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從呂洞賓看《封神演義》的宗教屬性

這個題目似乎有些無厘頭。《封神演義》中，仙、神、魔、妖寫了幾百個，好像一個字也沒有提到呂洞賓；明萬歷年間的一部小說與晚唐的呂洞賓也是相隔六七百年，把二者扯在一起，關聯何在呢？

《出仙入凡說封神》，陳洪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25年2月版。

但我們如果深入到文本之中，如果充分展開歷史的語境，卻會發現二者間不僅有關聯，而且關聯甚密切 。其關聯處對于解讀《封神演義》至為重要，而且涉及小說創作理論、社會宗教生態等方面一些饒有興味的話題。

1

《封神演義》與呂洞賓的關聯有直接有間接，先說直接的。

一般來說，中國古代白話小說都會穿插一些詩詞 。這些詩詞大體有三種情況：

一種是來自民間早期文本，表現是文字水平低劣，如楊本《西游記》：“豬妖強占人家女，行者持棒趕上他。”

一種是作者自撰，一般水平會好一些。還有就是迻錄名家名作。如吳本《西游記》就頗多全真教領袖王重陽、馬丹陽等人的作品。迻錄何人，也會反映出作者的遠近親疏態度。

總體看，《封神演義》穿插的詩詞韻文，文字水平是比較高的，而其中可注意的就是迻錄時對呂洞賓的偏愛。我們作一不完全的梳理，就發現這樣一些文例：

第五回：“云中子笑曰：‘陛下之恩賜，貧道無用處 。貧道有詩為證。詩曰：隨緣隨分出塵林，似水如云一片心。兩卷道經三尺劍，一條藜杖五弦琴。囊中有藥逢人度，腹內新詩遇客吟。一粒能延千載壽，慢夸人世有黃金。’”[1]

這首詩本是呂洞賓的作品。《呂祖志》卷五《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一首”中有：

隨緣信業任浮沉，

似水加[2]云一片心 。

兩卷道經三尺劍，

一條藜杖七弦琴 。

壺中仙[3] 藥逢人施，

腹內新詩遇客吟。

一味[4]永添千載壽，

一凡丹點一斤金 。[5]

《呂祖志》

再來看第十三回：“太乙真人曰：‘道雖一理，各有所陳。你且聽吾分剖：交光日月煉金英，一顆靈珠透室明。擺動乾坤知道力，逃移生死見功成。逍遙四海留蹤跡，歸在三清立姓名。直上五云云路穩，紫鸞朱鶴自來迎。’”[6]

《呂祖志》卷四《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首”中有：

紅爐迸濺煉金英，

一點靈珠透室明 。

擺動乾坤知道力，

逃移生死見功程 。

逍遙四海留蹤跡，

歸去三清立姓名 。

直上五云云路穩，

紫鸞朱鳳自來迎 。[7]

明呂洞賓坐像

有趣的是，至第四十五回，又有：“懼留孫領命，作歌而來：‘交光日月煉金英，二粒靈珠透室明。擺動乾坤知道力，逃移生死見功成。逍遙四海留蹤跡，歸在玄都立姓名。直上五云云路穩，紫鸞朱鶴自來迎。’”[8]

除個別文字外，懼留孫又重復了太乙真人的詩作。當然，太乙真人也是從呂洞賓那里“借用”過來的。

這只能解釋為作者實在是太喜歡呂洞賓的作品了，也太熟悉呂洞賓的作品了。

第四十六回：“慈航道人領法旨，乃作歌曰：‘自隱玄都不計春，幾回蒼海變成塵。玉京金闕朝元始，紫府丹霄悟妙真。喜集化成千歲鶴，閑來高臥萬年身。吾今已得長生術，未肯輕傳與世人。’”[9]

《呂祖志》卷五《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一首”中有：

自隱玄都不記春，

幾回滄海變成塵。

玉京殿里朝元始，

金闕宮中拜老君。

悶即駕乘千歲鶴，

閑來高臥九重云 。

我今學得長生法，

未肯輕傳與世人 。[10]

第四十七回：“公明回答曰：‘道兄，你等欺吾教太甚！吾道你知，你道吾見。你聽我道來：混沌從來不記年，各將妙道補真全。當時未有星和斗，先有吾黨后有天。’”[11]

許仲琳編輯《封神演義》

《呂祖志》卷四《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首”中有《對君作》：

混混沌沌不計年，

一吸略記五千言。

燒丹煉藥南山秀，

服氣吞霞九海干。

曾經幾度須眉濫，

數番滄海變桑田。

陛下問臣年多少，

先有吾身后有天 。[12]

文字出入略大，但從呂詩中脫化而來，還是很明顯的。之所以“縮寫”，也許是因為趙公明屬于反面人物吧？

第四十七回：“燃燈曰：‘……你且聽我道來：盤古修來不記年，陰陽二氣在先天 。煞中生氣肌膚換，精里含精性命團。玉液丹成真道士，六根清凈產胎仙。扭天拗地心難正，徒費工夫落塹淵。’”[13]

《呂祖志》卷四《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首”中有：

《呂洞賓傳說故事集》

水府尋鉛合火鉛，

黑紅紅黑又玄玄。

氣中生氣肌膚換，

精里含精性命專。

藥返便為真道士，

丹還本是圣胎仙。

出神入定虛華語，

徒費工夫萬萬年 。[14]

第四十七回還有：“二人笑曰：‘你連我也認不得，還稱你是神仙！聽我道來：堪笑公明問我家，我家原住在煙霞。眉藏火電非閑說，手種金蓮豈自夸。三尺焦桐為活計，一壺美酒是生涯。騎龍遠出游蒼海，夜靜無人玩物華。吾乃五夷山散人蕭升、曹寶是也……’”[15]

