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隔兩世 夜思淚濕巾
吳廣寨
爆竹聲此起彼伏,大紅燈籠搖曳閃爍,在這萬家團圓、歡慶新春的日子里,我想起一段當兵時想家的往事。這段往事在我心中埋藏了許多年,每一次想起,都會有股特殊的滋味涌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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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兵的人想家,是真真實實的想,是刻進骨子里的想。身在異鄉為異客,身邊沒有親人,那份思念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輕易表露。那是一種日思夜念、魂牽夢繞的想,是一種難以言說卻又永遠無法割舍的痛。夜深人靜的時候,正是想家最厲害的時候。我用被子蒙住臉,讓想家的眼淚靜靜地流,抽搐的心一陣陣疼。苦澀的淚水打濕了被頭,浸透了枕巾,流也流不盡。
出早操時,排長一眼看出了我的破綻——紅腫的眼睛出賣了我。他當場說我“沒出息”。那是他對我的評價,也是他對自己的表白,更是對大家的亮相。可當兵的人,誰沒經歷過想家的煎熬?那就像小時候學吃飯、學說話、學走路,人人都要經歷。那種尷尬,只能悄悄丟進記憶的角落,或者像用干凈的紙包起什么,偷偷投入從軍的歲月長河。
當兵的人總盼著走一回探親假,穿著軍裝回到村里,在街上走一走,心里有說不出的快活。可三年一次的探親假,在枯燥的軍營里顯得那樣遙不可及,那樣難熬。想走探親的心情急切得茶飯不香,沒心思參加訓練,訓練中常出錯。出了錯受班長批評、體罰,仍舊“不思悔改”,臉皮越磨越厚。急切得整夜睡不著,像丟了魂似的。那時我想起李清照的《一剪梅》:“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終于輪到我有探親假的那一年,收到了母親病重住院的家信。在老家,人們有個頭疼腦熱要么硬扛,要么吃片去痛片了事。母親這回住進醫院,說明病情已很危險,甚至到了生命垂危的邊緣。可我的探親假要等一個月后才到期。一個月后,母親會怎樣?會不會越來越嚴重?她年老體弱,能不能挺過去?她是不是因為日夜思念我才病倒的?
母親為我含辛茹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好吃的全讓給我,有點好穿的也緊著我。有時候一點點好吃的,她含在嘴里又吐出來喂給我,就像我家堂屋梁上的燕子——老燕子常把含著的食物吐出來,喂給那些張著黃嘴的小燕子。母親常年穿著破舊的衣服,破了就找塊舊布補上,實在找不到補丁,就用線橫一道豎一道地縫上,等有了補丁再補。可她把家里有限的布票都花在我身上,讓我穿得體面些,不讓我被人小瞧。每當想起這些,我的身體就酥軟下來,眼淚涌出眼眶,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滑過臉頰。從苦澀的淚水中,我品出了母親日夜為我操勞的艱辛。
一個月后我才有探親假。會不會一個月后我回到家,母親已經不在了?我還能不能看到她蒼老的笑容,摸到她干癟的手?只能看到她墓頭的狗尾巴草在風里搖晃?那狗尾巴草會嘲笑我的不孝吧?可我改變不了現實啊。部隊講紀律、講原則,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堅決執行。我只是大漠里一粒沙,大海里一滴水,草原上一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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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知道我的情況后,毅然向領導請求,讓我先占用他的探親假指標,回去探望病重的母親。聽到這個消息,我感激得不知說什么好,眼淚嘩嘩地流。我終于可以踏上歸鄉的路了——從西藏唐古拉山,途經格爾木、西寧、蘭州、西安、太原、大同、朔州。我的心砰砰地跳,車輪嚓嚓地響,時光嗖嗖地急。經過多次中轉簽字,乘汽車換火車,沒座位就鋪著軍大衣鉆到座位底下休息。一個星期的艱難跋涉,我終于回到了家,見到了骨瘦如柴的母親。
母親見到我的那一刻,精神煥發,兩眼炯炯有神,一掃病態。她想坐起來擁抱我,幾次努力都沒能如愿。她直直地盯著我,像端詳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汩汩淌出。她嘴唇顫抖著,是想親吻我黝黑的臉。我趕緊把臉貼上去,感覺到她嘴唇的顫動和滾燙。那一刻,我的淚和她的淚融在一起,流在陰冷的病房里。我的母親啊,你想我流了多少悲傷的淚?你養育我流了多少辛勤的汗?母親的淚水是心頭液,母親的汗珠是血之源,母親的乳汁是命之精華。如今母親身體干枯,她為我耗盡了所有。
我探親歸隊不久,母親就去世了。我的離開,擊碎了她最后的團圓夢。悔恨的淚,無奈的淚,無助的淚再次洶涌而出。母親眼睛一閉,再也不看這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心臟一停,再也不問那些是是非非。她來自黃土,歸于黃土,融入山川大地。
如今又逢春節,人們歡天喜地過大年、送祝福、發紅包,我卻淚流滿面,傷心欲絕。我不想沒有母親的春節……
母親去世多年,連個夢都沒托給我。我無法與她聯系,無法給她送祝福。人活著遇到難處,束手無策,是最痛苦、最無奈的事。心頭發酸,淚水止不住地流,滑過臉龐,流進嘴里,咸咸的,難以下咽。只能一聲長長的嘆息。
欣慰的是,母親走的那晚,我在夢中見了她一面。她撫摸著我軍裝,拉著我的手,眼角掛著一滴晶瑩的淚,嘴角動了動,像要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出來。她慢慢閉上眼睛,松開了我的手。我哭喊著搖晃她,她再沒有醒來。
母親走后,我的生命里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痕。這痕跡很長、很深、很寬,我怎么也跨不過去。向前望去,只能模糊地看到母親離去的背影,她像企鵝一樣艱難地走著,不回頭,不停留。我在后面呼喊,她像聽不見,又像不認識我。我在心里埋怨:好絕情的母親啊,你生我養我,如今竟不理我,要離開我?
面對這道裂痕,我多想有座橋能讓我跨過去,追上遠去的母親,拽住她的衣角,向她討口吃的、要件穿的,撒嬌地攏一攏她額前的白發。可那樣的橋,永遠沒有了。母親是唯一的修橋人,她走了,橋就塌了。這道裂痕,成了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只能癡癡地、呆呆地站在這邊,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悄悄地抽泣,靜靜地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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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吳廣寨:1975年1月入伍,在59244部隊服役6年,建設青藏輸油管線。1981回到大同煤礦工作,在1984年開始發表作品。《我和大同煤》《我愛煤的浪花》獲山西人民廣播電臺"我愛山西"、"光榮崗位在腳下"二、三等獎。散記《小店春風》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各地編排的節目"中播出。為大同市作協、同煤作協會員。在《山西工人報》《同煤日報》《同煤工人報》《同煤文藝》《作家地帶》等文學刊物、平臺發表作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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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廣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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