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見春息：夜闌人靜的繾綣詩意

淅淅瀝瀝的春雨纏綿了整夜，清晨的泥土悄然卸下了冬的堅硬。那松動并非流于視覺，而是從腳底板漫上來的細膩觸感——軟得像浸了蜜的棉絮，酥得仿佛一碰就會化開，隱約有千萬縷細小的生命在腳下攢動，癢酥酥地撓著神經(jīng)。

俯身貼向地面，竟能捕捉到極輕極細的“嗤嗤”聲，像針尖輕劃薄紙，又似春蠶嚙噬桑葉。那是千萬株草芽正用嫩尖頂破薄凍殼，聲音密得織成了一張網(wǎng)，若不留神，便會被檐角墜落的雨珠聲、風拂葉梢的簌簌聲悄悄掩去。

風的模樣，確是換了新顏。冬日的風總帶著幾分莽撞，是搡著、推著、裹挾著滿世界的凜冽奔來的——像一支橫沖直撞的隊伍，要把天地間的沉靜都掀個底朝天。

可眼前的風卻全然不同：它繞著你轉(zhuǎn)，貼著你的臉頰蹭，甚至悄悄從衣領(lǐng)縫里鉆進去，裹著一股潤津津的暖意，輕得像一聲溫柔的嘆息。

當它拂過柳梢時，那僵直了一冬的枝條竟瞬間軟了腰肢，嫩黃的芽苞悄悄探出頭，在風里懶洋洋地晃著，活像剛從睡夢中被喚醒的孩子，還帶著幾分惺忪的不情愿。

河水最先感知春的氣息。那層原本厚實的冰殼，不知何時褪去了白碴碴的冷光，變得灰暗、酥脆，如被歲月啃噬的殘玉。

冰面裂開一道道透明的彎縫，河水便從縫隙間“汩汩”涌出，裹挾著憋悶一冬的“翠意”——那綠太鮮活了，似剛釀成的淡酒，清透得幾乎要溢出來，撞得人眼睫發(fā)顫。目光浸在這流動的綠光里，心也跟著酥軟，恍惚間，自己也成了融于春水的一縷柔波。

此刻遠眺山巒，它竟悄然換了模樣。不再是往日鐵青冷峻、寸草不生的模樣，而是被一層極淡的煙靄輕柔籠罩——那煙靄青中帶粉紫，又暈著暖灰，像羞怯少女偷偷敷了層薄胭脂，透著朦朧的溫柔。

你定睛細瞧，色彩倏然隱去，只剩硬朗山脊；可不經(jīng)意瞥過，那片柔和如夢的光暈，又會在眼前輕輕漾開，似藏著不愿被驚擾的詩意。

夜闌人靜時，春的意趣愈發(fā)濃稠、幽寂，又帶著幾分撩人的繾綣。月色輕籠，不似秋月的清寒砭骨，倒像裹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水紗，朦朧中漾著溫軟的光暈。

地氣裊裊升騰，似大地勻緩的呼吸，裹挾著新翻泥土的清鮮與微腥，悄然漫過窗欞。

院角老杏樹的虬枝黑黢黢地斜伸，枝椏間綴滿小米粒似的紅褐色蓓蕾，密密麻麻擠作一團。湊近細瞧，蓓蕾頂端已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乳白，緊緊斂著，像情竇初開的少女斂著羞怯。

空氣里浮動著甜中帶酸的氣息，似萬物在暗夜里悄然發(fā)酵，鉆入鼻息間便忍不住深吸——心也跟著軟下來，空落落的，又被某種隱秘的期待填得滿滿當當，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像蓓蕾般在胸腔里膨起，等著某個瞬間轟然綻放。

這，或許就是春的模樣。

作者簡介：賀占武，男，漢族，筆名綠原，河南洛寧人，熱愛文學，一個不起眼的文學愛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