《呂祖志》卷五《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一首”中有：

堪笑時人問我家，

杖擔云物惹煙霞。

眉藏火電非他說，

手種金蓮不自夸。

三尺焦桐為活計，

一壺美酒是生涯。

騎龍遠出游三島，

夜久無人玩月華 。[16]

得享此等待遇者，《封神演義》中并無第二人。由此看來，若說《封神演義》的作者是呂洞賓的“超級粉絲”，絕非無稽之談。

是偶然，還是確有隱衷？

我們再來看間接的關聯。

《呂洞賓與洞賓文化》

呂洞賓幾乎是道教中在民間知名度最高的人物。自宋至明，他具有越來越多的頭銜，受到越來越多的供奉，同時也有越來越多的故事、傳說。

其中之一是他與黃龍禪師的糾葛。從北宋到晚明，“呂洞賓飛劍斬黃龍”是一個熱鬧非凡的宗教話題。站在佛教的立場，是黃龍禪師折服了呂洞賓，如《五燈會元》寫呂的懺悔詞：“自從一見黃龍后 , 始覺從前錯用心。”

又如《呂洞賓飛劍斬黃龍》則有呂洞賓夜半飛劍入禪室中，劍被黃龍收攝，呂洞賓百計取劍，終不能得，乃拜服，愿歸佛法的故事。而站在道教立場的書寫，便全然翻轉，雜劇《呂純陽點化度黃龍》以及《呂真人神碑記》《呂祖全書》等，都是讓呂洞賓最終占了上風。不過，總體來看，社會上流傳的黃龍與呂洞賓的斗爭故事，以黃龍得勝的為多。這在道教徒，特別是全真教教眾心中是一記恥辱的印痕。

《封神演義》雖然轉抄了不少呂洞賓的詩句，但書中并沒有出現這個人物形象。倒是“黃龍”頻頻亮相，而且是以一個與眾不同的形象出現的。

《呂洞賓學案》

這位黃龍真人是元始天尊門下十二弟子之一，其 “戲份”是十二仙人中最多的一個。他的出場是這樣寫的：

楊戩啟子牙：“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真人到此。”子牙迎接至銀安殿，行禮畢，分賓主坐 下 。子牙曰：“道兄今到此，有何事見諭？”黃龍真人曰：“特來西岐，共破十絕陣 。方今吾等犯了殺戒，輕重有分，眾道友咫尺即來。此處凡俗不便，貧道先至與子牙議論，可在西門外搭一蘆篷席殿，結彩懸花，以便三山五岳道友齊來可以安歇……”[17]

接下來一段帶有總體交代的意味，列出了十二弟子的大名單 。而十二弟子的到來，卻是黃龍真人來“打前站”，提前安排。感覺黃龍真人似乎在十二弟子中地位稍微特殊一些，好像是這個群體的“秘 書長”。

這一點在后文繼續有所表現，如另一重頭戲“誅仙陣”，也是“(姜子牙)正在殿上憂慮，忽報：‘黃 龍真人來至。’子牙迎接至中堂，打稽首，分賓主坐下 。黃龍真人曰：‘前邊就是誅仙陣，非可草率前進。子牙可分付門人，搭起蘆篷席殿，迎接各處真人異士，伺候掌教師尊，方可前進。’子牙聽畢，忙令南宮適、武吉起蓋蘆篷去了。……子牙感謝畢，復至前殿，與黃龍真人同眾門弟子離了汜水關，行有四十里，來至蘆篷。只見懸花結彩，疊錦鋪毹，黃龍真人同子牙上了蘆篷坐下。少時間，只見廣成子來至，赤精子隨至。次日，懼留孫、文殊廣法天尊、普賢真人、慈航道人、玉鼎真人來至；隨后有云 中子、太乙真人、清虛道德真君、道行天尊、靈寶大師俱陸續來至……又是陸壓道人來至，稽首坐下。”[18]

連環畫《誅仙陣》

而姜子牙被呂岳暗害性命垂危，也是“楊戩見子牙看看病勢危急，心下著慌，與哪吒共議……話猶未了，只見半空中黃龍真人跨鶴而來”[19]，并修書伏羲索取丹藥救治。

若看這些情節，作者似乎很看重這位黃龍真人，突出他在十二弟子中的地位 。可是，奇怪的是，他又是十二弟子中最“倒霉”的一位。

先是與趙公明作戰：

趙公明道罷，黃龍真人跨鶴至前，大呼曰：“趙公明！你今日至此，也是‘封神榜’上有 名的，合該此處盡絕！”公明大怒，舉鞭來取，真人忙將寶劍來迎 。鞭劍交加未及數合，趙公 明將縛龍索祭起，把黃龍真人平空拿去。……至中軍，聞太師見公明得勝，大喜。公明將 黃龍真人也吊在幡桿上，把黃龍真人泥丸宮上用符印壓住元神，輕容易不得脫逃……燃燈聞言甚是不樂。忽然抬頭，見黃龍真人吊在幡桿上面，心下越覺不安。眾道者嘆曰：“是吾輩逢此劫厄不能擺脫，今黃龍真人被如此厄難，我等此心何忍？誰能解他愆尤方好。”[20]

作戰、斗法，不妨互有勝負。但做了俘虜，被吊在幡桿上示眾出丑，這樣的寫法用在“正面”的仙人身上就顯得有點怪異了——十二弟子只有他“享受”了這樣的待遇。最后還是被自己的晚輩師侄從桿子上救下來。

