嫌疑人向崇遵高速公路方向逃走。

情況驟變，專案組立即安排民警駕駛便車上高速公路巡邏，防止嫌疑人搭順風車逃出包圍圈。同時電話指令各高速路口的轄區派出所迅速奔赴收費站，盤查車上可疑人員。

22時35分，專案民警匯報：王某的同學曾給三個犯罪嫌疑人送行李過去，可能還在后山坡上。

城北派出所迅速組織警力圍山搜捕。正在這時，負責火車站的偵查組反饋信息稱：當日傍晚，楊某的一名綽號叫“大黃”的同學，到火車站買了三張到重慶的火車票。調取火車站視頻監控看，民警發現一個與“大黃”一起的背影與楊某非常相似。民警查到三張票的票號，并且查明該列火車將從次日0點40分從桐梓開出。

“他們上火車更好，就像鉆進‘桶桶’，來他個甕中捉鱉！”專案指揮部安排男女民警化裝成乘客在火車站一帶布網。

但是，直到21日凌晨30分，負責火車上查緝的民警與乘警一起，把整個車廂都查了一遍，均未發現可疑人員。

難道有人通風報信，抑或民警信息不可靠？其時，負責搜尋后山坡的民警把每個角落都搜遍，楊某、孔某、王某的家屬也積極配合，二十多人圍山搜尋均無果。火車站貨場壩化裝偵查的民警也反饋，火車早走，未發現嫌疑蹤影。

偵查破案就是這樣，有時線索一條條涌來，像雨絲一樣紛亂而密集，讓人莫辨真偽；有時又像雨后的云彩，朦朧而遙遠。

沉默。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

公安局三樓刑偵大隊長辦公室，辜昊成坐在靠門邊的椅子上，像雕塑一般。聚在他身邊的刑偵大隊長、禁毒大隊長、城南派出所所長、城北派出所教導員、案件中隊長等一干人，個個陷入沉思……

三名犯罪嫌疑人都是未成年人，家住縣城郊區官渡河村。他們的父母都是農民，家住城郊也有一定法律意識。“找到孩子送公安局自首或者勸他自首，我們家屬都是這樣想的，但三個‘報應’從下午一直就關機，有時開一下又根本不接家人的電話。我們發短信勸他們投案自首，可連個電話、短信都不回。”

楊某的媽媽哭得死去活來。她三天前才離家到遵義市區小叔子開的館子找活做：“才走三天，你就惹下這么大的事呀……”

三名犯罪嫌疑人都是親戚連親戚的關系，三家人抱定一個信心，找到孩子就送他們自首，這是唯一的出路。三人的親友、同學，都被發動起來，全城查找并把情況及時報給公安機關。

夜已經很深了，專案指揮部的電話此起彼伏，一條條線索匯聚到指揮部，又一條條排出。專案辦公室的煙霧，一團一團的……

3點03分，職高反饋信息稱，案發現場擺放了十幾個花圈花籃，如果天亮還沒抓到犯罪嫌疑人的話，事態可能不好收拾。

公安機關感到壓力不小。從案發到現在，已經過去整整10個小時，抓捕犯罪嫌疑人的黃金期很快過去，今天的考驗能戰勝嗎？

正在這時，犯罪嫌疑人楊某的家屬反饋信息稱：楊某打了個電話給鄰居，叫鄰居轉告他的父母，他不想坐牢，現在已經離開桐梓，叫他們不要再找了。家屬告訴民警，電話中似乎聽到火車的聲音。

專案指揮部分析，這個時候打這樣的電話，恰恰說明犯罪嫌疑人沒跑遠，說不定就躲在附近，發現公安、家屬在找他們，打個電話聲東擊西。嫌疑人也許是想通過火車聲音迷惑家人，讓家人以為他們是坐火車走了。

專案指揮部排除了三人坐火車逃走的可能，理由有三：

一是火車站一直安排警力值守，從車站是無法上車的；

二是在桐梓停靠的客列，民警都隨車檢查過，沒有發現可疑人員；

三是犯罪嫌疑人不可能攀爬貨列逃走，因為川黔鐵路十多年前就實現了電氣化，貨列頂部是高壓電，根本不可能攀爬。電話中有火車的聲音，恰恰說明嫌疑人還沒逃出包圍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專案指揮部迅速調整思路，縮小包圍圈。

3點30分，指揮部獲得重要信息：犯罪嫌疑人極有可能在馬鞍山一帶活動，至今未逃出包圍圈。

馬鞍山，是二十萬年前遠古人類“桐梓人”的發源地。該山三面絕壁懸崖，地形極其復雜，夜間搜索困難重重。

不到十分鐘，在金馬酒店附近“恬樂亭”上偵查的民警，發現鐵路對面的馬鞍山半山腰有像手機光亮的熒光閃現，難道有“鬼”！民警悄悄上山搜索，不見任何蹤影，但聽見草叢中似乎有人穿梭的腳步聲。

“把警犬調過來！”

警犬中隊“先鋒部隊”的3條警犬來到馬鞍山，頓時讓民警們興奮起來。警犬中隊的“戰神”，曾獲公安部“一級功勛犬”稱號，曾在西部片區警犬大比武中獲得二等獎，多次榮獲省廳、市局表彰，協助民警破獲過20多起大案要案。今年7月，縣局決定成立警犬中隊，由以前的“戰神”獨立作戰擴展到今天擁有10條警犬的警犬中隊，的確成為警察的好助手，好兄弟！“先鋒部隊”的3條警犬，個個威猛無比。都說犬通人性，訓導員一聲命令，3條警犬轉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3點40分，前方反饋信息稱，在馬鞍山上發現三個新鮮的啤酒瓶。

