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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相親這門古老的生意,被重新編碼。
過去,父母是紅娘,親戚是算法;現在,大模型替你精選對象,進行情感量化分析。AI不僅能幫你開場破冰,還能接管你的對話框,替你“高情商”代聊,營造曖昧氛圍。
AI的介入,讓相親變得前所未有的高效,卻也讓愛情變得更加難以確認。
這個春節,第一批嘗試將戀愛“外包”給AI的年輕人,體驗感普遍不太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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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聊崩了我的戀愛
春節前夕,作為家族里唯一還沒成家的小輩,29歲的河南姑娘李霏被舅舅硬塞了一個相親對象的微信。
對方是家里生意伙伴的兒子,家境殷實,比李霏大兩歲。
起初,他們的對話像一場溫吞的面試。姓名、職業、年夜飯,話題從未超過兩行。對此,長輩們搬出“享福理論”寬慰李霏,稱男方話少是穩重的表現。李霏沒反駁,心想著慢慢接觸也無妨。
然而一周后,這份初印象碎了一地。某天下班,李霏發過去一句抱怨:“好累好冷,還是家里暖氣足。”
兩分鐘后,對方回了一段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看來暖氣解決了‘冷’,沒解決‘累’。快讓床接管你一會兒,需要推薦一份超解壓的治愈歌單嗎?”
看著那些奇怪的單引號和不常見的動詞搭配,李霏懷疑這是AI生成的回復。那一刻,她腦海里浮現出了某包語音助手的聲音。
李霏覺得有些荒唐。在此之前,她一直把“用AI代聊相親”當成網絡段子來看。
“你是在用AI回復我嗎?”她試探著問了一句。
對話框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提示亮了又滅,最后發來兩個字:“是的。”為了緩和氣氛,相親對象還附帶了一張“萌娃撓頭”的表情包。
李霏失去了繼續溝通的欲望。她不知道該怎么回應,開始懷疑起對方的表達能力和相親態度。
李霏的經歷,只是賽博相親翻車的冰山一角。
春節期間,年輕人返鄉往往會面臨一場高強度的“相親馬拉松”。社交媒體上有人吐槽,短短幾天內加了16個微信,見了9個男嘉賓,看了4遍《飛馳人生》、5遍《鏢人》,吃了3次火鍋,喝了5次咖啡,最終看對眼的概率仍為零。
面對家族塞來的海量“無效相親”,年輕人發現大腦不夠用了,于是,“AI代聊”成了他們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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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I AI代聊在相親中被對方識破
在微信等私密社交場景中,AI代聊的實現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用戶手動將對方的消息復制給AI助手生成回復,再粘貼回去;二是一些高級玩家通過自動化腳本或輔助插件,半自動化回復。
至于市面上的AI婚戀產品,則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是以世紀佳緣、百合網為代表的傳統巨頭,它們利用AI進行初步篩選和直播輔助,但核心盈利點仍然來自線下高達數萬元的人工服務;第二類是以青藤之戀、Soul為代表的垂直平臺,利用NLP技術分析用戶動態,提供“靈魂匹配”和“破冰助手”;第三類是像小真AI、愛搭等原生AI新勢力,主打“三人群模式”和“戀愛軍師”。許多AI產品甚至被官方直接稱為“紅娘”。
李霏推測,她手機那頭的相親對象,大概率正在使用某種微信外掛工具。這種AI工具能直接讀取對話框,根據設定的“體貼、幽默”等風格生成回復。
雖然這些基于NLP(自然語言處理)生成的句子語法正確,但總帶著一種翻譯腔,偶爾還會出現莫名其妙的標點符號。
如果說李霏是被迫接受了AI的敷衍,那么在深圳打拼的33歲程序員劉宏,則是主動尋求AI的“加持”。
劉宏不擅長交際,他希望AI能幫自己塑造一個好形象,給相親對象留下好印象。
從加上相親對象的微信開始,他就為這場關系加了“外掛”。他將兩人的聊天記錄復制到AI對話框,邀請AI扮演一個“體貼、幽默、情緒穩定的成熟男性”,并事無巨細地寫下指令:“根據女方發出的每個話題進行回復,適當提出新話題,字數控制在50字以內,語氣自然,不要讓她發現你是AI。”
每次聊天,他都在兩個軟件間切換,復制粘貼。
一開始,劉宏覺得自己找到了戀愛的捷徑。看著來回的信息,他以為這場相親穩操勝券。為了不露餡,他決定在見面之前,要特意復習兩遍聊天記錄。
沒等到線下見面,在一次日常聊天中,女孩調侃他:“你聊天的感覺很機械,就像評論機器人羅伯特。”
看著這句話,劉宏有些手足無措。他打開軟件,把女孩的這句調侃也喂給了AI,希望“目睹”全過程的AI紅娘能幫他化解尷尬。
AI很快給了他一段看似幽默的回復:“哈哈,被你發現了!我有時會用AI來潤色信息,這樣我們相處起來會更愉快。”他趕緊將這段話粘貼過去。
十分鐘過去了,對方仍然沒有回復。AI又建議他發送一個可愛的小貓表情包,剛發出去,紅色的感嘆號就跳了出來。
劉宏不明白,AI明明這么聰明,怎么會弄巧成拙呢?