清籟閣刊本《封神演義》

如果說事出偶然、作者無心，那下一段文字就不好解釋了：

黃龍真人曰：“眾位道友，自元始以來，為道獨尊，但不知截教門中一意濫傳，遍及匪 類，真是可惜工夫，苦勞心力，徒費精神；不知性命雙修，枉了一生作用，不能免生死輪回之 苦，良可悲也！”……黃龍真人上前曰：“馬遂，你休要這等自恃！如今吾不與你論高低，且 等掌教圣人來至，自有破陣之時。你何必倚仗強橫，行兇滅教也。”馬遂躍步仗劍來取，黃 龍真人手中劍急忙來迎 。只一合，馬遂祭起金箍，把黃龍真人的頭箍住了。真人頭疼不可忍，眾仙急救真人，大家回蘆篷上來。真人急忙除金箍，除又除不掉，只箍得三昧真火從眼中冒出，大家鬧在一處 。不表 。[21]

這是萬仙陣的一段，又是黃龍真人逞強出頭，不料“只一合，馬遂祭起金箍，把黃龍真人的頭箍住了”。

顯然，本領低劣，無自知之明。問題是箍住了也罷，還有更過分的描寫，“真人頭疼不可忍”，“急忙除金箍，除又除不掉，只箍得三昧真火從眼中冒出”，而“眾仙急救真人……大家鬧在一處”。 不僅黃龍真人狼狽不堪，連眾仙人都被他拖累得“鬧在一處”，全無尊嚴了。

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還多次寫到他的無能，如“呂岳戰黃龍真人，真人不能敵，且敗往正中央來。楊文輝大叫：‘拿住黃龍真人！’哪吒聽見三軍吶喊，振動山川，急來看時，見呂岳三頭六臂，追趕 黃龍真人”[22]，結果又是晚輩哪吒救了黃龍真人的命。

黃龍真人

十二門徒中，多次寫黃龍真人出頭充當“組織者”，顯然是要引起讀者對他的注意；而出頭的同時卻是一次次讓他出乖露丑——高吊示眾、箍得 “三昧真火從眼中冒出”，這樣的筆墨中流露出強烈的負面情緒。

一個“正面的”仙人，為何如此“倒霉”？為何只有他如此“倒霉”？

這樣提問題，看起來似乎有點網絡游戲水平的嫌疑，其實還是含有學術因素的。因為，這種反常的情節設計流露出的是作者特殊的情感態度。

具體說就是對“黃龍”的反感，甚至憎惡。黃龍與呂洞賓之間既然有非同小可的過節、“梁子”，《封神演義》如此反常地對他進行丑化，把這些筆墨看作為呂洞賓“出頭”、解氣，應該不失為一種解釋吧。

《封神演義道教文化與文學闡釋》

2

再來說說陸西星。

陸西星是真實的歷史人物，是明中后期全真道的一位領袖。他是《封神演義》三位“備選”作者 之一。在筆者看來，他當選的幾率遠遠超過另外兩位——因為文本的內證完全有利于他。

說陸西星，不能不提到《封神演義》中另一位身染“特殊筆墨”的形象——陸壓。

《封神演義》的主體部分是一場接一場的戰斗。戰斗又大體分為兩類：

一類是“人間”的，周營的主力是黃飛虎、南宮適、武吉等一干戰將，對手則是鄧九公、張山等人，過程無非“大戰二十回合”之類；另一類是“仙界”的，周營的主力是闡教的三、四兩輩仙人，如燃燈、廣成子、赤精子以及哪吒、黃天化等，對手則是聞太師、趙公明、金光圣母、梅山七怪等。

在多數場合，周營人物并不占上風，即使取勝也是令讀者提心吊膽。這種情況下，周營有一個人物便顯得十分突出。他在這兩類戰斗中總能起到定海神針一樣的作用，不僅無往不利，而且專解決各種難題，甚至挽狂瀾于既倒。

他就是無門無派、無班無輩的“散仙”陸壓。這個陸壓，身世、淵源都帶著幾分神秘，解讀這方面的話題，對于《封神演義》的研究，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最基本的工作。

我們說陸壓是“專門解決難題的能手”，有說服力的就是作品中的具體的情節 。所以下面難免要列舉得稍微多一些。

先看一般戰陣上的表現：

陸壓道君銅像

燃燈同眾道人下篷排班，方才出來，未曾站定，只見柏天君大叫：“玉虛教下，誰來會吾 此陣？”燃燈顧左右，無一人答應。陸壓在傍問曰：“此陣何名？”燃燈曰：“此是‘烈焰陣’。” 陸壓笑曰：“吾去會他一番。”道人笑談作歌，歌曰：“煙霞深處運元功，睡醒茅蘆日已紅 。翻身跳出塵埃境，把功名付轉篷，受用些明月清風。人世間逃名士，云水中自在翁，跨青鸞游遍山峰。”陸壓歌罷，柏天君曰：“爾是何人？”陸壓曰：“你既設此陣，陣內必有玄妙處 。我貧道乃是陸壓，特來會你。”……柏天君聽得此言，著心看火內，見陸壓精神百倍，手中托著一個葫蘆。葫蘆內有一線毫光，高三丈有余。上邊現出一物，長有七寸，有眉有目；眼中兩道白光反罩將下來，釘住了柏天君泥丸宮。柏天君不覺昏迷，莫知左右。陸壓在火內一躬 ：“請寶貝轉身！”那寶物在白光頭上一轉，柏禮首級早已落下塵埃，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 。陸壓收了葫蘆，破了“烈焰陣”。[23]