4點05分，民警在半山腰發現一堆吃剩的面包、飲料等廢棄物，聞之尚有新鮮感，在附近還發現了一個丟棄的空布包，經辨認，正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

緊靠縣城的馬鞍山，遠看像一匹脫韁的野馬，騰躍在崇山峻嶺中，但和對面巍峨的魁巖相比只是一座小山堡而已，山上修建了一處農家樂。農家樂的圍墻基本上將山口攔斷，要想攀上頂峰，必須通過農家樂的山門。

民警搜索到這里，見山門緊閉，敲門無人應。這座曾經熱鬧輝煌的農家樂山莊，近年來在激烈的競爭中冷落凋敝，已經好久沒人光顧了。

“多數時間山門緊閉，犯罪嫌疑人應該沒有鉆進山莊里面，就在這半山腰。”

“不一定，萬一逃進山上，搜索起來就更難了。”

熟悉地形的民警介紹，穿過山門，來到山頂，又是一片面積達數千畝的小山，溝壑縱橫，荊棘叢生，怪石嶙峋，任何一處都是藏身的地方。三名犯罪嫌疑人都是未成年人，他們在偶然中犯下罪行，躲到山上，又被民警圍山搜索，如果一時想不開跳崖自殺或自傷自殘，又會給家人造成更多意外的傷害。

“圍而不攻，坐等天明。”專案指揮部安排人員將馬鞍山各路口守死看牢，然后將專案指揮部轉移到馬鞍山腳下，蹲在鐵路邊分析、判斷、指揮，儼然一間“夜露下的辦公室”。

4點40分，氣溫驟降。從下午開始連續加班，民警們都沒來得及加衣服，人人冷得打抖。辜昊成和梁劍波一邊在鐵路上巡查，一邊提醒蹲守的民警、協警注意安全，離鐵路遠點。

馬鞍山鐵路口橘紅的路燈，柔和而溫暖。四野蟲鳴唧唧，空曠而寥遠。偶爾一列火車經過，發出“哐當哐當”的吼聲，山野更加靜寂。不時有咳嗽聲傳來，人人睜大眼睛，嚴密注視著周圍的一切。

5點過，晨起鍛煉的人們陸續來到馬鞍山腳下，看到民警守住路口，得知是民警圍山搜捕嫌犯，禁不住感嘆公安的辛苦。

辜昊成找來一位晨練的老人請他介紹馬鞍山的地形。他蹲在地上，手拿小石塊劃出一座馬鞍山的輪廓。據老人說，該山只有一條大路上山，但有四條小路可下山，那四條小路都是當地農民上山砍柴走的“毛狗路”，最近十多年當地政府封山育林，上山的路越來越少，加上荒草荊棘遮蔽，一般人已找不到下山的路了。辜昊成聽完介紹，把安排警力守住的幾個路口指給老人看，咨詢老人有沒有漏洞。

老人打量著辜昊成，一下認出了他，激動地說：“你就是辜局長啊，以前經常在電視上看到你破案的報道！”老人建議在魁山上、恬樂亭上、六中樓頂、電信大樓樓頂上安排遠哨觀察。辜昊成順著老人指點的地方觀察，發現這幾個點環繞馬鞍山一周，如果是白天，站在這些點上，就能把整個馬鞍山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觀察到嫌疑人竄向懸崖或自傷自殘的異常情況，專案指揮部就能采取應急措施，避免節外生枝。

6點50分，新一輪搜尋開始了。

警犬中隊民警帶著警犬從左右兩側開始排山往上搜，突然，搜尋到懸崖邊的民警發現，草叢中有一堆新鮮的糞便，民警湊近一聞，喲，還是新鮮的，兇手一定沒跑遠，就在這山上。獲悉情況，專案指揮部下達指令：“掌握好搜索方式，控制搜索進度，既不讓犯罪嫌疑人逃走，又不讓犯罪嫌疑人因驚嚇而發生意外。”

這可是個難題，畢竟三名犯罪嫌疑人都還是未成年人，如果是窮兇極惡的罪犯，放開警犬，馬上就能“犬到擒來”。

為了穩妥起見，專案組迅速調集巡警、城北派出所、民兵應急分隊等單位民警、協警增援，加固防線，將馬鞍山團團圍困，排山搜索……

刑偵大隊教導員徐明德在專案指揮部的部署下，帶領民警到魁山上、恬樂亭上、六中樓頂、電信大樓樓頂觀察。

7點30分，徐明德看到山上有三個人影朝懸崖邊逃竄。專案指揮部立即指令民警向懸崖邊包抄搜索。

7點45分，三名嫌疑人的家屬上山協助搜索嫌疑人，用親情感化他們：“你出來，爸爸找你呀……”聲聲呼喚，情動山谷，然而，山谷空鳴，毫無回響。

難道三名犯罪嫌疑人沒在這山上？

有人開始嘀咕……

這時，外圍偵查的民警電話匯報：“犯罪嫌疑人在官渡河民政局一帶出現。”

官渡河離馬鞍山相差近一兩千米，如果這時犯罪嫌疑人還在官渡河的話，應該早就逃走了。這一外圍偵查小組的民警，曾經利用掌握的知識和技能破獲過一些大案，但今天的信息，卻讓人有些意外。

專案指揮部緊急召開案情分析，再次綜合各條偵查信息碰撞研判。案情分析會盡管只有短短幾分鐘，但各條重要線索和信息都梳理了一遍，最后，辜昊成一錘定音：“繼續搜山！”

8點05分，山上傳來喜訊：“逃向懸崖的三名犯罪嫌疑人，全部被抓獲了！”

逝者已去。面對審訊，楊某、孔某、王某流下悔恨的淚水。他們和死者一樣，都是處在花季時期的青春少年，他們留給家人、留給學校、留給社會的，是長久的痛苦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