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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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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語:
在刑偵戰線,有一種精神叫“不破不立”,有一種執著叫“接力追兇”。刑警陳巖翔的故事,正是這種精神與執著的生動寫照。
他從溪流游向海,最終在時光的迷霧中錨定真相,不僅破獲了塵封十九年的命案,更用行動詮釋了“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的莊嚴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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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八十年代,額爾古納河右岸。
內蒙古呼倫貝爾,一個極其普通的夜晚,天上只有點點稀疏的星光。
白樺林里,成群結隊的馴鹿頂著西伯利亞吹來的冷風,匆匆忙忙地往南遷徙。
一場紛揚的雪,似乎正在云層醞釀著,很快就要落下來。
在人煙稀少的街區,有一位民警正騎著自行車沿街巡邏。
忽然,他聽見了一個姑娘的呼救聲。
他定睛一看,居然看見前方有四個身強力壯的歹徒,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尖刀,圍著一個表情驚恐的姑娘,企圖侵害。
形勢十分危急!
可問題是,要憑一己之力單打四個,他心里卻沒有十足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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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父親年輕時英姿
他知道,雖然自己有著鄂倫春血統男人的強大體魄,可畢竟也是血肉之軀,一個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打一群人的。況且,人家手里有刀,還可能是亡命之徒。
他下意識去摸了摸別在腰間的手槍,是不是還在。
還好,那冷冰冰的小兄弟老老實實的,正沉默地在槍套里待命。
他想,有小兄弟在,那就不必怕了!
他轉念就做出了決定:小兄弟,該你上陣了!
“你們把刀放下,趴在地上!”他掏出手槍,把槍口對準了歹徒。
“什么玩意兒啊?槍是假的吧。”歹徒輕蔑地嘲諷道。
“你們最好老實點,不然我開槍了。”他再次強調,語氣像是夾雜著冰碴。
歹徒這回不干了,一擁而上,揮起拳頭就要揍他。
他感覺再不出手就來不及了,于是,果斷地朝天開了一槍。
“啪……”
子彈流星一般劃過夜空,呼嘯聲長長地在寂靜的大興安嶺山區回蕩,有種獵殺的恐怖。
“再敢動,我就擊斃你們!快趴下!”他的嗓音在子彈射出槍膛之后留下的一片死寂里,滿滿的盡是殺傷力。
四個歹徒聽到槍聲和他的吼叫,膽子都震碎了,轉身就要逃走。
他虎撲上前,瞬間干翻兩個,還有兩個準備反擊。說時遲那時快,增援的警力突然如閃電般降臨,輕松將他們全部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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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說的,是我父親年輕時候的事兒。”剛剛四十出頭的陳巖翔講故事時,臉龐刀刻般冷峻。
“哦……”我努力把思緒從漫長的時間年輪里抽轉出來,腦海里奔襲的馴鹿還在無邊無際的白樺林中跋山涉水。
“你父親真牛。”我止不住地贊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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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在實驗室提取物證上的痕跡
陳巖翔擺了擺手,臉上有了樂呵呵的笑意:“那年代的人,都這樣,沒啥特別的。”
人生故事若是回憶起來,的確會有點風輕云淡,可是在經歷事件的時間切口上,那必定是驚心動魄。
在杭州市公安局錢塘區分局刑偵大隊的小會議室里,技術中隊長陳巖翔坐在我們對面,滔滔不絕地講他父親年輕時的警察故事。
我歪著腦袋皺著眉,腦子里早已直觀地生成了這么一種印象,“所以……你后來選擇報考中國刑警學院,應該是受你父親的影響吧?”