這種困惑并非個例。即便像Keeper這樣的頭部AI婚戀應用,在測試版本中成功促成的婚姻比例為10%。匹配成功率不盡如人意,與其宣稱的“靈魂伴侶”相距甚遠。
在社交平臺上,關于AI代聊相親的吐槽也層出不窮。有人與相親對象分享了《長安的荔枝》帶來的職場共鳴,結果對方卻回復:“看來它確實撓到了我們這些打工牛馬的痛點”;有人拍攝了家鄉的煙花發給對方,卻被提醒:“下次記得帶個小提燈,萬一煙花太美,我們迷路了,也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有網友為AI代聊辯護,稱“用了AI說明舍得花Token,是用心了”。但站在被回復的一方,使用AI代聊等同于敷衍與不真誠。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那些不自然、充滿機械感的回答并不難辨識,敏感的人很容易察覺到其中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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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壺不開提哪壺”
1997年出生的上海在讀博士冰冰,之所以選擇投奔AI紅娘,是因為對“人類紅娘”徹底祛魅 。
從2021年起,冰冰陸續通過轟趴、密室、舞會和各類交友APP等各種途徑尋找伴侶,卻始終沒有結果。2025年初,她在社交媒體上找到一家私人婚戀公司,支付了9800元的三個月服務費。
第一次咨詢結束后,她就被貼上了“圈子小”“不會戀愛”的標簽。導師手把手教她如何經營關系。
其中有一堂“實戰課”,主題是如何處理男方的饋贈。導師直白地教唆:“買包還是買黃金?一定要選包。因為黃金以后他能要回去,包不會。”
這種將情感物化為資產配置的論調,讓冰冰感到一陣惡寒。
冰冰是一位高學歷女性,在傳統的婚戀邏輯里,這類女性往往處境尷尬。在她們學業修成之日,往往便是催婚大幕拉起之時。長時間和學術打交道的她們,錯過了建設社交圈的最佳窗口期,不得不求助婚戀機構。
在那里,冰冰們不僅要忍受高昂的收費,更要面對近乎物化的審視,被當作定價的“商品”。在那種冰冷的交易氛圍下,愛情不再是情感的共鳴,而是一場充滿防御性的博弈。更荒誕的是,一些號稱擁有官方背景的機構,還沒等冰冰真正開始咨詢,便在行業寒冬中關門大吉。
帶著對傳統紅娘和機構的失望,2025年9月,冰冰把目光投向了“AI紅娘”。在平臺的宣傳話術中,與傳統紅娘不同,AI沒有人為偏見,不會在轉述中扭曲信息,更能全天候待命,隨時為用戶匹配潛在伴侶。
對于像冰冰這樣性格“半E半I”的工科博士而言,她不排斥社交,但厭惡低效又充滿偏見的人情局。這種繞過媒人牽線、避開父母催促,直接通過算法進行一對一需求對接的方式,無疑是一種解脫。
冰冰使用的這款名為“小真”的AI紅娘操作簡單,第一步是填寫交友問卷,第二步添加AI交友智能體,系統便會精準匹配心動對象。
匹配成功后,平臺并不強制交換微信,而是直接拉一個“男嘉賓+冰冰+AI小真”的三人群。由于冰冰最初填寫的擇偶條件較為寬泛,系統一口氣為她創建了七八個這樣的群組。
作為“群管家”,小真不僅在初建群時幫助破冰,提煉共同點,還能在群聊冷場時及時“救場”。然而,這個沒有眼力見的AI紅娘偶爾也會犯迷糊。
有一次,冰冰和一位男嘉賓聊到學業。話題結束8小時后,小真突然冒出一句:“嘿嘿,你們聊得挺輕松的嘛,關于延畢和直博的話題還蠻接地氣的!要不咱們再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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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I 冰冰和AI小真的聊天截圖
作為一名在讀博士,冰冰看到“延畢”二字,氣得直接在群里懟了回去。
“哎呀,我一不小心踩了地雷!別生氣啦,咱們換個輕松的話題,怎么樣?”小真迅速滑跪道歉。
盡管AI偶爾會犯這種“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低級錯誤,但平臺設計的“體面退出機制”仍讓不少年輕人感到如釋重負。
在這款產品中,若一方沒有繼續相處下去的意愿,只需靜默退群,群組會自動解散,無需擔心隱私泄露或尷尬收尾;若彼此有意,大可自行在群里以文字形式交換聯系方式。沒有人類紅娘強買強賣的推銷,只有“不合適就退群”的干脆利落。
這種將相親簡化為算法匹配的邏輯,正精準收割著龐大的“單身紅利”。