“燃燈顧左右，無一人答應”，可見這個烈焰陣之險惡。

《封神演義前傳：陸壓傳奇》

這一筆反襯了陸壓的超群出眾 。而陸壓出戰后，吟詩作歌，一派瀟灑從容氣象。最后破陣也是“精神百倍”，舉手之勞。

陸壓來到周營之初，是在眾仙人被趙公明壓制束手無策的危險時刻。趙公明神通廣大，自稱“先有吾黨后有天”，“能使須彌翻轉過，又將日月逆周旋”[24]。

闡教十二門人的領袖燃燈道人與其對敵，不但落荒而逃，連坐騎都被趙公明“一閘兩段”。而陸壓到來之后，輕描淡寫地就致趙公明于死地——竟無絲毫招架、還手的余地：

陸壓揭開花籃取出一幅書，書寫明白，上有符印口訣：“依此而用，可往岐山立一營，營 內筑一臺，扎一草人，人身上書‘趙公明’三字，頭上一盞燈，足下一盞燈。自步罡斗，書符 印焚化，一日三次拜禮，至二十一日之時，貧道自來午時助你，公明自然絕也。”子牙領命前往岐山……子牙同陸壓回篷與眾道友相見，俱說：“若不是陸壓兄之術，焉能使公明如此命絕！”燃燈甚是稱羨 。[25]

這樣整治死了趙公明，似乎不是那么正大光明。不過兩軍對壘，生死相搏，也講不了太多“武德”。

陸壓談笑間除去心腹大患，而且是一位“在天皇時得道，修成玉肌仙體”的所謂“大羅天仙”—— 全書有此稱謂者寥寥。陸壓這樣的戰績，無怪乎連“仙人班首”的燃燈道人都要“甚是稱羨”了。

年畫《陸壓飛刀斬妲己》

這位陸壓，不僅神通廣大，而且識大體明大理，還“善于做思想工作”，在伐紂大業存廢的關鍵時刻挽狂瀾于既倒：

武王曰：“聞元帥連日未能取勝……不若回兵，固守本土，以待天時，聽他人自為之，此 為上策。元帥心下如何？”……眾將官打點收拾起行，不敢阻諫 。……陸壓曰：“聞你退兵，貧道急急趕來，故爾如此。”乃對子牙曰：“切不可退兵！若退兵之時，使眾門人俱遭橫死。 天數已定，決不差錯。”子牙聽陸壓一番言語，也無主張，故此子牙復傳令：“叫大小三軍依舊扎住營寨。”武王聽見陸壓來至，忙出帳相見，問其詳細。陸壓曰：“大王不知天意，大抵天生大法之人，自有大法之人可治。今若退兵，使被擒之將俱無回生之日。”武王聽說，不 敢再言退兵 。[26]

武王、姜子牙的糊涂、顢頇，與陸壓的清醒、果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把陸壓強烈的責任心，以及茲事體大、形勢危急凸顯出來了。

陸壓解決難題的本領還表現在持有的奇特法寶上。每遇到無法懲處的頑敵時，陸壓的法寶就顯出無上的威力。兇神余元被懼留孫偷襲捉住，但無法除掉：

煙卡陸壓

子牙在中軍正無法可施，無籌可展，忽然報：“陸壓道人來至。”……陸壓香焚爐中，望 昆侖山下拜，花籃中取出一個葫蘆放在案上，揭開葫蘆蓋，里面一道白光如線起在空中，現 出七寸五分橫在白光頂上，有眼有翅。陸壓口里道：“寶貝請轉身！”那東西在白光之上連 轉三四轉，可憐余元斗大一顆首級落將下來 。[27]

這個法寶在全書林林總總的“寶貝”、兵器中十分特別，本身似乎是一個活物，每次使用無往不利——這一點和它的主人陸壓情形十分相似。

而陸壓分手時把這件寶貝借給了姜子牙，似乎是“如朕親臨”一般，解決了姜子牙的幾個大難題。如斬殺白猿精 。這個白猿精類似于孫悟空，砍掉一個頭顱立馬再長出一個。這時：

子牙取出一個紅葫蘆……將白猿釘住身形 。子牙又打一躬：“請法寶轉身！”那寶物在 空中，將身轉有兩三轉，只見白猿頭已落地……子牙對眾人曰：“此寶乃在破萬仙陣時，蒙 陸壓老師傳授與我，言后有用他處，今日果然。”[28]

另一次法寶顯靈，是在更有戲劇性的情節中。

武王伐紂，太公統兵，勝利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捉到了妲己。對這個罪魁禍首當然要明正典刑了。

《出仙入凡說封神》插圖《蘇妲己》

《封神演義》的作者感覺這是個可以大做文章的橋段， 便用了更多描寫的筆墨，而最終仍是借助陸壓的寶貝來解決難題：

那妲己綁縛在轅門外，跪在塵埃，恍然似一塊美玉無瑕，嬌花欲語……子牙同眾諸侯門弟子出得轅門，見妲己綁縛在法場，果然千嬌百媚，似玉如花，眾軍士如木雕泥塑。子牙喝退眾士卒，命左右排香案，焚香爐內，取出陸壓所賜葫蘆放于案上，揭去頂蓋，只見一道白光上升，現出一物，有眉有眼，有翅有足，在白光上旋轉。子牙打一躬：“請寶貝轉身！”那 寶貝連轉兩三轉，只見妲己頭落在塵埃，血濺滿地 。[29]

縱觀全書，姜子牙伐紂、封神，雖有十二個師兄以及燃燈道人的助力，但最得力的護佑者卻是與其毫無瓜葛的陸壓。

這個陸壓究竟是何方神圣呢？這個陸壓在書中如此重要，身份、來歷卻是十分模糊。

民國間石印本《封神演義》插圖

《封神演義》中的仙人，尤其是“正方”的，師承淵源大都交待得清清楚楚，如“昆侖山玉虛宮掌闡教道法元始天尊因門下十二弟子犯了紅塵之厄……九仙山桃源洞廣成子，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真人，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五龍山云霄洞文殊廣法天尊(后成文殊菩薩) …… ”。