“是的,我從小就崇拜我父親,所以后來也做了警察。”陳巖翔果然如是說。
冬天的時候,額爾古納河右岸的雪下起來就沒完沒了,漫天飛絮將草原和山巒裹上一片銀白,原本四處流淌的三千溪流,整個冬天都凍成了素色冰河。屋內爐火燒得暖融融的,父親的故事伴著樟子松燃放的清香,在寒夜里從未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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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已成長為全省刑事技術傳統勘查能手
父親很能打,也很能講,滿肚子的警營故事總是講也講不完,這是陳巖翔從小刻在心里的父親形象。
但是隨著陳巖翔慢慢地長大,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他背著行囊離開了塞外草原,去了都市沈陽上大學。
在中國刑警學院,他選擇的是痕跡檢驗技術專業。在那兒,他不僅學會了“打”,還學會了更好地動腦子,學會如何在犯罪現場用一雙慧眼去發現嫌疑人留下的蛛絲馬跡。
2004年,陳巖翔很快從中國刑警學院畢業,只身南下,來到杭州,在蕭山區公安分局刑偵大隊做了一名痕跡技術員。他用指紋刷和多波段光源當作自己特殊的武器,開辟了一條屬于自己的刑警之路。
那會兒,蕭山區的治安形勢復雜,刑事案件高發。
好在陳巖翔在大學學得扎實,跟著刑偵大隊的師傅們通宵達旦地干,很快就熟悉了基層刑事技術現場勘查的門道。
要是從陳巖翔的成長線去看,他很像一條好奇的魚,正開始沿著溪流游向海。
但陳巖翔很快發現,現場勘查遇到的那些麻煩的事兒,也如影隨形地接踵而來。然后他再回頭去想父親曾經說起的那些故事,忽然參悟,水深似海的“海”究竟是什么海。
聽故事是一回事,經歷故事又是另一回事。因為緊接著,杭州一起前后綿延十九年的惡性命案,正宿命般地緊緊“尾隨”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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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杭州某地發生一起惡性命案。
死者是一名年輕的女子,現場極其復雜。
室內大面積翻動,死者遭遇殘忍殺害……
嫌疑人如何進入現場?熟人還是陌生人作案?
為財?為情?為仇?還是……
案件撲朔迷離,外界眾說紛紜。
民警沒日沒夜地排摸,中間雖然出現多次比較大的反轉,但案子始終未能取得實質性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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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陳巖翔調往錢塘區公安分局,剛把辦公室的勘查箱放穩,這起塵封十五年的惡性命案,就順著時光的軌跡,精準地找上了他。
十五年光陰,足以讓青澀的技術員熬成骨干。從此之后,陳巖翔開始把“案追人”變成了“人追案”。
他開始瘋狂地追著案子跑,從杭州出發,一路往北。踏破鐵鞋,跨越山海,五次抵達東北,走街訪巷。歷經四年,最終將真兇捉拿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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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為陳巖翔頒發一等功臣勛章
案子是這樣的,2005年春天的一個深夜里,死者在家遭遇殺害,案犯逃之夭夭。
在陳巖翔看來,當年的現場勘查結果條件其實還不錯。勘查人員發現了嫌疑人在現場留下的痕跡物證,但經過初步排查后,在各種關系圈里沒有發現符合條件的嫌疑對象。
當年的辦案人員雖然也絞盡腦汁,費盡心機,但任憑怎么困苦焦熬,這案子始終沒有突破。
這案子發生的時候,我還在刑偵支隊擔任法醫,對這案子也是記憶深刻并深有體會。案子破了后感覺不難,那是因為你已經看過答案。在案發當初,真的像陷在了迷霧森林之中,看誰誰都像,查查又都不像。案子破獲的那天,卷在案子中的人,我估計基本都會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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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巖翔后面持續四年北上追兇的日子里,雖然新技術為案件的突破帶來了可能,也增強了信心,但從來沒有影視劇中環環相扣的爽感,只有從早到晚的摸排梳理,還有一地瑣碎的雞毛蒜皮。
陳巖翔為這案子單獨設計了一套原創的思維導圖,不管是驅車抵達一個城市,還是步行走到一個偏僻鄉村,他都會在深夜的旅館里對著電腦,將手中物證相關聯的人群,繪制成一張張復雜的思維導圖。只要空下來,他就會翻出這些被高度抽象過的圖譜,希望在那些似是而非的節點中,找出突破口。
“灰心過嗎?”我最喜歡問這種喪氣的話了,這可以剝開陳巖翔深邃眼神中隱藏著的內心掙扎。
“偶爾會有,案子持續的時間太長了。人在很累的時候,真的會想放棄。但還好,第二天醒來,又像充了電,覺得還有可能。”陳巖翔的話很直白,很實在,所以我覺得這案子后來被他破了,絕對合情合理。
其實,我一直在想,在最后抓到杭州“2005追兇案”的“他?她?它?”之前,陳巖翔真的是準備好了,還是瞎貓撞到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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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在車內現場提取痕跡物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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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5追兇案”之前,陳巖翔一直撲在基層的刑事技術崗位上,勘查數以萬計的大小犯罪現場。
