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禎是北宋第四位皇帝,大中祥符三年(公元1010年)四月十四日出生,他十三歲即位,二十四歲親政,在位時間長達四十二年,是兩宋時期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嘉祐八年(公元1063年)三月二十九日,趙禎因病逝世,大臣們很快為他上了“仁宗”這一廟號,使他成為中國大一統王朝中第一位廟號為“仁宗”的帝王。
在民間敘事系統,如戲曲、小說等作品中,自元朝至晚清,不管是元雜劇,還是明清傳奇、小說,包括形形色色的話本和地方戲,都有許多以宋仁宗朝為歷史背景的作品,如包公故事、楊家將故事、呼家將故事,還有狄青故事,就連《水滸傳》的開始,也是從仁宗一朝寫起。但在這些故事演義中,宋仁宗本人的角色都是大龍套,從來不是主角,甚至以宋仁宗身世為基礎腳本的民間傳說《貍貓換太子》,宋仁宗也是小配角,真正的主角是包公包拯。在民間敘事和文藝敘事系統中,宋仁宗一直是最高級的跑龍套角色。要想真正理解宋仁宗這個人和他的時代,肯定還要看正式的史書和宋朝人自己寫的筆記。
宋仁宗雖然看上去沒有什么豐功偉績,與其他叱咤風云的古代帝王相比,好像存在感比較低。但是,他在位期間卻涌現了眾多中國歷史上鼎鼎大名的杰出人物。文學方面,明朝人評選出來的“唐宋八大家”,有六位為北宋人,包括蘇洵、蘇軾、蘇轍、歐陽修、王安石、曾鞏,這些人全都在仁宗一朝登上歷史舞臺。宋詞方面,無論是豪放詞的領袖蘇軾,還是婉約詞的領袖柳永,他們都是仁宗時代的大詞人、大詩人。學術方面,南北兩宋真是百家爭鳴,有關學、朔學、洛學、蜀學、新學等學術流派,這些學派的創始人或代表人物,都生活在宋仁宗一朝,特別是著名的“宋初三先生”(石介、孫復、胡瑗)、“北宋五子”(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顥、程頤),也都是活躍于仁宗時代的大學者。至于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在宋仁宗的時代也是燦若群星,有主持“慶歷新政”的范仲淹、富弼、韓琦等人,還有日后領導“熙豐變法”的王安石、章惇、呂惠卿等新黨中人,還包括主導“元祐更化”的司馬光、呂公著、范純仁、蘇轍等舊黨中人,他們中有不少都是在宋仁宗時代的政壇中嶄露頭角的。科學方面,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中,有三項均出現在仁宗時代,其中用來制作熱兵器的火藥配方首見于仁宗朝《武經總要》,指南針與活字印刷技術首見于沈括《夢溪筆談》。
所以,要論名氣,宋仁宗肯定不如秦皇漢武和唐宗宋祖,但如果論百姓的愛戴程度,宋仁宗應該在歷史上排名第一。根據《宋人軼事匯編》卷一記載,宋仁宗駕崩后,“京師罷市巷哭,數日不絕,雖乞丐與小兒,皆焚紙錢哭于大內之前”;而且,當他駕崩的訃告送到遼國后,“燕境之人無遠近皆哭”,連遼國皇帝也號啕大哭,真正傷心欲絕。為什么那么多人會為宋仁宗的死而傷心呢?
仁宗皇帝趙禎本人非常寬厚和善,平易近人,低調內斂。一個“仁”字貫穿了他的一生。他對大臣知人善任,寬厚仁慈;對待百姓也是愛民如子,輕徭薄賦;對待外邦遼國等也是以和為主,施行德化。由此,才使得當時的宋朝社會出現了安定太平、科技文化繁榮的盛世景象。所以,生活在宋仁宗時代的老百姓,在許多時間內都充溢著幸福感。
我們舉幾個小例子,來展示一下仁宗皇帝的“仁”。
其一,仁宗皇帝有一次上朝,面色很不好看。就有大臣問:“陛下您今日面帶倦容,是哪里不舒服嗎?”仁宗回答說:“沒什么大事,只是朕昨晚沒有睡好。”這位大臣來了精神,以為皇帝昨夜與嬪妃纏綿才導致早晨上朝精神萎靡,馬上進言表示說陛下請注意保養圣躬,不可過分沉溺于美色。仁宗皇帝苦笑說:“卿等想得太多了,昨晚我只是因為肚子餓才失眠了。朕昨晚睡覺時,覺得肚子餓,想吃些羊肉,但寢宮里沒有,我只能忍住饑餓扛了一宿。”大臣挺奇怪,說:“何不叫內宮廚房供應?”仁宗回答說:“我也想過叫御廚做點羊肉給我吃,可祖宗法中沒有夜供燒羊的先例,如果我破了例,日后宮內就由我成為先例,不知每夜會殺幾頭羊伺候著,又浪費無數錢財!我還是忍點餓算了。”
其二,有一次仁宗皇帝在內苑跟大臣邊散步邊談話,走著走著,他幾次回頭張望,似有所盼,但隨從都不知皇上的意思。回到宮內,仁宗皇帝趕緊交代宮女說:“朕渴死了,快給我倒杯熱茶來喝。”宮女問道:“官家剛才在外面為何不叫人送水,忍著口渴回宮才喝?”仁宗皇帝說:“我幾次回頭張望,都沒看到有人拿著燒水的燎子跟著朕。如果朕出聲詢問,拿燎子的隨從肯定會被問罪,朕只好忍著口渴而歸。”所謂的燎子,就是用于燒湯烹茶的炭爐。還有一次,仁宗皇帝吃飯,竟然給飯中的沙子硌了牙,為了怕御廚的人為此得罪,他也慌忙囑咐身邊侍奉的人不要聲張。
