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的制度基因：學一神教搞意識形態，興起快，也必內訌不斷

本文出自貓智深的《時政記者讀歷史》專欄，是太平天國系列文章的第二篇。

前言：

30歲的廣州花都人馮云山極為落魄，連沒中舉人時的范進都可以鄙視他。

因為馮云山考了半輩子科舉，可別說進士、舉人了，連個秀才都沒考上。

當他被同學洪秀全帶到廣西傳播拜上帝教后，洪秀全眼見傳教不順，自己卻溜回廣州繼續當老師了，而馮云山因為被忽悠而砸掉此前任職學校的孔子牌位，無法再回去任職。

于是，他只能滯留廣西，在洪秀全走后繼續傳播拜上帝教。

他最終卻成功了，成為太平天國的真正締造者。

他發明了一個以基督教為殼，以中國民間宗教為骨，以幫會組織為肉的奇物。

這個國家在建立伊始就有明顯的制度基因，即其在意識形態上的一神教色彩帶給其思想統一、組織嚴密的明顯特征，而內訌也是必然后果

一、

馮云山比洪秀全小一歲，比太平天國的主要對手曾國藩小四歲。

馮云山和洪秀全一樣都是廣州花都區的客家人，他們住在隔壁村，從小在一起讀書，兩人成年后也同樣一邊當村塾老師一邊一次次去考秀才，也每次都一起落第。

馮云山和洪秀全身上還有許多共同點，比如兩個人在少年時都曾被寄予厚望。聰明的洪秀全被全家視為未來之星，省吃儉用只供他一個人讀書，而兩個哥哥卻都是文盲；馮云山也自詡才智過人，小時候認為考科舉時根本沒難度，用大量時間來鉆研所謂的天文、地理、歷算、兵法。

1843年，洪秀全和馮云山這對好基友都三十歲了，卻又一次考秀才失敗。他們終于明白自己不是讀書的料，打算另謀出路。

就在前一年，鴉片戰爭剛剛結束。此前，廣州是大清唯一對外的通商口岸，全國的瓷器、茶葉都在此出口西方，帶動了廣東乃至周邊廣西、湖南等省份的經濟繁榮。

戰爭的失敗讓滿清不得不開放廈門、福州、寧波、上海為通商口岸，廣州不再是唯一。

從此，廣州不再有壟斷優勢，其在中國的經濟地位永久下降。

以當時中國大宗出口商品茶葉為例。在鴉片戰爭之前，全國大多數茶葉經由廣州出口。到了十年后的1855年，上海的茶葉出口量竟超過廣州近5 倍。（數據出處為清華大學仲偉民的論文）

廣東乃至周邊的廣西、湖南的經濟出現肉眼可見的衰退。

在廣西搞水路運輸的楊秀清失業了，他也是客家人。這個日后太平天國的東王只得回到老家廣西貴港做炭工，但經濟衰落的影響波及到各行各業，廣東的冶煉業在衰退，對廣西炭需求也減少，楊秀清和他的工友們過得苦不堪言。

洪秀全眼見各種正業在衰敗，就想另辟蹊徑。他盯上了當時來錢最快的路子——搞宗教。

當時的廣州，遍地都是如羅教、齋教之類的宗教，其教主們往往富可敵國。

洪秀全和馮云山身處中國開放的窗口廣州，能接受到西洋的資訊，就將目光投到了當時最時髦的基督教身上。

在普通老百姓眼里，洋鬼子打敗了滿清，“洋神”自然比“土神”要強。更關鍵的是，戰爭的勝利讓基督教在中國可以合法傳教。

洪秀全和馮云山的執行力極強，連《圣經》都沒看過，僅僅憑借幾年前領過的一本基督教宣傳小冊子，就在“干中學”了。

洪秀全宣稱自己是耶和華的二兒子，即耶穌的弟弟，緊接著就在周邊傳教。

然而，廣州的百姓們見多識廣，壓根不信上帝之子就降生在廣州花都區，以至于洪秀全傳教許久都吸引不來幾個信徒。

無奈之下，洪秀全帶著馮云山去到大山里的廣西省貴港市。這里是客家人聚集區，同是客家人的洪秀全有王姓親戚在這里生活。

這時的兩個人仍舊沒看過《圣經》，甚至不知道禮拜是怎么回事。

兩個人在廣西貴港折騰了多半年，僅發展出100來個教徒。

洪秀全覺得這地方太窮，還不如回廣州繼續做他的老師，至少每個月還能領8兩銀子，于是就回去了。

馮云山卻只能滯留廣西。

二、

許多人將馮云山的這個選擇解釋為或是革命意志堅定，或是眼光長遠。

如果深究這段歷史，會發現這兩個解釋都很扯淡。

根據作家陶短房等人考證，此時洪秀全和馮云山根本沒有造反的心思，他們最初傳播的教義只是教人行善，其信眾如廣東五馬嶺彭家、廣西八排瑤寨的江姓塾師等，后來幾乎都沒有參加起義。