我覺得,痕跡技術員就是永遠待在中心現場工作的那種。喜歡干的人簡直是如魚得水,因為這兒總是會不斷讓你找到犯罪證據,給你無比欣快的成就感。但是對于不喜歡干的人來說,中心現場如同牢籠,枯燥無味,擾人心煩。
陳巖翔顯然屬于前者,哪怕是一起看似普通的盜竊案,他也能鉆進去,在蛛絲馬跡里找到破解謎題的鑰匙。
說起各種犯罪現場,陳巖翔特別來勁,他平時有總結的習慣,甚至我都覺得他有一種整理強迫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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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在現場勘查中
比如說吧,他要給我們找一個案子的現場照片來看,會在電腦的某盤,一路沿著文件夾點下去,“某年”下面是“某地”,再下面是“某案件”,再下面是“勘查照片”,再下面是“中心現場”。
哈哈哈,他“趴趴趴”地將鼠標一路狂點,我頭都暈了,跟不上節奏。
借助投影儀的多維展示,陳巖翔一口氣就說了好幾起日常里辦過的那些案子,其中有一起就非常有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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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和同事在勘查火災現場
有一年梅雨盛夏,杭州的空氣濕熱得不行。
一家公司報案說,辦公室里9000多元現金不翼而飛。
接警后,陳巖翔提著勘查箱趕到現場時,辦公室的空調還在嗡嗡作響,桌上的文件整整齊齊,唯獨墻角的石膏板墻透著詭異的跡象。
他湊上前仔細查看,墻面被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邊緣參差不齊,散落著細碎的石膏灰,像一層薄薄的雪。
“這洞打得真刁鉆。”
陳巖翔看多了現場,心里不由得冒出這么個念頭。
他伸手在洞邊比了比,伸手進洞能輕易觸到墻后的門鎖,甚至稍微用力就能擰動。
“有點東西。”
陳巖翔心里動了動,他站在那個洞邊,揣摩著這個洞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哈哈,這時候我想象著他站在那兒的樣子就想笑,真實犯罪現場的勘查哪里是電影里那種五分鐘反轉好幾次的搶眼?都是像陳巖翔這樣的“真探”,在現場一站就是一小時的獨自揣摩,才可能有一次反轉的發生,而且一般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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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在現場提取痕跡物證
陳巖翔心里暗暗地想,這個洞的位置如此巧合,看起來就是精準計算過的位置,顯然是嫌疑人專為這次作案量身打造的。
他戴上手套,蹲在地上,膝蓋抵著毛糙的水泥地,斜斜地打著勘查燈,觀察地上雜亂的灰塵。
他發現,現場有不少鞋印,但從鞋印的分布和新鮮度去看,大多應該是員工日常進出留下的,混雜在一起難以分辨。
他耐著性子,仔仔細細地趴在地上,目光跟隨著手里的勘查燈,掃視著每一寸地面。
這里我想插句話,一個痕跡技術員勘查現場時,真的是這么仔細,每一寸地面,都不能錯過,痕跡技術員干的就是這種活兒,他們知道,在犯罪現場,絕對馬虎不得。
汗水順著陳巖翔的額角滑落,他抬手用胳膊去擦掉,臉上的汗水混著衣服上碰擦到的各種灰塵。
在勘查的時候,不用裝扮,就自然多了一些導演都想不出來的畫面即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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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查燈下顯露出的蛛絲馬跡(圖片來自網絡)
整個上午,陳巖翔就這么泡在現場,時而起身觀察墻面的洞,時而俯身比對鞋印,腦子里已經開始像AI一樣快速地勾勒他特有的思維導圖:
發案時間:剝離的石膏灰新鮮,說明作案時間不長;
發案地點:公司辦公室,說明可能對現場熟悉;
作案動機:現場遺失9000元,說明是為了搞錢;
作案手法:精準,熟悉辦公室布局和門鎖位置,排除流竄作案;
作案工具:洞口邊緣沒有明顯的工具拖拽痕跡,嫌疑人用的工具應該小巧鋒利;
還有……
更多的現場分析思維導圖節點在腦海里迅速生成。
啰嗦一句,現在的AI生成,我感覺無非就是在復刻像陳巖翔這樣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經完成訓練的大腦生成機制而已。
關鍵點在導圖的原點:嫌疑人“他?她?它?”到底是誰?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堆模糊的灰塵鞋印中,一個特殊的印記跳了出來。
那是個疑似拖鞋的鞋印,紋路清晰,關鍵是鞋印邊緣沾著星星點點的石膏灰,像極了墻上那洞的材質。
“就是它了。”陳巖翔眼睛一亮,心里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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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在仔細查看指紋特征
看吧,從這兒往前看,是不是很無聊?在現場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就是為了找到這個鞋印。導演可不是這么干的,開局鏡頭估計就是這一幕。
陳巖翔心里開始嘀咕,如果是外來人員作案,怎么會穿著拖鞋?又怎么能精準找到門鎖位置?嫌疑人一定是“內鬼”!
