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墨跡 | 熊十力致徐復觀等信札輯

熊十力（1885年2月18日—1968年5月24日），原名繼智、升恒、定中，號子真、逸翁，晚年號漆園老人，湖北省黃岡人。中國著名哲學家、思想家。新儒家開山祖師，國學大師。

熊十力致徐復觀等信札

釋文：佛觀有道：一月廿六日惠箋收到。人生六十，已成暮憶。氣血既衰矣，亦隨時可了結矣。值此亂世，尤令人無意趣。向存孤愿，本欲著書，今則此意漸灰矣。吾生來是和尚習慣，昨年來忽增女兒外孫，頓令人感覺無味麻煩。老婦人性情又難說，往年，她住書院之下一室，我獨住上，飯外不相見，我做我的事。今同住一屋，令人心煩。你回信千萬莫談及此，侯面說。二月二日。

文：加封轉南岸黃桷埡新市場七十八號。徐復觀先生：前倉卒去，未盡所言。孟蓀先生來信，亦教吾對足下盡言。人才難得，有才而不善養其才，足為天地惜也。（昔黎、黃二君，皆美才，不知養生早喪，可惜。）吾子之氣體，宜注意愛惜，此是根本。曾文正一生常持獨宿之學，吾平生于此兢兢焉。吾幼極弱多病，然已六十來了，尚緩緩作工夫。此獨宿之効也。學問須專精。立本之學，則取其發明大道，補益身心與充實生活者，精思力踐不敢跬步失。致用之學，或政治，（其中或求通識，或求專長，又有別。）或實業、或軍事，必專一門作踏實的研究。浮泛知識、無聊淺薄混亂的理論，今人所尚。實可痛，可恥！常自戒。一月十三日。

釋文：佛觀：九月十九日，付浙大卒業生楊彰入京監察院之便，帶一信，并托轉二千萬元與張云川夫人，已收轉否？吾十九到復旦，廿三午后上車回杭，得你信。印書事（吳）士選振振有辭，（見他答你信。）吾今日又直函彼。查《示要》從老四月初六日寄他，今已半年。不可謂不久！一月前，滬局寄樹平校廿頁。今日，他仍以此數付我。（樹平校之原文）我火起，故又函他，但措辭甚婉。只說西洋人、倭人說話均信，中認缺此，不大好而已。西醫不可全信。吾自民十四、五年，大病幾死，以至于今，總是病人。吾不找西醫，亦不找中醫。間有介紹來者，吾與之談談。說得我快死，我不怕。說如何藥，我采用一些試試，也不全用他的方。你體氣外強而實不充實，為汝計，從今斷夫婦之事，是活命根本。（任何藥，此事做不到，終無救于短命。）次則一個吃字。吃勿求味道，只要是滋養富。養得好時，易動性欲。此際須堅忍，用心向上，慢慢性欲消下。久之又動，又堅忍向上?？偸侨绱?。此事吾四十左右長期養病中經驗。五十后，則性欲不大動，動亦易消。六十則無事矣！汝家子侄多，吃東西須學吾。吾養病時，每天用西藥房煨雞汁之罐子，將整個雞切成不大不細之塊塊，放入罐內，若加烏龜板更好，一點水也不放入，另用一大面盆或鐵窩，將水煮開，以肉罐子封口，使窩或盆子之開水恰恰齊罐子之口，而不至漫入罐內，將鍋蓋或盆蓋蓋好，使熱氣不散。如此辦法，從上午早八時蒸起，至午后四時或五時取出。倒開罐，則一飯碗肉汁，好好服下，兒女一口也不予他。如此吃上半年即回生，又二年體日充。如不盡蒸雞汁，則用一斤牛肉蒸之，或二者換用，必天天無間斷，吾如此行過三年。以來厭煩而未行，則用炭火緩緩煮雞湯或牛肉湯，不多下水。肉可食即食，勿過煮，過煮則成渣，而肉汁化氣以去。也須獨吃，勿分與愛子。分則少力，此話謹聽。子女可另吃。廿六年入川以前，總如此。入川后，往往難辦。烏龜肉是起死回生之上品，每天用一個或二個，用開水煮食其肉。勿久煮，可食即食，勿分與愛子。其下板可打碎，合入牛肉或雞肉蒸汁。吾雖好打賜保命一類針藥，然實效不在此，實效即上所說也。又青菜每餐可吃一碗。以上可采用，勿慕西藥。與其慕西藥，不如買烏龜。決無勝此之西藥！上海有處可謀，漢口更易謀，杭州不易得，吾以此為恨。進口真西藥，好者買不起，藥坊且多偽品。吾擬停打針，勿用冤枉錢。只惜烏龜難謀。民初，聞張純一言：上海某地（似是徐家匯）西洋教徒以大船收買烏龜，謂其大補云云。九月廿五午后。