不僅統一交待出這些仙人師門與班輩，而且一一開列出“戶口所 在地”，甚至對于今后的身份轉變，也不厭其煩地加以注明。

而陸壓的出場完全不同，相比之下寫法上頗有懸疑之處。書中寫他是不請而至來到周營：

這道人上得篷來，打稽首曰：“列位道兄請了！”燃燈與眾道人俱認不得此人 。燃燈笑 容問曰：“道友是那座名山？ 何處洞府？”道人曰：“貧道閑游五岳，悶戲四海，吾乃野人也。吾有歌為證，歌曰：‘貧道乃是昆侖客，石橋南畔有舊宅 。修行得道混元初，才了長生知順逆。休夸爐內紫金丹，須知火里焚玉液。跨青鸞，騎白鶴，不去蟠桃飧壽藥，不去玄都拜老君，不去玉虛門上諾。三山五岳任我游，海島篷萊隨意樂。人人稱我為仙癖，腹內盈虛自有情。陸壓散人親到此，西岐要伏趙公明。’”[30]

這段自我介紹很有意思。

“修行得道混元初”，口氣相當大，這樣的資格幾乎是可以與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并肩了，可是燃燈與眾師弟竟然“俱認不得”，情理上未免有些可疑。

陸壓獻計射公明

而且，“貧道乃是昆侖客”，更加深了疑點——這些仙人的老師元始天尊就在“昆侖山玉虛宮”修行，換言之，昆侖山就是仙人們當年“學校”所在地。對于當地這樣資深的修道者一無所知，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了。

另外，自我介紹里，陸壓自稱是“野人”，這也是很有趣的現象。

在傳統的士人文化里，“野人”是有豐富文化內涵的稱謂。如李白：“白，野人也，頗工于文。”杜甫：“野人曠蕩無靦顏，豈可久在王侯間。”蘇東坡：“雨洗東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曵杖聲。”

遠離權貴，遠離世俗，保持淳樸本性，是所謂“野人”的核心內涵與基本價值。所以，接下來“野人”陸壓要說“不去玄都拜老君，不去玉虛門上諾”了 。換言之，陸壓就是仙界里的“另類”。

陸壓自我介紹的主體部分是上述那首詩。他在后面對趙公明介紹自己時也是吟詩 。這樣來寫顯得他很瀟灑，很從容。“任我游”“隨意樂”正是這樣的姿態。

連環畫《趙公明輔商》

除此之外，這首詩里還隱藏著一個重要的信息。“石橋南畔有舊宅”一句，與“野人”的身份，與“任我游”“隨意樂”的姿態似乎都有些格格不入，而且也不像是“昆侖客”修道之地。那么，怎么憑空有這樣一句鑿枘不合的詩句呢？原來，里面大有名堂。

據道教經典文獻《純陽道君神化妙通紀》：“元豐中，惠卿守單州天慶觀。七月七日有異人過焉，書二詩于紙。一曰：‘四海孤游一野人，兩壺霜雪足精神。坎離二物今收得，龍虎丹成運水銀。’一曰：‘野人本是天臺客，石橋南畔有舊宅。父子生來有兩口，多好歌兮不好拍。’惠卿婿余中解之，曰： 后篇第一句‘客’者，‘賓’也；第二句石橋者，‘洞’也；第三句兩口者，‘呂’也。”那么，這條材料的名堂在哪里呢？

原來這條材料是寫宋神宗時呂惠卿的一段奇遇。呂所遇是一位“異人”，留下的神跡就是兩首詩。

詩中隱含了一個人名。“有兩口”隱一“呂”字，“石橋”隱指“洞”字，“客”即為“賓”字 。所以“異 人”就是呂洞賓。而呂洞賓一向瀟灑不羈，也合于“野人”的形象。材料的出處標為“純陽道君”，更是挑明了是呂純陽的神跡。

毫無疑問，小說中陸壓所吟，正是從這里轉錄出來的。“貧道乃是昆侖客，石橋南畔有舊宅”脫胎于“野人本是天臺客，石橋南畔有舊宅”。

而《妙通紀》前后兩首詩的“野人”，則被挪到了陸壓的“開場白”中。可以說，《封神演義》作者在描寫陸壓出場時，是很認真、很用心地運用了《純陽道君神化妙通紀》這條材料的。

《神化妙通：純陽呂祖大傳》

也就是說，作者寫這個神秘的陸壓，既讓他神龍見首不見尾，又不愿讀者輕易含糊過去，所以在這里弄了個小狡獪，讓明眼的讀者知道陸壓是與呂洞賓有瓜葛的。

待到第二天對陣趙公明，陸壓的自我介紹同樣別具特色：

次日，趙公明乘虎，至篷前大呼曰：“燃燈，你既有無窮妙道，如何昨日逃回？ 可速來早決雌雄！”哪吒報上篷來。陸壓曰：“貧道自去。”道人下得篷來，徑至軍前。趙公明忽見一矮道人，帶魚尾冠，大紅袍，異相長須，作歌而來，歌曰：“煙霞深處訪玄真，坐向沙頭洗幻塵 。七情六欲消磨盡，且把功名付水流，任逍遙自在閑身。尋野叟同垂釣，覓詩人共賦吟，樂陶陶別是乾坤。”趙公明認不得，問曰：“來的道者何人？”陸壓曰：“吾有名，是你也認不得我 。我也非仙，也非圣，你聽我道來 。歌曰：‘性似浮云意似風，飄流四海不停蹤。或在東海觀皓月，或臨南海又乘龍。三山虎豹俱騎盡，五岳青鸞足下從。不富貴，不簪纓，玉虛宮里亦無名。玄都觀內桃千樹，自酌三杯任我行。喜將棋局邀玄友，悶坐山巖聽鹿鳴。閑吟 詩句驚天地，靜理瑤琴樂性情。不識高名空費力，吾今到此絕公明。’貧道乃西昆侖閑人陸壓是也。”[31]

