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旸離開Qwen給AI公司們提出的五個問題

作者 ｜ 王兆洋
郵箱 ｜ wangzhaoyang@pingwest.com

林俊旸的名字刷屏了一整天。

3月4日，作為阿里Qwen的開源負責人及模型的核心開發者，同時也是技術社區影響力巨大的中國AI模型廠研究員林俊旸突然發了一條推文，稱自己正在離開Qwen。

緊接著是全網瞬間點燃的各種熱議，以及技術社區的廣泛聲援。據一些Qwen團隊的研究員稱，這是積攢了許久的問題以最難看的形式爆發。

這幾乎稱得上一條x引發的大地震，它所暴露出來的問題，也足夠復雜全面，每個參與討論的從業者似乎都在討論他們自己，都有切膚之痛，從開源的策略到一個組織的慣性，再到所體現出來的人心向背，這里面的挑戰是今天所有號稱自己為AI native組織的公司們都在面對的問題。

1 開源的策略

林俊旸對于Qwen開源這件事的象征意義有多強？在他的推文發布后，大家第一時間反應就是阿里的開源策略是否要生變。

但據接近Qwen團隊的人士透露，在內部的溝通里，其實反而沒有太多回應開源的話題。外界的擔憂和第一時間內部反應的落差，指向更大的問題：開源作為中國多個廠商的策略，接下來如何持續。

開源在很長一段時間成為中國模型廠商競爭的手段，開源作為一種策略，本身有兩個效用：

一是真正建立有影響力的社區，借此在整體資源依然不均衡的AI競爭中破局，

二是“我的開源已經逼近閉源”的敘事。這顯然對競爭以及獲取用戶也有用，這也是當初OpenAI被DeepSeek沖擊后，Altman說出它可能“站在歷史錯誤一邊”的重要原因。

但這個過程肯定是曲折的，所謂的逼近也會反復。在模型能力起伏時候能不能堅持，還是說在落后時挺徹底的開源，在一個階段取得領先，被這個敘事自我感動后，認為開源都超過了閉源又何必開源，然后改變策略，會走向完全不同的結局。

這里就出現了巨大的落差，開源本身需要的開放，和競爭策略本身需要的封閉之間的沖突。林俊旸成為了某種開源社區追隨的明星就是他身上體現出了各家模型廠都少有的開放感。

你可以想象，得有多大的對開源的信念，才能用如此多的精力去在一個組織森嚴的體系里，尋找可能的空間。他的很多分享都是以“在可以分享的尺度里盡可能分享給社區”為開頭展開，任何一個嘗試過相似努力的都知道其中的痛苦。

Qwen在開源上的成功最重要的節點是它真正取代了Llama，而這不是簡單的模型平替，它建立了幾乎從沒有過的，在一個技術的開放基座上成為領導角色，并通過誠懇而高質量的開源來獲得一眾追隨者的狀態。

在諸多開源貢獻者和Qwen內部人士看來，這個成績的獲得，林俊旸和他帶領的團隊的努力至關重要。

但是，當今天模型的競爭里，差距變成評測榜單上幾個小數點的競爭，另一方面，商業化的可能快速出現，用戶滲透率提升，token調用瘋漲，紅包等運營帶來的營收和用戶數可以快速變化，與傳統業務的結合壓力增大時，一切就都開始沖擊這一階段的開源決策。

尤其是本來對很多廠商來說，開源就不是一個自上而下主動的選擇，建立一種帶有引領意義的開源與作為一種策略來追求當下核心指標增長的開源，已經明顯出現了沖突。

2 Qwen is nothing without its people

在林俊旸的推文發出以后，不少人跟著發“ Qwen is nothing without its people”，這是OpenAI此前宮斗時候的句式。

據了解，此番內部的討論，一大焦點其實就在于人才問題，即所謂能不能有“造神”的行為出現。這也是引起外界廣泛討論的重要導火索：人們更能和林俊旸共情，因為這是一個自下而上做了事情的人。而且林俊旸在與開發者社區交流互動中也體現出了他的魅力，這正是真正建立起一個生態很需要的特質。

在我們和多個模型開源貢獻者的交流中，他們都形容開源和社區生態一直不是一個戰略問題，而是執行問題。那么，執行的那個個人就自然會成為注意力焦點，成為IP。

OpenAI有各種研究員自己就是影響力巨大的個人IP，Anthropic 有最早給他們建立起來開發者關系的Alex Albert，他天天出現在模型發布的宣傳以及和自己團隊做的播客中，十分活躍，Google有Logan Kilpatrick，從OpenAI高調跳去參與改進和活躍了Gemini 的開發者社區，他們成為關注焦點沒人覺得有問題。