釋文：世高：復觀回否？前轉韓裕文信與復觀，吾并答裕文一信，交復觀郵裕文。前交上與張曉峰信稿可還來。今更補一信，請復觀一并寄裕文轉池際尚女士。千萬勿忘，內有要事，汝與復觀一看可知。吾急欲回滬，恐也難，欲回鄂，又怕車遇險。昨答頌喬一信（三月十九），托人帶城郵，不知頌喬看了否？凡時癥，吃藥好了即止，不可多吃。凡病虧或老衰者，補藥無論中西均以長期不斷為好，硬可延壽。浙江有一老翰林（年九十多）昨由北平回杭，亦同吾之經驗。頌喬所說非是，西醫多胡說，不可從。吾望復觀、頌喬詳決吾行止。復觀、頌喬同看。三月廿日。

信封正面：臺灣臺中市模范村云龍里派出所對面新屋，徐復觀先生。如徐先生移住，即煩交臺北長安西路五十三巷十二號牟宗三先生轉。八月廿七。 信封背面：廣州高第路42號之一，黃艮庸?；匦呕螂娙杂筛叩诼窞楹?。

釋文：1.丕介先生、復觀：《語要》及《韓文》兩卷于九月十日交艮庸覓人帶城快寄。一大包作信件寄，當耗費，然恐其作包裹延遲，不得不費也。仲光去年寫[《語要》]時用報紙，故重又寫時，上下皆不多留余地，甚可憫?？忠灼疲瑖谟【址啎r須小心，原稿必還吾。雖一大包而字數實不多，《語要》一至九十三頁，所黏單條寫明十萬多字，但后來涂了好多，實不及十萬也，只單子未改耳。合《困學記》共十二、三萬字之譜，或不及十三萬。望接到即印，幸勿延！望立回一信。此間得信與郵件，均看機會。頃聞稿子尚留艮庸處，無人赴廣州也?？珊蓿?！九月十二日。2.寧之中大哲系可去教書否？問君毅?！独W記》、《民國論》曾登《中報》，后又經吾一改，（登后所改。）結處文字頗好，艮庸謂不宜登，頃又裁去，則《趨庭記》（即《民國論》）之字數，（一千二百等字。）又減去矣。卷首字數單有《趨庭記》?！墩Z要》中所黏之長卷中，內有仲光代吾起草，與人談及學風之書，罵文、法院中人。文院中，實罵哲學家。此不可再改字，良心不容不罵，亦為后人存此公案，使有所悟?！墩n》文內，亦多針對危亡之故而言，不獨為現狀也。其中如你覺有觸某之處，須稍改緩者，你自酌，然似不必過求緩也。但改時必求文氣順，你當然可能，只須小心耳。寄此二稿之郵票，望看封面貼多少，照還來。吾不托人帶城貼，不知郵資可怕?！墩n》文不必來稿費，非假說，社中亦難。九月十日午后