民國連環畫《陸壓煉刀》

這個陸壓似乎有作詩“癖”：兩軍陣前，作了一首又一首。

作者在這里還是用了一些心思，不像當時大部分白話小說的打油詩詞。前面一首是從元代全真道士劉志淵的《訪隱者不遇》“煙霞深處訪仙人，爭奈尋真不遇真”脫化而來。后面一首則借用了唐代詩人劉禹錫《戲贈看花諸君子》“玄都觀里桃千樹”的詩句。這兩句借來的詩句倒是都符合作者塑造的“野人”——另類仙人陸壓的形象。

前面提到陸壓特殊的法寶，我們再看一段文例，由這件法寶所顯示的陸壓與姜子牙之間特殊的關系。仙界兩派的大決戰是萬仙陣，小說特意在眼花繚亂的混戰中寫了一筆陸壓：

話說通天教主把九曜二十八宿調將出來，按定方位……只見陸壓道人從空飛來，撞入 萬仙陣內也來助戰 。……止丘引見勢不好了，借土遁就走，被陸壓看見，惟恐追不及，急縱至空中將葫蘆揭開，放出一道白光，上有一物飛出，陸壓打一躬，命：“寶貝轉身。”可憐丘引頭已落地。陸壓收了寶貝，復至陣中助戰。……群仙作別而去，惟有陸壓握子牙之手曰： “我等此去，會面已難。前途雖有兇險之處，俱有解釋之人，只還有幾件難處之事，非此寶 不可，我將此葫蘆之寶送你以為后用。”子牙感謝不已。陸壓遂將飛刀付與，也自作別而去 。[32]

若單純從戰事來看，陸壓這一筆完全沒有必要。

但作者插入這一筆，效果就是強化了陸壓與眾不同的印象——特別是在護佑姜子牙、助成伐紂大業這一點上。

這個人物形象進入學術研究的視野，則是晚近的事情。不過牽連到的卻是《封神演義》研究的最基本問題：小說的作者究屬何人。

《〈封神演義〉考論》，李亦輝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4月版。

3

《封神演義》的作者問題復雜而有趣 。據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按語云：

《封神演義》作者，明以來有二說：一云許仲琳撰，見明舒載陽刊本《封神演義》卷二，題云“鐘山逸叟許仲琳編輯”。魯迅先生有文記之 。仲琳蓋南直隸應天府人，始末不詳。且全書惟此一卷有題，殊為可疑。一云陸長庚撰，余始于石印本《傳奇匯考》發見之。卷七 《應天時》傳奇解題云：“《封神傳》傳系元時道士陸長庚所作 。未知的否？”張政烺謂“元時”乃“明時”之誤，長庚乃陸西星字。其言甚是……惜不言所據耳 。[33]

這里把兩種主要觀點的來龍去脈梳理得清清楚楚。

“惜不言所據”，也是很客觀、很謹慎的態度。不過，從語氣看，孫先生還是比較傾向于“陸西星著”一說的。

《中國通俗小說書目》

許、陸二說之外，20世紀八九十年代又有李云翔合著的說法，唯依據含混，影響不大，這里且置之不論。

由于孫楷第先生留下了“惜不言所據”的憾詞，旅澳學者柳存仁便接下了這個任務 。他在《陸西星、吳承恩事跡補考》《佛道教影響中國小說考》《元至治本全相武王伐紂平話明刊本列國志傳卷一與<封神演義>之關系》等文章中，相當細密地論證了陸西星撰寫《封神演義》的根據[34]。

大略言之，有以下幾個方面：

( 一 )不僅《全相武王伐紂平話》是《封神演義》的早期藍本，嘉隆萬之際的《列國志傳》亦“或曾為陸西星所見，且為陸所利用”。

(二 )《封神演義》中的一些道教用語與陸西星其他著作如《南華真經副墨》等頗有相同或相近者。

(三)《封神演義》中的散仙陸壓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值得深究。

(四)張政烺認為陸西星與呂洞賓關系至為密切，所以神通廣大的陸壓暗指陸的老師呂洞賓 。證據是“陸壓”二字的聲母與“呂巖”(呂洞賓名呂巖)的聲母皆為 l、y。而柳存仁先生認為其觀點與論證均未免迂遠，不如直接以“陸壓”為作者自己的隱名為妥。

《和風堂文集》

(五)指“陸壓”為陸西星的隱名，理由多多，主要有：“壓星”為道教方術[35]，以“壓”指“星”自然而然“陸壓”不在書中設定的闡教、截教神仙譜系之中，更談不上輩分問題；陸西星的“性命雙修”宗教主張、“西昆侖”的地望等，都在小說中的陸壓身上有所體現，等等。

可以說，柳先生的工作相當細致。然推敲之下，前兩點與陸西星的著作權關系不大 。[36]

但后面三條出于文本內部，非如此對“陸壓”這一奇特的人物形象難有圓通的解釋。雖然據此尚不能對著作權問題鑄成鐵案，卻也是相當有說服力的。假如有“陪審團”來表決，相信通過的可能性還是相當大的。

我們在這里梳理問題的由來與現狀，當然不是為了彰顯柳存仁的貢獻，或是討論李云翔的資格，而是由“陸西星”還可以延伸出去，涉及幾個較為有趣的話題。

先來說由“壓”及“星”的話題。原來，在道教文化中，“壓”與“星”連用組成動賓詞組，專指某一類法術。如《封神演義》第十六回：

《繡像評點封神榜全傳》

子牙曰：“小弟擇一日辰，仁兄只管起造。若上梁那日，仁兄只是款待匠人，我在此替你壓壓邪氣，自然無事。”……子牙在牡丹亭里，見風火影里五個精靈作怪。子牙忙披發仗劍，用手一指，把劍一揮，喝聲：“孽畜不落，更待何時！”再把手一放，雷鳴空中，把五個妖物 慌忙跪倒……不說子牙壓星收妖。且說那日是上梁吉日，三更子時，前堂異人待匠，馬氏同姆姆孫氏往后花園暗暗的看子牙做何事。二人來至后園，只聽見子牙分付妖怪。馬氏 對孫氏曰：“大娘，你聽聽，子牙自己說話。這樣人一生不長進，說鬼話的人怎得有升騰日子？”馬氏氣將起來，走到子牙面前問子牙曰：“你在這里與誰講話？”子牙曰：“你女人家不知道，方才壓妖。”[37]