來不及歇口氣,陳巖翔立刻趕往公司的集體宿舍。
宿舍里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一排排床鋪挨得很近,鞋子隨意擺在床底。
陳巖翔沒有驚動太多人,順著宿舍一間間排查,蹲在床底,一雙雙翻看員工的鞋子,鼻尖縈繞著汗水和你腦補的那些氣味。
當查到倒數第三間宿舍時,他的目光停留在一雙藍色拖鞋上。這鞋子的鞋底花紋和現場那個帶石膏灰的鞋印,連紋路的細微缺口都在一個位置。
他拿起拖鞋,用手去輕輕擦拭鞋底,能摸到殘留的細小石膏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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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在現場仔細搜索罪犯留下痕跡
“這雙鞋是誰的?”陳巖翔問道。
宿舍里一個年輕小伙臉色瞬間有些發白,支支吾吾地說:“是……是我的。”
陳巖翔沒有多說,跟著小伙來到他的書桌前,打開抽屜,一把折疊小刀靜靜躺在里面。
他拿起小刀,打起勘查燈,迎著光仔細看,刀刃上,還沾著細微的石膏灰,就是在現場沾染的。
好了,鎖定,破案。
思維導圖完成閉環,原點就是這小子,一張完美的圖譜即時生成。
鐵證面前,小伙再也無法抵賴,耷拉著腦袋承認了盜竊事實。
原來他是公司的實習生,手頭拮據,又摸清了辦公室的情況,就想著用折疊小刀挖墻洞偷錢,沒想到剛得手沒幾天,就被陳巖翔順著痕跡,在他的思維導圖中變成了原點。
看著嫌疑人被帶走,陳巖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這起看似簡單的小案,就像一塊磨刀石,讓他在技術的路上越磨越鋒利。
而他腦子里的那張隨時在變化生成的思維導圖,也在一次次這樣的小案件中,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實用,為后來抓到2005年那起大案的嫌疑人,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一切都有因,才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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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和同事抓獲犯罪嫌疑人
2020年,陳巖翔剛剛從蕭山來到錢塘技術中隊的辦公室不久,就接到了“2005追兇案”北上的任務。他沒有預料到,這次北上需要四年時間,也沒有預料到,此時腳上穿著妻子剛剛幫他買來的新款馬丁靴,會在追兇的路上很尷尬地磨掉了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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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經過是這樣的,雖然時間在滴滴答答地流逝了十幾年,但“2005追兇案”指揮部始終沒有放棄。經過研判,嫌疑人的蹤跡可能出現在北方,但具體方位并不明確。
陳巖翔跟韓冰一起買了票,背起了行囊,對了,他還帶了藏在硬盤里的一張張思維導圖,就這樣出發了。
陳巖翔其實是個科技狂人,從工作開始,他就關注著各項刑事技術的發展動態。當“2005追兇案”指揮部把新技術的細節告訴他時,他心領神會,眼睛一亮。
正如前面說的,從這天開始,陳巖翔啟動了“人追案”模式,成為“2005追兇案”再也甩不掉的“大尾巴”……
“東北二人組”兩次北上,兩次鎩羽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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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走訪當地群眾
2022年冬天的煙臺,已經是第三次北上了,這年比往年冷得更早些。
朔風像帶了刃的冰碴,刮在臉上生疼,呼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霜,附著在防寒服的領口上,結成一層薄薄的冰殼,簡直是林沖在風雪山神廟。
陳巖翔想起小時候父親在暖暖的爐邊給他講述警察故事的情景,跟眼前的經歷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是啊,真是一種微妙的體驗,自己的人生,是那么的真切。