釋文：孟兄：轉示佛觀信已收到。研究所已決定罷論。弟稟氣實不厚，少壯多病，兄自昔所親見也。只平生獨處成習，（此為保命之原，曾告佛觀。）又常游心義理之中，故未遽殞耳。然去年已來，衰象忽增。今春回漢，所聞所見，無非亂人、損人、刺人、傷人之事。前年由金剛山上往返北碚，毫不覺苦。今市中與公園咫尺，每往一次，腰部漲痛。此等衰象，確甚險也，生命力已虧也，中醫所云元陽不足也。弟因此決定不辦研究所。北方如（不）可去，定回北碚，否則亦欲另覓一靜棲之所。覺老十日或可到，但亦決不與之談此事。佛觀以師事我，愛敬之意如此其厚，豈愿吾早無耶？研究所事，千萬無復談！吾生已六十有二，雖不敢曰甚高年，而數目則已不可不謂之大，不能不自愛護也。何敬之先生款，既不辦研所，自須璧還，否則將成笑話也！此信千萬即日看后并轉示佛觀。希圣先生亦煩佛觀轉之一看。六月七日午后。研所不獨今日無精力也，以事勢論，亦宜罷。昔時本意，原專藉鄉誼，（專字吃緊。）純是民間意味，則講學有效，而利自在國族矣。若聲氣漸張，在我雖無夾雜，而如斯濁世，人心險如山川，妄猜妄誣，吾個人不足惜，其如所擔負之學術何？章太炎一代高名，及受資講學，而士林唾棄。如今士類，知識品節兩不敗者無幾。知識之敗，慕浮名而不務潛修也。品節之敗，慕虛榮而不甘枯淡也。舉世趨此，而其族有不奴者乎？！當局如為國家培元氣，最好任我自安其素。我所欲為，不必由當局以財力扶持，但勿干涉，即是消極扶持。倘真有意主持，正當辦法，則毋寧由教部以國立方式行之。如中央研究院，專為國家學府，則無所不可。但今之教育當局恐未足語此耳！吾頃當有依止，容一、二月后相告也。又及。亦可與希圣先生一看。寄還漢口三新街市立中學杜曜如轉。由信寫時本以答孟蓀先生，請其轉你。后恐他忙亂遲發，故直寄你。此是鐵案不可移之言，幸勿再進行。何公款切須退！希圣先生處，此信必與之一看。

釋文：見心：（復觀字也，吾為之改名復觀，字見心，取《易》“復其見天地之心乎”。有一《名字說》好極。）加封郵裕文。前由見心郵數紙，并附答柏特先生信，己到否？林理之事，今后恐難言，吾此后能否教書也極難言。柏特先生與他國人，恐不明白情形。汝猶托為金生登稿，恐亦不了解現狀到如何。吾在此，不耐氣候了，日衰?；囟鯚o生計，他處也無可走。四月十[日]前函，對柏特先生說赴復旦。今走不動，只好留此告之。九午后池際尚侄，吾前與你轉她一信。請她為再光留心作伐，不知復觀遺忘此紙否？尚侄總無信與仲光何耶？她打算回國否？此紙轉她。她的父親，王先生代安葬了。云好陰地，王先生所贈者。他作了一碑文，印來與仲兒，留與尚侄一張。此告尚侄。前與陳雪屏共看之信可不與他，但孔德代索半年薪之話本非吾意，吾信只云下月務去函說明。勿忘。

釋文：世高妥交復觀：三月中吾似有好多次信，不知世高均匯集否？其中有不可落者，即有煩轉裕文之信，似有三四次之多。有一次轉裕文與復觀信一件，吾附答裕文信，似曾談及梁先生說西人權利，中人是非之一問題。有一次補一與裕文之信，煩他轉池際尚一信，（此人即仲光之胞姊。）托為吾小女再光覓婿。后有一信，云近得康乃爾大學教授柏特信，尚未譯出云云。此信條可拉碎。今另答柏特先生如左，因該信已譯出也。煩復觀以四月六日與伯待信，連前各信，一并寄裕文。四月六日。