“壓星”也寫作“厭星”，這里的“厭”音、義皆同“壓”。如第二十四回：

子牙三更時分，披發仗劍，踏罡布斗，掐訣結印，隨與武吉厭星 。[38]

結合來看，施行這一法術的規定動作是“披發仗劍”，似乎還要“踏罡布斗，掐訣結印”——與“罡”“斗”有關，可能這就是稱為“壓星”的原因。

這一點，《三國演義》可為旁證 。五丈原一節：“姜維入帳，正見孔明披發仗劍，踏罡布斗，壓鎮將星。”“壓鎮將星”顯然就是“壓星”，而做法同樣是“披發仗劍，踏罡布斗”。當然，還有另一種闡釋的可能。如《新齊諧》：“蜀人滇謙六富而無子，屢得屢亡，有星家教以壓勝之法。”似乎壓星就是“星相家的壓勝”。

不過，古人并沒有哪個來咬文嚼字“下定義”，在當時的語境中，“壓星”乃一種方術，是不待煩言而解的常識。如《罪惟錄》：“東山急，反告讓，復誣鶴齡兄弟與其諸子宗說、宗儉，為推背、壓星圖，魘鎮圣母、皇上。”

《罪惟錄》

同一件事，在《勝朝彤史拾遺記》中雖文字略有出入，“壓星”卻是一致：“東山急，反誣讓諸子與延齡通，并為壓星圖壓鎮圣母、皇上。”

簡言之，在當時，由“壓”聯想到“星”，是很自然的事，是大概率的事。

而小說中的陸壓自稱“西昆侖散人陸壓”，也就很自然地指向了“陸”“西”“星”。

陸西星，何許人也？陸西星是明代中葉赫赫有名的全真教道士，字長庚，號潛虛子，又號方壺外史，江蘇興化人。生活于明嘉靖至萬歷中期。《興化縣志》記載他多才藝，為諸生，頗有名望，但考舉人九試而不中。于是棄儒學道，入山隱居。自稱遇異人受仙傳秘訣，遂成為道教內丹派東派的創始人物。

陸西星平生著述甚富，有《老子玄覽》二卷、《陰符經測疏》一卷、《參同契測疏》一卷、《金丹就正篇》一卷、《紫陽四百字測疏》一卷、《方壺外史》八卷、《南華真經副墨》八卷 。

《南華真經副墨》

此外，傳世的還有《張三豐傳》以及數十首詩詞。如《題白白子注道德經》：“一注能將道奧開，重看紫氣自東來。彈琴度笛真名士，說法談經大辨才。我坐方壺玩滄海，君登圓嶠壓蓬萊。今朝共坐江亭上，口誦《南華》自笑呆。”

要坐實陸西星與陸壓的關系，一條比較現實的途徑就是從《封神演義》文本中尋找“內證”。

開展這項工作之前需要介紹一個重要的背景信息，就是陸西星與呂洞賓的特殊緣分 。眾所周知，呂洞賓名呂巖，號純陽子、回道人等，以字行世，世稱呂洞賓，是唐后期著名道士，后來被道教全 真派尊奉為“北五祖”之一，又是民間傳說“八仙”中最活躍的人物。

陸西星自稱是呂洞賓的及門弟子，呂祖曾降臨其草堂，親授丹訣 。陸西星自著《金丹就正篇》的兩篇序言重點便是宣傳自己與呂洞賓深厚的仙緣：

嘉靖丁未，偶以因緣遭際，得遇法祖呂公于北海之草堂，彌留款洽，賜以玄醴，慰以甘言 。三生之遇，千載稀覿。

甲子嘉平……恩師示夢，去彼掛此，遂大感悟，追憶囊所授語，十得八九 。參以契論經 歌，反復紬繹，寤寐之間，性靈豁暢，恍若有得，迺(乃)作是篇 。……庶幾不背吾師之旨乎！

昔師示我云：“《參同》《悟真》乃入道之階梯。”顧言微旨遠，未易剖析，沉潛廿載，始覺豁然 。且夫仆非能心領神悟也，賴玩索之功深，而師言之可證耳 。[39]

《金丹就正篇》

據此，他能入道完全是呂洞賓的提攜(注意，歷史上的道士呂洞賓是唐代人物；此呂洞賓乃是“得道”后的仙人)。呂洞賓甚至住到他家里，傳授內丹的訣竅，實在是“千載稀覿”——千載難逢的曠世緣分 。

而且，呂洞賓始終關心他這個弟子，二十年后又托夢來指導，打破他修行的種種瓶頸性問題，使之“寤寐之間，性靈豁暢”——換個說法是“當下大悟”。于是乎，他不敢私密，于是乎，把呂祖所傳及自己的學習心得公之于眾，便有了這篇《金丹就正篇》文。

4

上文拈出了《封神演義》文本中兩組不同尋常的筆墨：奇特的陸壓形象與多重呂洞賓的瓜葛。而這兩組筆墨指向了同一個目標：陸西星。可以說陸壓是陸西星的影子，進而說陸西星是《封神演義》的作者。

