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飛馳，韓寒遠去

來源丨投稿指南（ID：TOUGAO777）

? 指南作者：夏夜飛行

《飛馳人生3》火爆出圈，成功霸榜了今年的春節檔，人們這才開始意識到，當年看似玩票的導演韓寒，已然躋身全國頂尖行列。

大家似乎已經開始習慣，他是個導演，是個賽車手。

即便在很多人心中，作家永遠是韓寒的第一身份，但實際上，他的上一本書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曾以雜文見長，以筆代刀，懟京圈大佬，評社會時事……但后來他也承認——“雜文這東西，很雞賊。”

慢慢的，韓寒再也不寫，再也不憤怒了。

即便是《飛馳人生》數次引爆性別爭議，但作為導演的他，仍舊完全隱身，不置一詞。

韓寒

面向公眾的表達從文字變成影像，韓寒成熟了許多，也沉默了許多。

他早已不再更新博客，社媒主頁空空如也。偶爾露面講兩句，網友評價大多也都是“不太韓寒”。

直到今天，很多人對韓寒的想象，還是他20多年前塑造的。

千禧年，十七歲的韓寒“被忽悠”進了央視一檔節目的演播廳。

為了達到某些效果，節目組設計頗有些小心思——先是讓臺下觀眾發難，接著讓臺上兩位學院派教授解讀“韓寒現象”，最后，還拉來一位與韓寒年紀相仿的三好學生上臺來做對比。

這場針對韓寒的“圍剿”，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火藥味貫穿始終。

尤其是他與臺下麻花辮大姐的“一來一回”， 直至今天，仍是互聯網上的經典名場面。

央視《對話》欄目（2000年）

不過，或許從某種角度來說，那期節目是成功的。

不僅效果拉滿，很多年后人們都將記得，韓寒第一次出現在電視機上的那個叛逆形象——

翹著二郎腿，穿著借來的皮夾克，長發遮住了半張臉……以吊兒郎當的姿態，狠狠地向應試教育甩去一個巴掌。

那次節目，為韓寒定下了一個形象基調——“狂”。

在此后的很多年里，他都會將這個狂字貫徹得十分徹底。

韓寒《對話》

如果說韓寒的人生里 也有屬于自己的“三重門”，那么第一重門，則是從那篇著名的《杯中窺人》開始的。

1998年，首屆新概念作文大賽開辦。

被主辦方忘記通知的韓寒，以補考生的身份，被鎖在賓館參加了這場復試。

為了防止泄題，評委李其綱隨手捏了個紙團扔進水杯，讓韓寒以此自由發揮。

一個小時后，文章出爐，開篇第一句就讓一眾評委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想到的是人性，尤其是中國人的民族劣根性，魯迅先生闡之未盡，我有我的看法……”

《杯中窺人》手稿

這篇文章里，韓寒以紙團在水中的沉潛，推導出社會對人性的浸染和塑造的過程， 用筆辛辣老道。

最終，韓寒拿下了首屆比賽的一等獎。

那一年，他剛滿16歲，站在獲獎隊伍里，還是一副害羞少年的模樣。

而在推開那扇門之前，韓寒和那一代成長起來的80后，其實沒有太大差別。

韓寒（前排左一）獲首屆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

學生時代的他，成績一般，有些偏科，和一幫朋友在亭林街頭游蕩，有喜歡的姑娘和蓬勃的文學理想。

如果不退學，那么大概也會和其他獲獎者一樣，被名校破格錄取，按部就班地度過青春時代，活出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然而，到了2000年，韓寒卻選擇高調退學，以一句“七門課程紅燈照亮我的前程”，轟轟烈烈地告別了他的學生時代。

隨后韓寒推出了他的首部長篇《三重門》，一炮而紅，不到一年時間加印至百萬冊，迅速占據了各大中學生的課桌，也站上了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

韓寒《三重門》｜天津人民出版社

那一年，文化圈上上下下都在聊他。

韓寒現象，成了世紀之交最具話題度的文化事件。

而后，屬于韓寒的時代，到來了。

同是80后，如果韓寒學大冰，那么簡介一欄或許應該這樣寫：

韓寒，作家、賽車手、歌手、雜志主編、餐廳主理人、電競選手、投資人、導演……

這些頭銜絕對不是那種“黃金左臉”式的虛頭巴腦，因為每一件韓寒都實打實做了，而且成績大多也都可圈可點。

作為作家的韓寒自不必多說，從第一本《三重門》到最后一本《我所理解的生活》，十多年里，光是版稅進項就至少數千萬元；門戶網時代，“韓三篇”更是掀起了一場全民級的思想大辯論，絕對是當之無愧的“博客之王”。

韓寒早期博客主頁

作為賽車手的韓寒，為了玩車曾燒光版稅，一度窮到連房子都租不起。但在27歲時，他已是中國職業賽車史上唯一一位場地和拉力的年度雙料冠軍，站在了職業賽事的最高峰。

而作為導演，從《后會無期》到最近上映的《飛馳人生3》，12年里韓寒拍了6部電影，除了《四海》敗北，其余幾部票房表現都相當亮眼。他自己持股過半的亭東影業，估值已遠超20億元。

盡管當年申請退學時，辦公室一幫老師的嘲笑聲中，都在關心他將來靠什么養活自己。

當然，成功與成名，韓寒靠的不止是才氣，還有一場場反對主流和權威的“廝殺”，這在今天都很難復制。

賽車手韓寒

2006年，文壇前輩白燁發表了博文《80后的現狀與未來》，提到韓寒的作品，他如此寫道：

“他的《2004通稿》，我看了之后很吃驚，里面把他在中學所有開設的課程都大貶一通，很極端，把整個教育制度、學校現狀描述得一團漆黑，把所有的老師都寫成是誤人子弟的蠢材和十惡不赦的壞蛋。”