釋文：1.復觀：名止說隨筆寫成后竟是一篇大文，妙文。義蘊宏深，無不備矣。此乃天機流行，非人力可強。望細慎吾字，不可錯落分毫。托一扱印出。煩代寄者如左：臺大沈剛百與之一份，殷福生一份。（一）四川北碚金剛碑勉仁中學云頌天校長。（二）杭州浙江大學文學院張曉峰、鄭石君兩先生。（三）杭州慶化寺體元法師，交張立民轉馬一浮先生。（四）北平燕京大學張東蓀先生。（五）北平清華大學新西院十七號丙，任繼愈。成都國立四川大學教務處葉石蓀教務長。希圣、北海也留各一份。廈門，廈門大學羅志甫教授一份?？筛嫖崛粤舸??！妒φZ要初續》無法印，到臺可商陳否？2.加封妥郵香港九龍沙田華僑工商學院唐教授君毅。君毅可來一晤。子介先生好，秋原可來否，子復及宗與全均好。十月卅日或卅一日，小女重桄郵掛一信與你，當可到。書猶來見寄幾本來，豈未果印邪，何不直作答。如已印好切切先郵若干本來。郵高第路原址可也。力。十一月十一日。3.《正韓文》及《語要》、《國學記》確。十百托人郵寄。豈失落乎，則不了也?！墩n》可否發表，心酌之。因無可他往。

釋文：望能覓妥當之熟人赴港者，請赴香港告士打道六五號張丕介先生處，帶《語要初續》一書若干部回來。必可靠之人，不可失落也。此為談佛學及儒學之書，純是學術性質，檢查也無礙。如有人可以此紙交張先生為證。漆園老人又托。

釋文：煩便轉子欽先生：昨忽得一信，云孔誅少正卯，思想敝也。囑向希圣商行止。老夫不材之木，為無用之學，古董而已。年去古稀無幾商甚行止？與其求人何不聽天！任何人素無干，今更不必存分想。道之發興，身之禍福，一切任天。謂天即自藏其理可也，謂天即無無之神又何不可？孔子曰：知我者其天乎。熊子曰：我可自由而不須計慮者其任天乎。付宗三一看。他在復觀宅。六月十六早。

釋文：福生侄：方東美先生來信，云汝事曾有人向校長推薦過，委實無缺，俟將來留意云云。此局也難言，教書與否，均無所謂。老懷無趣，蒼生可憐。六月十六早。

釋文：《示要》第一講，頃每可寄者，你處書記能盡心寫正字否，不求好，但一點一畫須不草，又不可落半字。如能如此則將來可取一份，都煩督其寫一份作付印樣本。但此事不可轉諾必能如吾言方可耳，否則勿行。

信封一正面：艮庸帶交，世高、復觀、頌喬同看，三月廿日。另有一信附交。前轉裕文信似是三月十四日，世高當保存乎。
信封一背面：仲光困學記皆重要文字，我親改定者也不少，有時他便寫幾句，吾擴充之。他急看書，無暇細。他確能寫，可否報上發表，粘存幾本?！酢酢跤泝仍喝讼虿煌ㄕ?。
信封二正面：此火交復觀見心氏。另有一封同交，另封中文字勿錯抄了。
信封二背面：艮庸暫勿折，恐弄破。到復觀處同折可也。
信封三：妥交世高、復觀存付，失不得，三月廿八日。頌喬得吾信否？吾想清明后回漢，不知走得動否？望詳商。
信封四：艮庸火交復觀，恐他赴臺了也，火交。四月十九午后。