貓智深認為，馮云山留下來是沒有退路了。

兩個人此前都在花都當老師，決定搞基督教后就一起砸了孔子的牌位，被免了教職。但洪秀全所在的家族是村里的大姓，父親洪鏡揚還是村長，只要自己肯認錯，還能回去繼續當老師。

日后金田起義時，洪秀全不僅將大量直系親屬接到廣西，留下來的洪姓族人還能在花都發動起義。

而馮家卻沒一個去廣西，史料中他的親屬也僅有母親、妻子、弟弟和兒子等寥寥幾人。以這樣單薄的家族勢力，馮云山回到花都就將面臨失業。這大概是馮云山留下來的重要原因吧。

當然，以上僅僅是猜測，馮云山還可以學洪仁玕。后者雖然和馮云山同時加入拜上帝會，但卻不愿意隨洪秀全來廣西的大山里吃苦，而是去了廣州旁邊的清遠當老師。

在洪秀全決定回廣州后，馮云山與他大吵了一架，之后兩年再未曾有書信聯系。史料中未解釋爭吵的原因，但很容易揣測出馮云山對洪秀全將自己忽悠到廣西來感到十分不滿。

之后的兩年時間，洪秀全在故鄉花都扶起了被他親手砸掉的孔子牌位，繼續當他的老師。

馮云山則選擇留在廣西貴港，他當時并沒有意識到，此時中國的風口并不在廣州、上海這些大城市，而是在廣西大山中的客家聚集區中。

三、

馮云山雖然連個秀才都不是，但在缺少讀書人的大山里屬于稀缺人才，很快就出了頭。

他最初以打短工謀生，或幫人割禾打谷，或挑泥挖土，隨后被人發現讀過書，就被推薦去地主曾玉珍家做塾師。

接下來兩年，馮云山以曾家為大本營，努力發展信徒。

馮云山有三個特質，讓他很快融入到周邊山民中。

首先，他也是客家人，跟周邊人一樣講客家話。他還來自廣東，見多識廣，別人愿意聽他講講外面的世界。

其次，他通曉醫術，能幫沒錢求醫的山民看病。

第三，他識字，能幫山民們寫狀紙，打官司。

于是，這個在廣州連秀才都考不上的落魄書生，卻成了山里人的稀罕物。

也正是馮云山落腳的曾家，前幾年娶了炭工楊秀清的堂姐。這個炭工日后將成為太平天國的東王。

楊秀清的燒炭同事中，還有個叫蕭朝貴的漢子，日后將成為太平天國的西王。

在曾家旁邊村子里還有個叫韋昌輝的客家地主，家里十分富裕。日后，韋昌輝將成為太平天國的北王。

附近還有個叫石達開的漢子，在做炭的生意，大概也因此結識了楊秀清、蕭朝貴。日后他將成為翼王。

太平天國的天、東、西、南、北、翼這六王已全部登場，并將在未來幾年分別加入。

四、

馮云山之前學的那些雜學以及在廣東耳濡目染的各式宗教、幫派知識，也終于派上了用場！

馮云山在傳教實踐中，結合廣西特色，發明了一個以基督教為殼，以中國民間宗教為骨，以幫會組織為肉的奇物---拜上帝會。

在組織上，拜上帝會在很多地方仿效天地會等幫會模式。比如他會讓信徒們全家甚至全族加入，大家彼此互助，在當地常見的械斗中共同對抗非客家的外人。

到了幾年后，拜上帝會還搞出了“圣庫制度”，即信徒入會后要將財產歸公，大家一起吃“大鍋飯”。中國歷史上熱衷搞這套制度的都是江湖匪幫，比如梁山上的好漢，大家一起劫富濟貧，因為天天朝不保夕的，要錢也沒用，所以就把財產歸公，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在儀式上，拜上帝會與其說是基督教，不如說是各種民間宗教的混合體。比如，拜上帝會舉行儀式時會擺放三牲（豬、羊、牛）和酒，這完全是民間祭祖的規格，跟基督教風馬牛不相及。

這個組織還有一套嚴格的法規，規定著信眾的信條和日常行為。比如，大家每周都聚在一起開會，積極批評自己。

然而，拜上帝會還是汲取到了基督教的部分精華--它是一神教，只信一個神。

相對于中國民間信奉各路神仙的多神教，一神教只有一位至高神，也只有一個真理。這種“唯一性”直接映射到世俗組織中，就是絕對的服從和標準化的教義。

于是，教主至少在底層教徒這一層就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雖然高層從來不信這一套，如李秀成、石達開根本不信洪秀全裝神弄鬼。

這種唯一性還讓信眾們有了強烈的身份認同和對外的排斥，他們認為“信者上天堂，不信者下地獄”，他們很喜歡用“我們”和“他們”來區分內部和外部，從而使組織有了凝聚性和排他性。所以，拜上帝會每占領一個地方，就會砸毀廟宇，焚毀包括儒家經典在內的經卷。