在煙臺的長島,為了核實一條線索,陳巖翔和韓冰在郊外走了半天的路。
陳巖翔忽然感覺腳底傳來一陣鉆心的涼意,他低頭看了眼腳上的馬丁靴,這可是出發前妻子特意為他選的新款,鞋底厚實,鞋面耐磨,本以為能扛住北方的嚴寒與奔波,現在卻出現了狀況。
他彎腰撥開褲腳才發現,鞋底已經脫膠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寒風正順著縫隙往里灌。
“這鞋子也算是工傷了吧?哈哈”陳巖翔調侃道。
他嘴上說得輕松,心里卻泛起一絲苦澀。這十幾天來,每天都在走路,走訪十幾個村落,微信步數天天霸屏朋友圈。鞋廠絕對想不到會有客戶這么折騰他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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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在東北農村走訪調查時的身影
本來他想著找個鞋店去補鞋,可是島上為數不多的鞋店都早已停業。
鞋底裂了,實在太尷尬,走路一拐一拐的,既不方便,也不雅觀。
這偏僻的島嶼上,連網約車都沒有,鞋子補不了,要及時趕往碼頭搭船跨過渤海去大連,難道還赤腳不成?
這時,陳巖翔看到了前方一家五金店,他忽然想,店里有沒有膠水呀?于是,五金店老板翻箱倒柜找出一瓶國產電焊膠:“這玩意兒粘得牢,就是味兒大,你湊合用用。”
陳巖翔如獲至寶,當場就蹲在路邊親手補起鞋子來。他把鞋底和鞋面對齊,小心翼翼地涂上膠水,用石頭壓住固定。膠水的刺激性氣味嗆得他直咳嗽,手指卻被凍得不聽使喚。
等鞋子粘好,他們來不及吃飯,又馬不停蹄地趕往碼頭,前往大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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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把腳翹起來,借著車廂里的暖氣烘烤著還沒完全干透的鞋子。韓冰看著他腳上補丁摞補丁的馬丁靴,打趣道:“翔哥,這鞋爛成這樣,回去嫂子要批評了。”
一路上,這雙粘過的馬丁靴陪著他跨越渤海,在東北黑土地上留下一只痕跡技術人員一看就明白的特殊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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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的春寒還沒褪盡,東北某地的風裹著殘冬,卷起路邊的枯草打著旋兒,刮在臉上仍帶著刺人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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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與同事們會商案情
陳巖翔和韓冰踩著路邊未化的殘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村道上趕路。
這已經是他們第五次北上追兇,前路依然渺茫。他們甚至沒敢奢望,這會是最后一次。
“2005追兇案”的二十年追訴期像倒計時的鐘擺,越晃越急,壓得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
是警察都懂,一旦過了追訴期,哪怕兇手日后現身,也可能無法將其繩之以法。
這擔子太沉了,像塊巨石壓在陳巖翔心上,讓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經當地村干部牽線,他們終于趕到一個目的地,可是要詢問的案件關系人外出還沒有回家。
在等待期間,陳巖翔看見有個人正蜷在門口曬太陽,眼神有些渙散,顯得有些木訥。
陳巖翔上前打了個招呼,村干部湊過來悄悄說:“這是輝哥,幾年前得過腦血栓,好了之后說話做事就混混沌沌的,村里不少人都覺得他‘不頂用’,你們別抱太大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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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右一)在群眾家里走訪調查
陳巖翔像是沒有聽見村干部的話,跟輝哥隨意聊了起來,輝哥說話的確不利索。
墻角幾個圍觀的村民在哄笑:“快看快看,警察找他干啥?”