釋文：佛觀先生：十月九日信才到，即復。但愿吾子之夢能靈，吾儕可回鄉，得至府上寫春聯，則幸甚矣。鴻年，吾愿其來一面。然動一下，所費不輕，又不便過強也。渠已返施否？大文極有見地，且甚細密，可喜。唯材料之搜集，不知有未備者否？數年前，聞有為桑弘羊作一書，稱其理財以平匈奴之功。吾未閱，不知其材料充足否？大文議論，吾完全贊同，但材料恐更須留意采集。弘羊、孔僅之徒，確有大功。而弘羊尤精于計，武帝不用弘羊，決不能北部[驅]強胡，西南廣拓疆土。吾子謂其持法嚴，與當時推行政策有關，尤為前人所不能道。此文確有重大價值，但有難為今人言者。國營的辦法，非急合而不為私利之官吏，則無法舉行。又統制之辦法，非官吏精白乃心，處處為國家與社會著想，而但為私利著想，則必有國與民俱斃之焉。年來統制之行，益增人民之苦，此可深長思也。漢人畢竟有一公字在胸中，所以做得好耳。此信由孟蓀之姪允常帶渝郵。十月十五日。

釋文：佛觀先生：理氣問題，《新論》中卷有一段說得明明白白。先生或于體用，猶在若明若昧之境，故于此猶用猜擬耳。此義也，中西古今哲人，解者無幾。哲學上紛紛之論，由根本義不透故也，而況吾子非專事于斯者乎！望將全書字字句句反復多玩，虛懷而后有悟，勿無意見。辟可以言體，是就體之顯為用，而權言之也（注意權字）。辟固是理，翕可曰非理耶？體者，舉翕、辟之渾全而言也。用者，即本體之顯為一翕一辟者而言也?！缎抡摗访吭啤绑w顯為用”，或云“體成為用”。“顯為”二字最吃緊，細玩之！即不在體外，譬如水顯為冰，則冰不在水外可知。則冰無自體，其體即水可知。所以救本體觀功用折成二界之弊也。體是無形的，而顯為用，則名一翕一辟。翕即幻似有形，假名為物。辟則是體之不舍其自性而顯現者，故于辟，可以言體也。然一名為辟，便對翕言，便是就體之顯為用而言，已不是克就渾淪的本體而言。故其名以為體者，權詞也。明乎上說，體不是呆板的死體，是要顯為翕、辟。茲以理言，若克就體上說，便名此體，曰實理，亦云真理。若通用上言之，辟者萬變不窮也。你玩萬變不窮四字，則知辟即是理也（理字，即條理之謂；系理萬端，故名理）。翕則成物，有物有則（則即理也），翕得曰非理乎？從其幻似有象言之（注意幻似二字，無實物象故。）謂之物，從其有則言之謂之理。（譬如人，一方面叫做人，他方面可以叫做動物，或男女，老少，及父子等等。）眼前都是物事，即眼前都是理也。吾人之心，對境有知。此時就心言之，可說心即理；（陽明言之天）就物言之，可說物即理。世俗不知心即理，似以心為一東西。能向事物去找理，此固誤。但如以物為實在的東西，以為物上有許多理，此又大謬。須知，物也即是理，不可曰物之上有理。今又有一種謬說。因為西洋人談共相者，如方圓等等是共相，種種方的物，或種種圓的物，便是自相。共相是一件一件的物上的形式，譬如許多大大小小、或漆的、油的、種種方的桌子，各個體（即自相）是實有的，而共相則是這些個體的物上所共有的相。此本是假的。西洋人談邏輯者，卻有把共相看做是一種法則；如方（共相也）是一種法則，各個方的物，都是依此方的法則而成。有派頗有這種意思。而馮君把邏輯上的概念，應用到玄學上來，于是分真際、實際兩界，把理說[成]離開實際事物而獨存的一種空洞的空架子的世界。此真是莫名其妙，理又難言了。

佛觀：雞鴨各一支收到，吾子殊費事，實可不必也。謝謝！重慶似可憂，聞兵皆不戰，此甚痛心。欲以家眷移鄂都鄉間，又不知匪患如何？亦有主移古蘭者。你以為暫不移為是乎？恐要移時又不得動也。此事如何？望見告。近草《讀經示要》，年內不得成，哲學會亦請列入叢書。陶子欽先生前年似曾疑儒者之治道難行于今，若此書出當釋其疑矣！此語可告之。此書甚廣大精致，想吾子能讀之也。世間人似難與一語，郭沬若君（其年亦五十三）卻于此有會心。吾體氣雖未甚差，然再過四個月，即是六十以上之人，精力自不能如六十以前也。滋養尚未缺，可勿念。聯大之款可敷用。九月廿八日。