這就是拜上帝教的制度的基因，其中藏著太平天國能建立嚴密組織的秘訣。

然而，日后太平天國不斷發生內訌的根子也在這里。

因為玩一神教的組織雖然有組織嚴密、動員力強的優勢，但其包容性較多神教差，而且有難以糾錯的弱點，因為真理唯一，改變教義往往意味著教派分裂。

更關鍵的是，一神教的“嚴密”往往伴隨著內斗的殘酷。縱觀歷史，基督宗教內部的宗派戰爭、伊斯蘭教的遜尼派與什葉派之爭，其烈度往往超過了多神教文化背景下的沖突。因為當“真理”只有一個時，任何微小的偏差都是對絕對權威的挑戰。

很多組織甚至國家都借鑒了一神教的思想乃至宣傳方式和組織結構。

比如納粹的口號“Ein Volk, ein Reich, ein Führer ”（一個民族，一個帝國，一個領袖），即是在學習一神教的唯一性，將領袖打造為唯一真理的化身和唯一的神在人間的代言。

蘇聯在宣傳中也處處強調“我們”和“他們”，將內部分配的極度不公歸因到外部的“他們”。

總之，太平天國在制度基因上就顯現出組織嚴密、思想統一的明顯特征，而內訌也是此類制度基因的必然后果，之后內部互殺的天京事變在其創教之始已然注定。

初具規模后，馮云山組織了最能干、最有熱情的男女信眾輔助自己的工作，包括抄寫宣傳冊（他們并沒有印刷設備）、離開山區到廣西東南部城鎮傳教布道等。

有趣的是，也許為了讓拜上帝會對于普通教徒更有神秘感，馮云山并沒有自封為教主，他告訴信眾們教主是遠在廣州的洪秀全。

總之，在馮云山的努力下，拜上帝會在短短兩年間就從零發展到數千人。

馮云山躊躇滿志，他曾在自己寄身的私塾手書一副對聯:

暫借荊山棲彩鳳，
聊將紫水活蛟龍。

五、

時來天地皆同力，馮云山將拜上帝教搞得風風火火，最關鍵因素不是這個前半生沒有任何成就的落魄文人有多強的能力，而是“時”來了。

這個“時”，就是廣西土人與客家人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土人是這塊土地的先來者，他們在唐宋甚至更早時期就已從中原遷入江西、廣東和廣西，并形成穩定聚居區，占了原本屬于“南蠻”等真正本地人的土地。

客家人，又稱客民，是后到者。他們也是來自中原，但是從宋元之際才逐步來到這塊土地。

在兩廣，土人憑借先發優勢占據平原、良田、水源、沙田等優質土地資源和商業中心，掌握地方政治經濟主導權。客家人因平原沃土已被土人占據，多聚居在山地丘陵或貧瘠地帶，以開山造田或租借土人的耕地為生。

廣西的土客矛盾尤為尖銳。廣西山多耕地少，《太平天國通史》記載，當時廣西的人均土地僅為1.1畝，是全國人均的60%。以一個五口人的客家家庭租賃5畝土地計算，除去一半的地租，每年所剩僅有一千余斤糧食，根本不夠維持生活。故此，時人稱“居民謀生無計，十室九空，凍餒難堪，盜心易動”。

如果沒有發生鴉片戰爭，廣州的外貿仍舊繁榮，那么廣西人如楊秀清、石達開等還能做生意維持生計。鴉片戰爭之后，五口通商，中國的主要出口港口北移至上海，廣西的經濟馬上就發生了衰退，大量客家人衣食無著，土客矛盾加劇。

這時，馮云山和他的拜上帝教適時出現了。

經濟衰落后，土客之間發生大規模沖突是必然的事情，在廣西的表現形式就是太平天國的興起。

在廣東，幾年后也到了矛盾不可調和的地步。從咸豐四年（1854年）開始，廣東的土人和客家人開始彼此慘烈地互殺，席卷了17個縣，死亡人數超百萬，是中國近代史上最血腥的“內戰”之一。

曾國藩曾提出他所認為太平天國起事的真正原因：“三四十年來，應殺不殺之人充滿山谷，遂以釀成今日流寇之禍”。

他認為就是人太多了，要死一些人，天下才能有“太平年”！

曾剃頭的話雖冷酷到讓人骨頭發寒，但不無道理。

歸根到底，太平天國起事是中國出口中心北移造成的直接后果。經濟衰退后，兩廣養活不了這么多人了，紛亂是必然。

太平天國起事，本質上從來不是一場單純的宗教狂熱，而是經濟格局劇變后的一次社會爆裂。

六、

馮云山在廣西搞得如火如荼的這兩年時間里，洪秀全卻歲月靜好，在廣州花都區安心做他的教書先生。

轉眼就到了1847年，這對西方和東方都是劇變之年。

這一年，共產主義者同盟在歐洲成立，馬克思受托起草一份宣言——這就是次年震驚世界的《共產黨宣言》。

歐洲和中國都開始迎來自己的大變局。

------------待下篇接著講

附：

本文作者貓智深曾做了八年的時政記者，先后在多家時政媒體工作，習慣從新聞視角看問題，并刨根問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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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部分資料如下：

《說天國 _ 洪秀全真相》陶短房

《說天國 _ 從石達開到陳玉成》陶短房

《說天國 _ 從楊秀清到李秀成》 陶短房

《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簡又文

《太平天國通史》茅家琦

《馮云山評傳》邢鳳麟,邢鳳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