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張奕丹 邊雪
一根軟管小心地探入他的口腔,溫水流速被精確控制在每秒1毫升,蔡磊的喉結微微滾動,屏幕上的血氧飽和度數字穩定在98%——房內響起一陣不易察覺的呼氣聲。
幾名護工小心地托住他的身體,一寸一寸從座椅向床鋪挪動。蔡磊的頸部已無法轉動,吞咽困難,近一年未曾嘗過飯菜滋味,全靠流食和營養液維系生命。2025年末,漸凍癥抗爭者蔡磊稱自己的病情已進入終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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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近照(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終末期意味著什么?蔡磊給出的回答直接而坦率:“多數患者病情進入晚期,每天吃飯、喝水都像一場艱難的戰斗。”身體控制權一點點被剝離,每一次吞咽都可能引發嗆咳,能順利攝入水、上衛生間成了他衡量一天是否過得好的標準。
盡管身體狀況艱難,蔡磊仍未放棄他的另一場戰斗——繼續為攻克漸凍癥而努力。過去六年里,他和團隊已投入大量精力與金錢,在科研、藥物推動、患者支持等層面帶來許多改變。如今,他仍在與時間賽跑。
在第19個國際罕見病日(2月28日)前夕,蔡磊通過眼控儀接受了封面新聞的文字專訪。
“吃飯喝水都像艱難的戰斗”
蔡磊屬馬,在今年迎來本命年。半個月前的春節,他和家人一起錄了數則拜年視頻發到網上。視頻里他坐著輪椅,脖子上掛著紅圍巾,面帶笑意看著身旁的妻子段睿和兒子。他因病失聲,無法說話,只能用眼控儀打字與家人交流。兒子有時會蹭到他的懷中,與父親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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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段睿和兒子一起拜年(視頻截圖)
這是蔡磊確診漸凍癥后的第七個春節。2019年9月30日的一個午后,在北京大學第三醫院神經內科門診,時年41歲的蔡磊確診肌萎縮側索硬化(ALS,俗稱漸凍癥)。這一罕見病病因不明,尚無法治愈,不少患者的生存期僅3至5年。
在自傳《相信》中,蔡磊形容自己的人生在那一天被“劈成了兩段”。他是河南人,出生于1978年,當時在京東集團擔任副總裁,確診前一年剛與妻子段睿結婚,兩人的兒子剛剛出生,生活原本正蒸蒸日上。
過去六年里,雖然不斷嘗試各類治療方法,蔡磊還是一點點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尤其是過去一年多來,他的身體嚴重惡化,四肢癱瘓,無法活動。蔡磊告訴記者,疾病進入晚期后,夜晚睡覺會經常恐懼各種突發狀況,日常起居中的種種小事也需要被幾個人架住才能完成。
“身體難受卻無法動彈,導致內心狂躁,時刻折磨。”蔡磊解釋,全身癱瘓不能活動會導致許多并發癥,例如便秘、全身疼痛麻木等。對他來說,順利完成針管注射、緩慢喝下必需的飲水而不發生嗆咳窒息、順利上衛生間,成了他一天的生活是否過得好的奢望與標準。
隨著病程發展,蔡磊說話的聲音逐漸走樣,變得尖細。去年他公布了自己完全失聲的消息,如今眼睛代替了原本的發音器官,成了他與外界交流的主要工具。他需要操縱眼控儀打字,再用AI將文字生成語音。他慶幸好在還有科技工具能延續溝通,“否則全世界已經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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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聲后蔡磊使用眼控儀來與人溝通(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被問到為何選擇公開自己的病情時,蔡磊解釋,其實剛開始他也有顧慮,但是“漸凍癥太殘忍,確診后(患者)基本回家直到死去,多數患者沒有能力讓社會更多了解和關注”。
