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哺乳動物的色彩不如爬行動物、鳥類或魚類那樣豐富？

每次來到動物園，一邊是鳥類園區，金剛鸚鵡披著仿佛打翻顏料罐般的藍黃紅羽毛，趾高氣揚；孔雀抖開綴滿“眼睛”的翡翠屏風，流光溢彩。

另一邊是爬行動物館，翠綠樹蟒盤踞枝頭，牛奶蛇身披紅黃黑相間的警告環紋，藍舌石龍子吐著醒目的鈷藍色舌頭。就連水族箱里的魚兒，也像是霓虹燈成了精，小丑魚橙白分明，刺鲀生氣時能脹成帶斑點的黃球。

可來到獅園、虎舍、狼或者羚羊的展區時，映入眼簾的是什么？大多是棕、黃、灰、黑、白，以及這些顏色混合而成的各種“大地色系”：土黃、赭石、栗棕。

偶爾有斑馬的黑白條紋，或是熊貓的黑白配色，雖對比鮮明，但色譜依然簡單得像個色盲畫家的作品。

同樣是脊椎動物，同樣在這顆星球上演化了億萬年，為啥哺乳動物的“皮膚”（確切說是皮毛）就這么暗淡，這么“低調務實”，跟鳥類、爬行類和魚類的“視覺系狂歡”比起來，仿佛來自兩個不同的美學宇宙？

咱們哺乳動物的老祖宗，在一億年前的日子可不好過。面對龐大的恐龍鄰居，它們體型小巧，大多選擇在恐龍的陰影下，溜進黑夜的庇護所里討生活。這段被迫“上夜班”的漫長歲月，在古生物學里有個專門的術語，叫“夜行性瓶頸”。

在月光和星光都顯得奢侈的深夜叢林里，視覺能派上多大用場？更重要的是，你看得清顏色嗎？你的同伴看得清你身上的顏色嗎？

既然大家都看不清，那花費能量去合成五花八門的色素，或者在皮膚毛發結構上雕琢出彩虹般的光澤，豈不是一種巨大的浪費？

于是在漫長的自然選擇下，對復雜色覺和豐富色彩的需求，就像一把生銹的剪刀，被時間慢慢從哺乳動物的基因工具箱里擱置甚至丟棄了。

這種“廢棄”直接刻在了我們的生理基礎上，首先是色覺的退化。現在很多哺乳動物，比如咱們常見的貓貓狗狗，眼中的世界遠沒有我們人類看到的那么色彩斑斕。

它們通常是二色視者，主要能分辨藍、黃等色調，對紅色系不敏感，世界更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而鳥類、許多爬行動物和魚類，擁有三色甚至四色視覺，有些還能看到紫外線。

當觀眾（同類或天敵）的眼睛是一臺高清彩電時，你才值得為它上演一場色彩大秀；如果觀眾大多帶著“黑白老花鏡”，那穿得再花哨也是拋媚眼給瞎子看。

哺乳動物毛發和皮膚的顏色，主要依賴于一種叫黑色素的色素。黑色素是個好東西，它能產生從黃、紅棕到深褐、黑色的系列顏色，也是我們曬太陽會變黑的原因。

但它的色卡，也就到此為止了。相比之下，鳥類簡直是色彩化學家。它們擁有至少七種不同類型的色素，還能通過羽毛極其精微的納米結構，像棱鏡分光一樣折射出金屬光澤和結構色。

蜂鳥的喉嚨羽毛能隨著角度變換閃爍不同的彩虹色，這可不是靠色素，而是靠羽毛內部像光盤刻錄般的精密結構對光線的操控。

哺乳動物纖細的毛發，在結構上很難支撐起這樣復雜的光學戲法，它們更擅長的是用黑色素排列出斑紋，比如老虎的條紋或獵豹的斑點，這些圖案在隱蔽和運動迷惑中更有用。

既然視覺溝通這條高速公路在哺乳動物祖先那里年久失修，它們就大力發展了另外兩條“鄉間小道”：嗅覺和聽覺。

哺乳動物進化出了異常發達的嗅覺系統，通過尿液、腺體分泌物（信息素）來傳遞信息：這是我的地盤，我處于繁殖期，我很健康，甚至我很害怕。

一條狗通過聞嗅就能獲得關于另一條狗的“簡歷”，這可比看清它毛色是深是淺重要得多。同時，豐富多樣的叫聲、超聲波（如蝙蝠）、次聲波（如大象）也構成了復雜的聲學通訊網絡。

因此哺乳動物的“時尚”是氣味和聲音的時尚，皮毛更多時候是一件實用主義的“迷彩服”或“保溫服”，而不是求偶的“禮服”。

一項有趣的研究也印證了這一點，它分析了大量陸生脊椎動物后發現，那些用鮮艷色彩作為性信號來吸引異性的物種，其祖先多半是在白天活動的。

相反，那些用鮮艷色彩作為警告信號（比如“我有毒，別吃我”）的物種，比如許多蛙類和蛇類，其祖先反而更多是夜間活動的。

對于夜行祖先來說，顏色既然在求偶中沒用，那么當它們演化出毒性后，鮮艷的警告色就可能成為一種新的、針對天敵（這些天敵可能是日行性的，視覺良好）的適應性特征。

哺乳動物呢？它們大多數既沒有演化出廣泛依賴視覺的求偶炫耀，也少有依靠鮮艷體色來警告天敵的（因為很多天敵也是色覺不佳的哺乳動物），色彩演化的動力在兩個方向上都顯得不足。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當一些哺乳動物重新回到白天活動的舞臺，并且視覺變得重要時，色彩就有機會悄然回歸。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們靈長類。我們的祖先在恐龍滅絕后，逐漸走向陽光，并發展出以果實為主的部分食性。

一顆果子是青澀還是成熟，紅色還是綠色，能否快速準確地判斷，直接關系到能量獲取的效率。于是，在生存壓力下，一部分靈長類（包括我們人類的祖先）通過基因突變，幸運地“升級”回了三色視覺。

視覺升級了，“穿衣打扮”的需求和潛力也就跟著來了。

于是，我們看到了靈長類中一些色彩相對豐富的成員：山魈那張令人過目不忘的、紅藍相間的臉譜，其實就是皮膚下膠原纖維規則排列反射藍光，加上面部血管豐富呈現紅色共同作用的結果；金絲猴幼崽擁有淡藍色的臉龐；某些猴類甚至演化出彩色的皮膚。

除了靈長類，少數其他哺乳動物也閃現出色彩的特例，比如生活在印度的馬拉巴爾巨松鼠，身披橙、紫、白、棕相間的皮毛；一些羚羊的臀部有顯眼的白色斑塊，用于在逃跑時傳遞視覺信號。

但這些例子在四千多種哺乳動物中，堪稱鳳毛麟角，而且其色彩的復雜性和絢麗程度，依然無法與鳥類或熱帶魚類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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