其三,大將王德用深受宋仁宗信任,有一次他獻了兩個美貌佳麗入后宮。諫官王素得知此事后,上疏極論。仁宗就把王素悄悄叫到宮里對他說:“您是先宰相王旦之子,我是真宗皇帝之子,所以,我們君臣的關系等于是世交。王德用確實進獻了兩個美人,觀其初心,就是想表示對朕的親近之意,您看朕就留下她們在宮里吧。”王素這個諫官還挺硬,馬上回嘴說:“我擔心的,恰是親近!”也就是說皇帝您對和自己關系好關系親近的人,就更要注意分寸!聽王素此言,仁宗頓時有所感悟,馬上命令近侍,賞賜王德用獻入宮內的兩個美女家里每人三百貫,立刻派人把她們送出宮去,而且馬上辦理清楚。王素看皇帝如此行事,心中也有不忍,就說:陛下您只要聽進去我的諫言就可以了,不必這么風風火火地辦理此事。宋仁宗正色回答說:“朕雖為帝王,但人情還是容易溝通。倘若再拖延幾天,朕看見她們淚眼婆娑地不愿出宮,或許朕就不忍心遣送她們回家了。你先別走,就坐在這里等回報吧。”內侍不敢怠慢,沒多久,就回來稟告說“事已了當”。
上述這些仁,似乎還是小仁。但在當時的承平時代,國泰民安,皇帝即使錦衣玉食,喜歡美女,也絕對不能算過分,像仁宗皇帝這樣能自覺克制自己對美食的口腹之欲以及仁厚待人的例子,在我國封建王朝的帝王之中,卻是太少見了。
此外,還有這樣一件事,就是當時四川有個老儒,多年考試考不上,牢騷滿腹,估計精神方面出了問題,竟然給當時的成都知府獻上兩句詩:“把斷劍門燒棧道,西川別是一乾坤!”這詩的意思是,只要把守住劍門關,燒掉入川必經的棧道,我們四川肯定就能割據一方了!這可了不得,這是要造反的意思啊。成都知府不敢怠慢,馬上把這個老儒抓起來送到汴梁交給朝廷處置。豈料,宋仁宗知道此事之后,淡然一笑,說:“老儒哪里是想造反謀逆,不過是多年不第,發發牢騷而已。既然如此,給他一個司戶參軍的小官(宋朝時為從九品)做就可以了,不要小題大做!”如果這個老儒是在明朝朱元璋、朱棣時代或者是在清朝的康雍乾三朝,自己必死無疑不說,三族都要給殺個干凈!
和宋仁宗相比,他后面幾個大一統王朝被尊為“仁宗”的皇帝,包括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明仁宗朱高熾以及清仁宗颙琰(也就是嘉慶帝),人品方面都不如宋仁宗。宋仁宗崩逝之后,宋朝的大臣們自己就說,仁宗皇帝的慶歷、嘉祐之治,遠過漢唐,已經達到上古三代之風。三代指夏商周三代,在傳統儒家看來,三代鼎盛之時也代表了一種完美的理想狀態。到了明朝,大學者朱國禎縱論千古帝王的時候說:“三代以下,稱賢主(圣君)者,漢文帝、宋仁宗與我明之孝宗皇帝。”在他心目中,千百年間,雖然帝王很多,但只有漢文帝、宋仁宗與明孝宗才配得上“賢主”之美譽。
當然,我們把仁宗皇帝的“仁”,僅僅理解成仁慈和仁厚,其實是失于淺薄。根據儒家解釋,“克己復禮為仁”。什么是克己復禮呢?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克制自己的欲念和激情,衷心服從道德制度的約束。仁宗嘉祐年間,曾有官員問仁宗:“如今政事無大小,皆決于中書、樞密二處,陛下一無可否,不能獨斷,這難道就是陛下您當皇帝的道術嗎?”仁宗回答說:“治理天下,當然不能由我一人獨斷。如果都是我一人說了算,做對了還好,如果做錯了,太難以改正了,不如在朝廷上讓大臣們充分討論,集思廣益,然后再以宰相的名義發布這些決策。一旦在執行的過程中發現錯漏,也會有臺諫指出來,那樣的話改正也容易一些。”
由此可見,仁宗皇帝對權力的欲念一直非常克制,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作為皇帝,獨攬大權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其實,仁宗皇帝的這些美德,也契合宋代的制度與政體。宋仁宗的自我克制,就是他守住了人君的本分,尊重宋朝從太祖、太宗以來既定的制度,即當時的“祖宗之法”,而且,當時的官僚體系和士大夫集團,都對他的帝王權力形成了一定制約。而宋仁宗這個人,恰恰是一位真正守規矩、不折騰的人。從這方面看,他似乎也是一個庸常的帝王,但從他手下那些燦若群星的文臣武將來看,他確實又是一位仁圣的君主。
本文摘自《梅毅說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