釋文：佛觀：二日信才到，即復。秋原、希獻猶不忘老朽，意自可感，然切勿作何俗舉也。吾是今年老正[月]初生辰，再過數月，即已過六十矣，還說甚六十祝壽耶？吾先父母皆早世，吾何忍說壽？況民生涂炭如今日耶？！其祝我為何許人？希獻來渝，吾初不悉，幾時來耶？世高深可愛。國人素無知識，浮淺、卑靡、凡百無遠慮?？傊狈φ嬲\，不成為人。此清末以來教育之過也！吾欲講經有苦意也。然而世既滔滔，天且夢夢，孰可與言斯事耶！吾每灰心欲一切不談，然轉念夫子之言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吾又不忍不盡吾心也。鄂都有一老學生，須依其家。如局面不好，薪給必斷。吾已成一大家人（女兒外孫），生活須靠人。又地方如有匪患，彼不知遠人實際，亦慮遭患。故下鄉非易事，然恐不能不下鄉也。子之眷亦作何計？不可漫然也。望能過談，筆何能盡！第一紙可與秋原、希獻一看。十月五日。

釋文：佛觀、宗三：佛觀十五信，已寄廿萬交[劉]公純。宗三十四日信，談《與[黎]邵西書》，同時收到，即復。關于數理派事素說之駁正，宗三所說，似不必談。古今哲學家破人處，往往不能嚴切。如佛家用三段論式破外道，幾無一語對題。尤怪者，他每遇一外道，必對破一陣，既不核定人之義，自不必針鋒相對而破。然則亂矣乎？識者從根本處看，并不亂也。吾晚周諸子之相攻亦然。茍卿非十二子，只評《莊子》最好，其他均渺不相干。然則亂歟？若了茍子整個意思，其非十二子，確有以也。豈唯中、印，以我所聞，羅素詆柏格森反理智，以之與黑格爾例比，而謂為法西斯之導源。其實柏氏確未反理智，只云其效能有限，不能得本體耳！此類冤事，何可勝數。談事素者，羅素、懷特海皆數理派，人皆知之。東蓀譯柏氏《創化論》中有一語，數理哲學之宇宙論，（宇宙論三字，憶不清，而意確如此。）是空洞的。（此未憶錯。）只此一語，想不必止此，當是東蓀有未翻也。吾以翕勢頓現不必有實物，如此，言有可融攝處。此中用心已細，并注云：即在其無實物之意義上稍似。此何嘗胡扯耶？吾子于此，全不著眼何歟？他的宇宙，自指自然界，即相當于吾之翕之方面者。翕勢頓現，何嘗不可說為一種事素？唯他不了辟，不了翕、辟是本體流行，所以是空膚的，所以不了生命。若見真理，哲學家各組的一套宇宙觀，都是空膚的。此非作過深切體認工夫者，必不承認吾言。學問那得求一般人之能信？唯求真理而已。此文張申府原未見。他今年來，吾以意告之，他頗贊同吾意。羅素昔在華講演自謂是中立的多元論，（似未憶錯，見譯本之《數理哲學大綱》。）其解析關系，繁過牛毛。他本是關系論者，未嘗非一種數學系統。不知吾子謂然否？至于近代物理學，實則即是數學。近世數學之異于古代數學者，（古代數學，實只當之算學。）亦即近代物理學之異于古代物理學者。數理哲學，總不外秩序和關系等觀念。謂其以數學思想說宇宙，似無不妥。雖古今數學之深淺與變遷有異，然大致不無相通之點。譬如今之言唯物者，標異古代唯物論，然畢竟是唯物而不唯心，則有其大同也。無論何派哲學，從系統看，各是一套，吾豈不知？從部分講同點，必有可通者。如張人、李人不同也，而皆有五官、百體，則莫有異也。吾于數理派言同，亦就事素說言之，非一切比同也。吾意如是，宗三如不謂然，不妨函來。義理以細究而明?！秾W原》再印單頁，務每次寄江蘇丹陽正則學校呂秋逸先生一份，千萬記之日記本。八月十九日上午。

