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魯東山區的一個小村子里。
我家住在村東頭的三間石頭房子里,我家附近有一棵歪脖子的大柳樹,柳樹下有一臺大石碾,晚上睡醒一覺還能聽到吱吱呀呀的石碾聲,那是鄉親們在碾糧食,那個遙遠的年代里,大家就靠著石磨和石碾粉碎糧食。
我有兩個姐姐,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可是從小不嬌生慣養,莊戶人家的孩子就像原野上的芨芨草,迎風生長,不懼風雨,那時候家里有口吃的就知足了,補丁衣服套在身上也美滋滋的。
小時候,我特別愛讀書,我們的村子比較大,我所讀的小學是聯小,附近幾個村的孩子都在這里上學。
下午放學的時候,我背著書包小跑著回家,如果父母下地干活了,鎖著大門,我就趴在門口的那塊大青石上寫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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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伴喊著我去田野里追逐打鬧,我卻搖搖頭,我知道爹娘供我讀書不容易。
我父親身體一直不好,每到天冷的時候就吭吭咳嗽。
每到夜晚,母親在煤油燈下給我縫補衣服,我就借著昏暗的燈光背課文,我背得有腔有調。
母親慈愛地笑著說:“兒子呀,你好好讀書,將來別在這大山里像爹娘一樣土里刨食了,莊戶飯不易吃呀。”
我牢記母親的囑托,上課的時候,恨不得把老師講的知識全部裝進腦子里。
大伯家和我們只有一墻之隔,伯母伶牙俐齒,我們在墻這邊就能聽到伯母在家里打雞罵狗的聲音。
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以后,我們兩家就輪流照顧老人,每家輪五天,輪到誰家的時候,誰就去給爺爺奶奶拿柴火,挑水。
那時候,我們這里燒火做飯都要上山去砍柴。輪到我們家照顧奶奶的那五天,父親領著我上山砍柴,把奶奶家的鍋屋里堆滿柴火。
奶奶總是高興地說:“老二呀,你身子骨弱,可是你還是給娘砍這么多柴火,10天也燒不完了,你哥就省事多了。”
父親憨厚地笑著說:“娘,我給你多砍點柴火,輪到我哥家照顧你們的時候,他就不用費力了。”
爺爺在一邊捋捋長胡子,點點頭說:“老二呀,你從小就讓著你哥,你比你哥小三歲,好多時候你卻像一個老大哥呢。”
父親笑著說:“爹,看你說的,我和哥是同一個爹娘的親兄弟,這些小事不值一提。”
輪到大伯家照顧爺爺奶奶,到第五天我們家該交接了,水缸里也見底了,柴火也燒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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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有時會發幾句牢騷,我父親總是說:“咱不去計較那些,咱多出點力還咋了?”
那些年父親的身體雖然不是很壯實,可是沒出大毛病,我母親總是說:“咱不指望著你爹能替我干重活,只要他好好的咱就是一個完整的人家。”
農村里老人有句俗語:黃鼠狼專咬賴鴨子。
父親身體本來就弱不禁風,那年夏天他去墻頭上蓋幾片瓦的時候,突然摔了下來,農村院墻不高,可是父親還是摔得不輕。
幾天后父親突然高燒不退。
還沒送到衛生院,父親就萬般不舍而又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父親的猝然離世,讓我們這個風雨飄搖的家,更加搖搖欲墜了。
當時我正上高三,家里人都安慰我,千萬不要因為父親的去世而影響我的學業。
我深知學習到了最重要的關頭,我強忍悲痛,那段時間我的頭發都白了不少,一是學習累的,再就是想念父親。
每當下了晚自習,別的同學三三兩兩說說笑笑的朝宿舍走去,我就一個人落在后邊,我仰望星空,我不知道哪顆星星是父親,他一定會在注視著我,希望我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大學。
1992年我不負眾望,邁進了高等學府的大門。
大學畢業后,學校推薦我攻讀了本校的研究生。
畢業后我通過招聘進入了南方一家國有大公司工作,我有了不錯的收入。
母親在村里終于揚眉吐氣了,母親經常念叨著說:“唉,你爹要是活到現在多好啊。”
我何嘗不這樣想啊,每當我走在異鄉的街道上,看到和父親年齡相仿的老人,尤其是個頭差不多的老人,我總會追上去看半天,會悄悄流淚。
在南方成家立業以后,我曾經把母親接到南方來生活了一段時間,可是由于水土不服,母親又堅持回老家了。
母親種了一輩子地,她離不開村莊,離不開土地,離不開莊稼,我非常理解母親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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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南方跟著我生活的時候,我們家的地讓我二姐和二姐夫幫忙給種的。二姐家離我們村有十幾里路,三步遠兩步近的,也不太方便。
母親回村以后,我說:“娘,咱別種地了,每月我給你的零花錢足夠用的,你把地包出去吧。”
可是母親卻搖搖頭說:“兒子呀,莊戶人不種地怎么能行呢?我年紀大了,可是我身體不錯,你沒見咱村里七老八十的人照樣干活嗎?我可以請別人幫忙啊,到時候我打打人情就行。”
我明白了,對母親來說種地是一種情懷,由著老人吧。
今年夏天,到了麥季我非常牽掛老家的母親,一個人怎么收麥子呀?
我每天都打一個電話,那天下午我又給母親打電話的時候。我問家里的麥子是不是收割了?
母親氣呼呼地說:“已經收完了,以后你回來再也別去你大伯家了。”
我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母親為啥這么生氣大伯家?