“漸凍癥救治的希望已是天壤之別”
盡管行動受限被困在臥房內,蔡磊仍忙著手頭的工作。他的助理及團隊運營負責人陳瀅芳介紹,春節期間,蔡磊還是保持著和工作日狀態一致,每天閱讀文獻、專利。
確診后不久,蔡磊便決定要為自己和病友們尋找一線生機,向攻克漸凍癥發起了挑戰。2019年11月,互聯網公司出身的他開始著手建立“漸愈互助之家”這一漸凍癥患者大數據科研平臺。
漸凍癥科研面臨著病因不明、靶點不清、失敗概率極高、成本高、缺乏研究樣本和數據等困境。蔡磊介紹,據他了解,在2020年之前的幾十年里,漸凍癥藥物的臨床試驗僅有十多個,“即便到了今天,許多有潛力的科研項目和藥物管線,依然因資金短缺而舉步維艱。”
他發起的這一平臺則旨在通過整合患者數據,推進漸凍癥科研與治療。這一模式不僅匯集患者們的力量,也搭建起連接患者與科研的橋梁。
記者看到,“漸愈互助之家”平臺官網、公眾號會定期公布蔡磊團隊每月在科研上的各項動態、各項臨床試驗的詳細招募信息和聯系方式等。蔡磊在2026年的新年公開信中表示,截至今年元旦,平臺的注冊患者人數已突破18000人,去年他們還助力15個藥物管線及治療技術實現臨床轉化突破,信中他還分享了8名病友在臨床用藥后的積極反饋。這些進展都為漸凍癥治療帶來了一線曙光。
蔡磊認為,與六年前相比,漸凍癥救治的希望已是天壤之別——“社會前所未有關注和支持、科研數據平臺、病例樣本、全世界的科研合作網絡、近300款藥物管線和治療路徑的并行推進,AI科研大腦的持續搭建……”他列舉道,這種種變化都讓他看到了希望。
罕見病救治需要更多力量共同參與
蔡磊告訴封面新聞記者,他們的科研投入僅過去兩年就超過8000萬元,經費大部分來自“破冰驛站”直播間。蔡磊的妻子段睿主導著這項工作,每逢直播的日子,她會在晚上7點準時出現在直播間里,熟練地開始帶貨等。這項看似與科研無關的工作,卻支撐著團隊的科研走到現在。
“直播平臺競爭非常激烈,交易量嚴重依賴價格補貼和營銷投入,未來的不確定性很大。”蔡磊坦言他們面臨的困境。同樣嚴峻的是,在他身體狀況嚴重惡化的近一年多里,他沒能招聘到新的優秀研究員,“而且流失了好幾位研究員”。
吸引和留住人才需要事業的可持續性和發展前景。蔡磊明白,僅靠公益熱情難以維持長期投入,“可能還是必須考慮商業化,有自我造血的能力”。
“漸凍癥的歷程,正是整個罕見病困境的一個縮影。”蔡磊告訴記者,以漸凍癥為代表的罕見病長期以來面臨著科研關注少、資源投入嚴重不足等困境。但在他看來,問題的本質并非只是“沒有錢”。
據估計,中國罕見病患者約有2000萬,背后則是更龐大的患者家庭。蔡磊指出,以漸凍癥患者為例,患者群體中不乏有經濟能力者,在試錯與奔波中花費十萬甚至百萬元的比比皆是,“資金從來都存在,只是缺乏系統性的動員與可持續的推動機制。”
蔡磊稱,他和團隊在過去六年中,為漸凍癥投入超過一億元,在科研等層面帶來了許多改變,“這看似是前所未有的努力,卻依然只是滄海一粟”。他深知個人力量的局限,過去幾年中,他們不得不花費大量時間在籌資、募捐和直播籌款上,“而這原本可以投入到科研攻關中”。如果有更多力量共同參與,蔡磊相信罕見病治療的進展可以更快、更穩。
在這個國際罕見病日,蔡磊發出呼吁:
“我們不僅要‘看見’罕見病,更要‘行動’起來。無論是患者家庭、科研機構、企業、公益組織,還是每一位社會公眾,都可以成為‘推動者’之一——通過關注、捐款、志愿服務、政策倡導,或是簡單而持續的傳播,共同搭建一個更有支持力的生態系統。
罕見病離我們并不遙遠,它關乎科學發展、生命尊嚴、社會公平與人類共同的健康未來。讓我們不再停留于同情,而是攜手行動,把散落在角落的光,匯成照亮生命前路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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