釋文：《與黎邵西書》，吾于八月十九日飛函中，請改數處，望即照改。茲又思，該文中“西洋哲學，《新論》可攝通處自下少?！币韵掠性疲骸叭鐢道碚軐W，以事素說明宇宙，其說似妙而實空膚。”“而實空膚”，今請改為“而實未見本源”。千萬照改！其后，有“此非膚談事素者有與知也。”此句中之“膚”字可去。又其后有云：“則不謂之膚談不得。”今改云：“則不足語于第一義（第一義詞借用佛典，窮澈宇宙本源，方是第一義）?！毕陆印坝钪嫒松圃啤！庇猩舷吕ㄌ栒呤亲?，勿錯。右請佛觀妥照改。十九日二函，后函請改處，必照改。昨宰老來，吾以宗三信告彼。他云宗三所說，前段甚是；后說事素與翕之意義絕不可融攝，似過。兩方法論則宇宙無實物是同義也。唯空膚之詞，不可以評他，彼據物理學故。吾因改如右，宰老謂經此改后始無憾。學問家每下一義，非經討論不得妥，一字不容輕下也。才寫至此，宗三八月十七信急到。[許]思園研究能成，大幸。江南大學是否有基金？若太虛，亦不能有為也。武大請吾，底薪六百，如北大例。每周二小時，不上堂，亦如北大例。唯云學校無屋。吾住城中，學生入城吾私室受課，而不言為吾租屋，亦不知校中果無屋否？吾尚未允，亦末辭，恐此輩難纏。秋后，吾仍不能[衣]裘與向火，當南回。此信轉思園一看。君毅何日南下？八月廿二日。
著錄：《熊十力全集·第八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出版，P498-499。

釋文：復觀：八月十六日信才到。吾于八月十三日囑艮庸交一信與你，不知到否？你云九月底到港，爾時你能否來港（當不待爾時也，快了也。）及港粵交通如何，大是問題。贛州、福州已棄了。杭某函請作先圣紀念文（言儒者主自由等之義，大要明其非封建思想。如他印出，《學原》似可轉載），吾本不欲應，但柯樹平函云吳士選囑他懇托，吾不好不一為之，但用南海漁翁之名。頃杭來函，要用本名，并自稱弟，大無道理，吾只好不答算了（他如登大概改用本名），真□物也!《談韓文》，只一份文字長，比昨《答僧文》，至少相等，或猶稍多。仲兒不能再寫，吾不能便寄出。此文確是從來無談到者。韓[非]主廢一切學術，毀文化，而尤以儒為其唯一集矢之的，其主張與今之強暴者相同（非謂本國人）。此文體大思精。如天意佑，九月底果可相晤，可一看。八月廿日早。韓[非]駁儒處，如照他的話而駁，不能有超出他的眼光，便無從駁他。此子作法確與今時同。

釋文：小女稿，系學術上重要文字。與曉峰信，仍交你發表，看何報較妥。登后須寄吾幾份。前囑轉陳雪屏看之信，須轉他，否則他以孔德要一次交半年薪之語為吾之語，或疑余太自利，故必妥轉，不可忽。千萬！余信只云下月薪。

釋文：復觀：來信草草。有一句看不明白，上語云印書無問題，下一語似有敷衍者，欲不印，究未知如何。今后之局，吾能活否大是問題。入川今已來不及，故吾決欲印書?！洞鹕摹吩S多大問題，佛教是如何一回事，從來無人真識得，亦無肯問者，亦無敢問者，此文解決甚精要。大空大有，此文擇其真髓。此外各文皆有精要，不可失。吾須與你一面談，我入城一次也可。如可印書。吾可否赴港校？望復。九月三日?！俄n非文》甚長，你不看不知其重要也。此宜入《語續》中。信封：香港告士打道六四至六五號三樓，張丕介先生交徐復觀先生啟。廣州高第路□，九月三日。