原來,母親等大伯家割完麥子以后,就請他們幫忙來幫我們家收麥子。母親去大伯家的時候沒有空著手,她買了五斤排骨,還拿上了一箱酒,兩盒好茶葉。
母親還說會給大伯家手工費。
可是沒想到伯母卻說沒空幫忙,堂哥正好也在家,他說:“二嬸,你家不缺吃不缺喝的,干嘛種地呀?”
母親只好紅著臉出來了。
母親剛剛走出大伯家的門口,突然遇到了鄰居張大伯,我們家和張大伯家的關系特別好。
我父親活著的時候,他和張大伯就很要好。
我們家喂著牛,農忙季節用牛耕地,而張大伯家沒喂牛,他們只好用镢頭刨地,父親雖然不能干重活,但是他強撐著身體牽著牛去他們家幫忙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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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伯問母親干啥了,母親只好尷尬地實話實說:“我去大哥家了,想請他們幫忙收麥子,可是人家不幫我。”
張大伯一聽馬上安慰母親:“你不用愁。我們家的麥子已經收進麥場里了,我這就領著倆兒子去幫你們家收麥子。”
張大伯倒頭就回到了家里,很快張大伯領著倆兒子去了我們家的麥地,用了一個中午,就幫我們家把那塊麥子割完了,又幫我們運回了麥場里。
我們家麥地的南頭有一個池塘,池塘里有一些小魚,張大伯幫我們收麥子的時候,堂哥在那里悠閑地釣魚,他時不時地瞅瞅我們家的麥地,一聲不吭。
母親說她的心里一陣陣拔涼。
轉眼間到了年底,今年春節我不能回家過年了,我在公司里提拔了中層,我們部門基本上是年輕人,他們家是外地的,我得發揚風格,我決定留在單位值班,讓他們回家過年。
我得提前回家一趟看望母親,給家里置辦年貨,我開車1000多里路,回到了村子。
我把車停在了巷子口,我剛下車正好遇見了堂哥,他扛著鐵锨,去蘿卜窖子里扒了一筐子蘿卜
他看到我之后熱情地說:“老弟,你剛到家呀?我刨了不少蘿卜,給你幾個吧?”
我搖搖頭,謝過了他。
這時堂哥一把拽住我,小聲說:“老弟,你回來的正巧,我剛要給你打電話呢,我兒子明年正月里訂婚,很快就要結婚了,可是房子還沒有著落,我們掏空了家底可是還差2萬塊錢的首付,我正想找你借錢呢,我知道你在外面混的不錯,這點忙你可得幫哥呀。”
我一愣,我馬上說:“真不湊巧,今年我們家里也剛剛換了房子,家里還有房貸呢,你再想別的辦法吧。”
說實話,要是在以前堂哥這樣說,我肯定得幫他的忙,可是此時此刻我突然想起堂哥寧愿釣魚也不幫我們家收麥子的一幕。
回到家里我也沒有對母親說起這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老人清清靜靜地過日子吧。
離家之前我特意去了張大伯家一趟,我要當面表示感謝。
我去鎮上買了六色禮品,我去的時候,張大伯家正在吃飯,有燉白菜,地瓜粥。
張大伯一看我來了,連忙找出一個板凳,讓我坐在吃飯桌子之前吃飯。
張大娘拿出一個大白碗給我舀了一大碗地瓜粥,非讓我吃,我也不客氣,呼啦呼啦一連喝了兩大碗地瓜粥,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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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張大伯的小兒子強子來了,他和我同歲的,生日比我小幾天,小時候我母親的奶水不足,而強子飯量小,張大娘奶水特別多,我餓得哇哇大哭的時候,母親就抱著我來張大娘家討口奶水吃。
大娘經常開玩笑說,這倆孩子就像雙胞胎一樣。
我問強子:“這幾年,除了種地還干啥了?”
強子說:“哥,這幾年我一直跟著咱村里的建筑隊在縣城干活,收入也不穩定,我瞅準了一個小買賣,我想在鎮上租兩間門面房賣水果,鎮上還缺一個水果店,但是沒有錢交租金,我攢上幾年錢再說吧。”
我一聽心里一動,我馬上拿出手機給強子轉了5萬塊錢,我說:“強子,我手里錢也不多,只能幫你這些,你別和我客氣,趕緊收了,拿著去把房子租過來吧。”
還沒等強子說話,張大娘生氣地說:“強子呀,這錢你可不能收,你哥在外面不容易,你咋那么多話呢?你干嘛告訴你哥缺租金?你這不是故意讓人為難嗎?”
我一把拿過了強子的手機,我把錢幫他收下了
我實心實意地說:“大伯大娘,這些年咱們兩家就像親人一樣來往,大娘,我小時候可沒少吃你的奶水呀,這事我得記一輩子。”
“今年多虧你們幫忙收麥子,的,我心里一直覺得欠你們太多了,現在我幫強子這一點還不是應該的嗎?”
當我說到這里,張大娘突然紅了眼眶,她握著我的手,哽咽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走出張大伯家,我百感交集,我沒借錢給堂哥,可是卻慷慨解囊,毫不猶豫地幫助了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鄰居。
澆樹澆根,交人交心,我覺得張大伯一家人值得我去付出,俗話說生的近不如走得近,張大伯和我們家不是同姓,但是我們是沒有血緣的親人。
做人要有感恩之心,我會好好回報張大伯家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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