有數據顯示,中國互聯網婚戀交友市場的規模已突破150億元。而在北美,Tinder、Hinge、Bumble等主流應用也紛紛押注AI驅動的匹配系統。2024年上線的Sitch應用,已融資900萬美元,每推薦3位匹配對象,便收費9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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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過“正確”
在長沙,27 歲的工程造價員何瑩,從未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會被 AI “算”出來。
去年年底出差時,一款主打“精準匹配”的AI紅娘小程序吸引了何瑩的注意。匹配的第一步,是填寫一份多達39道題的相親問卷,其中20題與個人情況有關,涵蓋家庭背景、擇偶硬性條件、戀愛經歷,甚至細化到“是否想要孩子”“是否希望對方是獨生子女”等細節,所有信息都被拆解并量化。
提交問卷不到一小時,系統就在龐大的數據庫中為她“算”出了一位匹配度高達97%的男嘉賓。在隨后建立的專屬三人群里,高度一致的戀愛目標讓兩人的交流異常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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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I 何瑩加入了AI紅娘匹配的相親群
“我們的性格簡直天造地設。”何瑩回憶道。
然而,當進度條拉滿、雙方解鎖照片互換的瞬間,現實卻給了何瑩一記悶棍,對方的長相完全不在她的審美點上。
算法能精準計算出性格的契合,卻始終算不出那一瞬間的“眼緣”。有那么幾次,她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好在,“97%匹配度”的權威背書,加上對方主動且真誠的態度,讓何瑩沒有在換照后立刻拉黑對方。聊了一個多月后,兩人在線下見了面;兩個月后,這樁由AI紅娘牽線的婚事,走到了見家長這一步。
“如果不是那個'97%'的數字一直在暗示我‘他很合適’,我可能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劃走了。”何瑩說。
進群鏈接中,AI紅娘判定的匹配度數值,給焦慮的男女雙方都吃下定心丸。他們掠過一個個人物資料和群聊,偶爾會產生一種錯覺。這到底是AI紅娘讓選擇變多了,還是開啟了新一輪“對號入座”式的規訓,沒來得及深思,這念頭很快被淹沒在下一輪的精準推送中。
更令人不安的是隱私邊界。根據Mozilla基金會的評估,25款熱門約會應用中,超過一半未達最低安全標準,八成應用存在分享或出售個人信息的條款。
當用戶的隱私被明碼標價,算法的推薦隨之變得昂貴。Keeper規定,若情侶通過平臺相識并走入婚姻,需支付高額服務費。在國內,這類模式的服務費一般在5000元至20000元之間,而美國版本則高達5萬美元。
這種“按結果付費”的模式在法律界定上依然模糊,且容易因“成功標準”產生糾紛。
監管紅線正在逐漸收緊。根據2025-2026年的趨勢,完全由AI代替真人聊天且對方不知情的行為,已被視為潛在的欺詐風險。現在的正規平臺通常都稱自己的功能為“聊天輔助”或“話術建議”,并要求用戶必須知情并參與。
同時,警方也在高頻提醒用戶警惕“殺豬盤”的新變種,那些秒回、情商極高、迅速引導投資的“完美對象”,有可能是騙子利用AI工具編織的陷阱。
縱使險象環生,AI紅娘在快節奏時代已成現實。很多人的相親不再執著于愛情,而是在尋找一位人生“合伙人”。從這個角度而言,AI紅娘確實成了最高效的獵頭,大幅降低了婚戀的溝通與篩選成本。
但在更多人眼中,愛情最動人的部分,往往就藏在那些“錯誤”與“意外”里。
80后女孩黎然至今記得六年前與丈夫相戀的細節。當時35歲的兩人,已在婚戀市場上歷經淘洗,各自相親不下50次。
初見時,兩人如流水線般推進流程。交換年齡、收入、愛好、籍貫、父母退休金情況……
伴隨著尷尬的點頭附和與客氣的勸菜,40分鐘后,這場相親例行公事般結束。兩人在地下停車場揮手告別,黎然以為這又是一次無疾而終的會面。
就在她準備駕車離開時,一只流浪貓突然從車輪下躥出。黎然剛要蹲身查看,身旁那位身高一米八的彪形大漢,突然切換成夾子音,驚呼道:“茂密!有一只茂密!”
黎然當場爆笑,兩人隨即一起將小貓送往寵物醫院并決定收養。一段情緣,由此開啟。
“至少在我這里,高效從來不是愛情的第一選項。”黎然說,“真正讓關系成立的,有時恰恰是說錯話、冷場、緊張、笨拙這些不完美的時刻。”
而這,大概就是算法永遠無法接管、屬于人類愛情的最后領地。
文章轉載于AI故事計劃,作者江畔。
點個“愛心”,再走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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