釋文：丕介先生、復觀：茲將《語要初續》（《困學記》擇要附之于后。不過三二萬字耳。）作一包寄上。另《正韓》之文，作一包寄上?！墩Z要》千懇萬懇立即馬上付印，校對請小心，圈點亦煩注意。此一本書（《語要》）字字句句無虛空話，確甚重要，吾視為生命！（勿忽此語?。┣f早印出，無論如何損失不得，別無稿也。千萬拜懇急印出！原稿須還吾。題目原用括弧，與正文同行，今欲改變。吾粘有一條子，可看了與排工當面說明。圈點、紅墨雖有浸毀，然可辨，校時注意。與復觀有幾書，在《語要》中。兩書用“見心”名，一書談吾不滿于西學者，重要！！用復觀名。《語要》若展閱，須防其中間包有粘存之長卷，長卷不可漏出破地，至囑。然此時不必看，以即火急付印為好。拜懇！！《正韓》文，文字不多，大共不滿十三萬字也。原欲艮庸抄一分。他事忙，精神亂，竟不能抄。吾無底稿，望急作一本印出。或《學原》作一本印出，大約五萬字，勿離開，好作一本書也。切切拜懇??！勿違吾意，校對小心?。【旁率铡?/p>

釋文：丕介先生（此轉復觀一看）：吾于九月十日將《語要初續》及《困學記》合共十三萬字左右為一本，又《正韓》一本，共封為一大包付艮庸，托人帶城郵。外有平信一封，俱到否？千萬回吾一信。如到了，復觀若已走，先生切勿以《語要》及《困學記》合本寄臺，恐遺失。此中多精要，如談佛諸文、談吾不滿西哲之短信及他各文，俱披根見底之談?！独W記》中從佛之五蘊論至唯識論對心物諸問題之二派，千年來談大乘者皆未注意及之，只曰無著兄弟為大乘有宗之開山而已；談種子義，不辨古今學，又不知唯識十師中有安慧種子是假。此皆仲光此次清出，不獨內院向未說過，日人似亦未說過也。日本人考據最精，未及此也。談儒、禪最精則老夫所指授者。以前無此見，故我視此合訂稿為性命，千萬不可寄落。二稿合為一本均不涉及世事，談世事者悉刪去。兩共不過十三萬字左右，不為多，切勿寄臺，恐飛機與船或有不測，此稿不能失。如何印法，先生與復觀函商。望能立時付印，校對懇先生代勞，好在字不算多?！墩n》之原稿必付印后仍還我，我別無底。艮庸鄉里事忙，不能抄也。臺行吾決罷。廣州失，臺萬難靠美人。二女如離開老子，他也不能安，無法拋他，四人全累復觀也不得了?！秾W原》之款甚少，不足支持，吾所知。我在此所恨者，一天氣真難受，老衰受不了熱悶。二坐牢獄太苦，一步不能散心。三物價太高、太苦，而用錢仍駭人。解放后將何往？此吾所欲一商者。可茍活以不失義為主，義不可活方一了之。錢先生文談不朽并大談涅盤，只是他的佛法，為要歸佛。九月十六日。信封：香港告士打道六四號三樓民主評論社，胡秋原、張丕介先生妥轉，唐君毅先生臺啟。廣州高第街四十二號二樓黃宅代寄熊池生借。請安待勿延勿失，力托。佛書難通，仲光此解甚要緊。如可加入《困學記》，以加入為是。若太費事，希還來。如秋原不在港，即煩丕介先生速為妥轉君毅。仲光文中后面大段中（似在四頁）：“易言之，無往不作實物來取著”句下。加正文云：“然后是心上造作之物而已。”下接“是故以言顯事云云”，千萬添上。寫至此，適接九月十二之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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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丨陳麗玲

主編 | 廖偉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