《陸西星祖師紀念刊》

作者把自己的“影子”藏到作品里，干預敘事的態度、角度，這在文學史上并不罕見 。理論上稱之為“自我指涉”。

中國小說史上，這方面的例子多多。據明人記載，《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就有羅貫中的影子(“有志圖王，乃遇真主，傳神稗史”)。

眾所周知，李漁的《十二樓》十分明顯地把自己寫了進去。《老殘游記》的主角鐵補殘同樣有作者劉鶚的影子。而《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儒林外史》中的杜少卿，亦含作者自我指涉的成分。這幾個是世情題材，似乎自然而然。

有趣的是，歷史題材與神魔題材也會自我指涉，只是“白日夢”的成分不免大為增加。《女仙外史》中的“帝王師”呂律，明顯是呂熊自己的“意淫”；無獨有偶的是《野叟曝言》之文素臣，只是這個“夢”更大，把“自我”放大了千百倍。

《封神演義》的陸壓又逍遙自在，又神通廣大，又建不世之功，又逃世俗之名，天不管兮地不拘， 人生如此，夫復何求！這正是疏離廟堂、自負狂放的陸西星的另類白日夢。

我們從交游來更多地認識一下這個不受羈勒、出入儒釋道的人物。

陸西星平生至交宗臣，是嘉隆萬時的大名士。他與陸西星文字往來甚多，其中反映出陸的個性及彼此的期許。如《陸長庚母夫人敘》：

長庚輒與余幾而談……不夜不別，即別，復相與握手，竟談途中。 當是時，余貧，長庚 更大貧，至不能張燭啟途，往往錯足溝穢，不恨也。而太夫人張頗怪長庚暮歸，輒問曰：“兒所從朝夕者，誰子哉，而殷殷亟亟焉？”長庚跽進曰：“兒讀天下之書，見天下之士者至眾矣，乃亡逾斯人者 。淵停岳峙矣 。非兒不能友之。”[40]

《宗子相集》

兩個性情中人的友誼，顯露出不同凡俗的氣質，而“天下之士……非兒不能友之”，又是何等的自負！宗臣本是眼高于頂的人物(由其名篇《報劉一丈書》可見一二)，而他對陸西星的評價是：

顧長庚者，天下才也。用之則夔、龍、稷、契，不用則班、馬、杜、李。辟之云焉，即垂，即雨，即結，即霞，終日而遍于宇內，鈞之炳然大觀也 。[41]

平時彼此之間的相互推許，由此可以想見。

再看宗臣的《報陸長庚》：

足下龍臥滄江，云深霧遠，丹經在握，白日難欺。

頃者春水漸深，魚蝦可網，足下箕踞獨嚼，散發長吟，亦有一念以及遠人乎？[42]

“箕踞獨嚼，散發長吟”“龍臥滄江，云深霧遠”，這樣狂放、瀟灑的形象，與《封神演義》中那個“不去玄都拜老君，不去玉虛門上諾”的“野人”陸壓何其神似！

《封神演義的藝術想象與經典化研究》

總之，作品內外多條線索由陸壓指向了陸西星。很可能，陸壓的形象又提供了文學創作中自我指涉的一個典型案例。而呂洞賓的潛在影像，則為這一推斷增添了頗有分量的砝碼。

明乎此，對于《封神演義》何故揚道貶佛，《封神演義》與《西游記》之間“打擂臺”的關系，也就豁然明了了。至于書中不時出現的“三教合一”之類的話語，不過是當時宗教生態之下流行的門面語 而已，不必完全當真的。

注釋：

[1]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五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 31頁。

[2] 萬歷十一年(1583)楊良弼校刊《純陽呂真人集》“加”字作“如”。

[3] 萬歷十一年(1583)楊良弼校刊《純陽呂真人集》“仙”字作“有”。

[4] 萬歷十一年(1583)楊良弼校刊《純陽呂真人集》“味”字作“爵”。

[5]《呂祖志》卷五《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一首”，《中華道藏》第 46 冊，華夏出版社，2004年，第 519 頁。

[6]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十三回，第 91頁。

[7]《呂祖志》卷四《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首”，《中華道藏》第 46 冊，第 514 頁。

[8]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五回，第 305 頁。

[9]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六回，第 309 頁。

[10]《呂祖志》卷五《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一首”，《中華道藏》第 46 冊，第 518 頁。

[11]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七回，第 317 頁。

[12]《呂祖志》卷四《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首”，《中華道藏》第 46 冊，第 512 頁。

[13]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七回，第 317~318 頁。

[14]《呂祖志》卷四《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首”，《中華道藏》第 46 冊，第 512 頁。[15]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七回，第 319~320 頁。

[16]《呂祖志》卷五《藝文志》“七言律詩六十一首”，《中華道藏》第 46 冊，第 517 頁。

[17]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四回，第 299 頁。

[18]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七十六回，第 535~536 頁。

[19]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八十一回，第 572 頁。

[20]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七回，第 318 頁。

[21]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八十二回，第 576~577 頁。

[22]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五十九回，第 404 頁。

[23]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八回，第 325~326 頁。

[24]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七回，第 318 頁。

[25]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八回~第四十九回，第 325~333 頁。

[26]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七十回，第 486~487 頁。

[27]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七十五回，第 528 頁。

[28]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九十三回，第 664 頁。

[29]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九十七回，第 692~693 頁。

[30]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八回，第 324 頁。

[31]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四十八回，第 324 頁。

[32]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八十三回~第八十四回，第 591~598 頁。

[33] 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卷五，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第 196~197 頁。

[34] 柳存仁：《和風堂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

[35] 壓星常為道士所用，但不嚴格限于道教范圍，有些江湖術士也有類似活動。

[36] 章培恒曾著文駁柳，主要也是從此入手。

[37] [明]許仲琳：《封神演義》第十六回，第 106~107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