現在我們難得有了一個林俊旸，然后還被干掉了。你說大家共情不共情。

而這里面也還有一個很大的變化，對很多中國公司尤其是體系森嚴的公司來說似乎都還沒有接受：就是AI時代的公司們會有多個明星人物，而非過往僅僅一個公司一張面孔或者頂多一個業務線有一個公眾面孔。而今天這些有活人感的非高管或者核心團隊成員可能是一款開源模型，一個產品，一個技術被不停討論和被大家喜歡的重要原因。

3 組織內長出的超級個體

林俊旸是“阿里最年輕的P10”，他還是阿里體系一路成長出來的技術leader，而這次的另一個變量和內部會議里被放在明面上討論的點是最近新加入的來自Google的周浩。

在不少從業者看來，林俊旸是難得沒有什么自帶師承派別有龐大關系圖譜的技術leader，甚至這次才有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他是個“文科生”的履歷背景，也許正是這樣的不同才讓Qwen做出不同的開源社區景象。

在這種非標人才真正給模型的整體目標帶來巨大貢獻的時候，公司如何面對他們，在重金引入外部人才后，能不能讓他們很好融合，而不要注定變成洗牌，這些問題都需要新的方式來處理。

今天各個模型公司都在對外描述一個超級個體因為他們的AI技術而大規模出現的景象，但對內部長出的超級個體如何應對卻依然反差明顯。

4 嚴重的組織慣性

在整個事件透露出的處理過程里，內部溝通和矛盾不停積累，這被很多人指向阿里本身的老問題，人們突然發現大廠的慣性如此之強，甚至被形容為顛覆一切的AI似乎也沒有改變任何一家公司的“傳統”。

有內部人士跟我們分享，事情發展至今一個重要導火索是算法團隊的分拆方式和時機。對于長期觀察阿里來說會很容易聞到熟悉味道。這家公司一直通過全方位的輪崗來維持流動性。但一個習慣了通過輪崗的制度來對抗搶地盤問題的公司，如何應對一個從技術本質上需要有一定全棧建制的新模式，曾經有效的方式能不能更新，才是考驗。

5 商業競爭之下，對模型的耐心

模型不是一個人做出來的，開源最終要和商業化結合，這是每個人都能念叨的道理。

可是模型在其中作為底層與直面商業化的產品與服務之間的關系前所未有的復雜。

當競爭加劇，模型是可以作為一種商業競爭工具和市值管理工具的，對于投入巨大的商業巨頭，這無可厚非，但它非常考驗這里面對整體資源的把握，以及有沒有更長期的耐心。

在Qwen剛開始推動開源的時候，這還是一個沒有受到太多關注的方向，因此間接獲得了空間和耐心，最終得以從這個復雜體系里跑了出來。

而隨著商業化的機會和競爭都迅速展開，模型在開源思路下的訓練節奏，與從爭奪產品側用戶出發設計的訓練思路，有很大不同。

據Qwen的一些研究員介紹，在模型的路線上，Qwen此前一直有自己的節奏，堅持在小尺寸訓練后，在大的尺寸里再去實現，這對于算力的需求是周期性的，但也注定會需要越來越多的算力。而當來自整體競爭壓力下的更多產品動作開始改變訓練策略，甚至在隨之而來的組織變動里，技術路線的討論和算力資源的分配也都能政治斗爭化的時候，節奏顯然不同了。

在這種情況下，當你開始更激進趕一個deadline，趕一個對手的阻擊節點，短期目標和一個模型本身的發展路線之間的平衡會變得更復雜，這時候算力和各種資源的爭奪就會變成動蕩的由頭。而模型訓練是一個每個環節都不能出錯的工作，各個模型廠商的各種歷史經驗幾乎都指向：臨時的應對會帶來失望的結果。

在一整天不停的討論中，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截圖，有人問千問AI，馬云說過的人才流失的兩大原因是什么，回答是錢沒給夠或者受了委屈。

現在，可能要再加一個：GPU沒有分夠。在商業化，開源，模型，產品等之間怎么更有耐心的分配資源，最終會決定一個AI組織的未來。

點個“愛心”，再走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