陳巖翔盡量讓語氣放得平緩又溫和:“輝哥,我們想跟你打聽個人。”
輝哥慢慢抬起頭,愣了好半天,嘴里才擠出幾句含混不清的嘟囔,誰也聽不真切。
實話說,誰見了這樣的狀態,都會懷疑,這能問出什么呢?
可陳巖翔繼續放慢語速,一字一句地跟輝哥描述著要打聽的人,耐心得像在跟孩子說話。
誰也沒想到,當陳巖翔提到他們懷疑的重點人員時,輝哥渙散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嘴里的嘟囔漸漸清晰,竟把那人的姓名、住址,甚至當年的一些生活細節記得分毫不差!
那些被腦血栓打亂的記憶碎片,此刻竟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穩穩插進了案件的鎖孔中。
回到臨時住處,陳巖翔來不及歇口氣,立刻打開電腦,調出那些陪伴了他四年的思維導圖。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節點交織成網,記錄著數不清的線索和關聯人員,早已被他翻看得滾瓜爛熟。
他順著輝哥提供的信息,在無數個節點中逐一排查、比對,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眼睛死死盯著屏幕,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關聯。
終于,在幾近絕望中,思維導圖的原點豁然清晰:一個姓韓的男子,極有可能就是他們找了十九年的真兇!
他們立刻聯系當地警方展開布控,很快就找到了韓某。韓某見到他們的那一刻,異常冷靜。
陳巖翔拿出當年現場提取到的痕跡,當場比對。
結果無誤,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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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獲犯罪嫌疑人
韓某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抓捕過程異常順利,韓某沒有任何抵抗。
此時,距離二十年追訴期只剩下不到一年。
陳巖翔他們馬不停蹄地辦理了押解手續,帶著韓某登上了返回杭州的高鐵。
列車一路南下,陳巖翔看著身邊戴著手銬的韓某,四年追兇的一幕幕在腦海中翻涌:煙臺長島粘了又粘的馬丁靴、深夜旅館里亮到天明的電腦屏幕、無數張被畫滿標記的思維導圖……所有的奔波與艱辛,在這一刻仿佛都有了歸宿。
高鐵快速地飛馳著,韓某突然開口,說要交代情況。
陳巖翔心里猛地一震,十九年的沉默,終于要在這列南下的列車上被打破。
在列車的呼嘯聲中,韓某緩緩道出了十九年前那個夜晚的真相:他一個人潛入女子家中,將其殘忍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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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嫌疑人韓某被押解回杭
聽到陳巖翔講述完這不可思議的追兇之旅,反正我是完全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張牙舞爪大罵了半小時才覺痛快。
我堅信,犯案者終將毀滅!
案件成功告破的消息很快傳開,近三十家媒體紛紛趕到錢塘刑偵大隊采訪。閃光燈此起彼伏,陳巖翔站在鏡頭前,心里卻總想起追兇路上的那些細碎瞬間。
讓陳巖翔動容的是,受害人家屬送來了錦旗。
陳巖翔接過那面沉甸甸的錦旗,轉身對身邊的同事們說:“這面錦旗,我們受之有愧,它真正該送的,是那位輝哥。若不是他在混沌的記憶中,牢牢記住了那關鍵的信息,這起塵封十九年的命案,或許就會成為永遠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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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人家屬特地送來錦旗
就像人們常說的,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深夜碼完字,我看到題頭所記,那是遲子建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說的,沒有火的日子,是寒冷和黑暗的。
我忽然覺得,陳巖翔和他父親,點燃的不正是一把警察的正義之火嗎?這把火在額爾古納河右岸的呼倫貝爾,在繁花似錦的江南杭州,在不總是完美的世界里,在雪花落下之前,一直在溫暖著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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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巖翔被評為第二十屆杭州市道德模范
人物名片
陳巖翔,杭州市公安局錢塘區分局刑事偵查大隊技術中隊中隊長。
榮立個人一等功;
浙江省刑事技術技能大賽傳統勘查項目一等獎;
浙江金藍領省級榮譽稱號;
浙江省公安機關刑事犯罪破案能手;
第二十屆杭州市道德模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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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圖片除標注外,其余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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