并說韓寒之流“只進入了市場，尚未進入文壇”。

24歲的韓寒，正值“舞刀弄槍”的壯年，白燁算是撞上了槍口。

不只是他，連同一起為白燁幫腔的李敬澤、導演陸川以及高曉松等京圈文藝界大佬，都成了韓寒筆下冤魂……他那篇《文壇算個*，誰都別裝*》，直接拉開了2006年最精彩的文壇撕逼大戲——

“別湊一起假裝什么壇什么圈的，什么壇到最后也都是祭壇，什么圈到最后也都是花圈。”

韓寒原文摘錄

如果只是面向具體的個人，打點口水仗，那么韓寒絕對不是今天的韓寒。

真正讓他影響力再上一個臺階，從“叛逆少年”走向“公民韓寒”的，則是他面朝社會公共話題的轉向。

博客為王的時代，韓寒一個人就是一家媒體——

70碼飆車案、釣魚執法、天價撈尸、詐捐門……各種顯著社會議題中，都能聽到韓寒的聲音。

在新電影路演現場的韓寒

從反教育、反文壇的個人叛逆，轉向反權力、反不公、求透明的公共立場……那時候的韓寒，甚至一句話就能直接影響到公共政策與事件走向。

盡管質疑作秀的聲音不少，但在當時的語境下，這些面向文化、社會、政治領域的表達勇氣，還是打動了不少人。

至少那些曾經各據話語體系，視韓寒如敵的50后60后70后們，對這個青年不再敵意濃厚，甚至態度逆轉。

在那個“公知”尚無貶義的年代里，韓寒是洪晃眼里“中國唯一可以被稱為公知的人”，也是梁文道口中的——“當代魯迅”。

2010年，韓寒的肖像赫然出現在美國《時代》周刊封面。照片中他手握鋼筆，表情冷峻，其號召力已然登頂。

2010年，韓寒登上美國《時代》周刊封面

很顯然，沒有人能預測到韓寒的下一個主場會在哪里，下一個韓寒會是什么樣子……

寫作成名，風頭正盛時他去玩了賽車；成為意見領袖后，他卻逐漸“失聲”，轉行做起了導演。

當年韓寒準備退學時，他的伯樂、《萌芽》雜志主編趙長天對他說：“人是需要妥協的。你現在不妥協，將來也要妥協。”

趙長天

韓寒笑了笑，沒有反駁，但也沒聽進去。

但到了18年后的2018年，韓寒終于發文感慨：

“退學是一件很失敗的事情，說明我在一項挑戰里不能勝任，只能退出，這不值得學習。”

此話一出，眾人錯愕。韓寒駁倒了曾經的自己。

畢竟，“退學”曾是少年韓寒最為得意的手筆，他的成名路以及后來擁有的一切原本都發軔于此。

只不過，說那話時，韓寒已是一雙兒女的父親，一個商業化非常成功的導演。

韓寒與女兒小野

他曾經夸張地宣告“用漢語寫字的人里頭，錢鐘書是第一，我是第三”，但后來他放下了筆，甚至，某些場合的簡介里，還偷偷摘掉了“作家”的標簽。

曾經50萬版稅擺在17歲的韓寒面前，他覺得也不過如此，但后來他也說，“提著一把大寶劍，要去改變這個世界……但大寶劍也是要錢的。”

似乎少年老去，理想也終于長出了啤酒肚。

有人引用王小波那句“一切都在無可挽回地走向庸俗”，惋惜韓寒抖落一身鋒芒。

但沒人關心，今日世界已不是當年戰場，而站在韓寒對面的，早也不是曾經的對手。

韓寒

我們回溯韓寒的過去，這些變化很難去找出一個分明的節點——

也許是方舟子的代筆質疑；

也許是女兒韓小野的出生；

也許是涉足人情紛雜的影視圈……

就像韓寒好友、導演方勵說的，以前他當作家、當車手，一個人可以擔下一切，而跨行當導演之后面對的是一群人，“……不能讓這個集體散掉，要把握這群人共同的情緒和愿望，任何一個年輕人，有過這種經驗之后，會有新的人生感悟。”

但或許更多時候，只是年齡使然，一個人的成長往往不會涇渭分明，直到當你再次凝視他時，才會發現早已變了模樣。

最近幾年，韓寒鮮少在鏡頭前露臉。

他剪了長發，戴上了細框眼鏡，面頰飽滿，偶爾出現在某活動現場，談吐也總是溫潤謙和。

久不露面，這個模樣，很難讓人把他和心中的韓寒劃上等號。

韓寒

如今他幾乎完全放棄了文字表達。

新片上映沒有在自己媒體上宣發，圍繞著他的“全男班”爭議也都沒有回復。除了NPC似的在春節檔固定刷新，曾經那個韓寒消失得已經徹徹底底。

他倒是入駐了抖音，5年里20多條作品，30多萬粉絲，這和當年韓寒入駐微博，僅僅發了一個“喂”字引發的轟動不可同日而語。

粉絲多少、傳播力如何早已不是韓寒在意的東西了。

當年《后會無期》拍攝，路金波、方勵建議韓寒怎樣怎樣做時，韓寒對他倆說：“相信我，我懂年輕人想要什么。”

如今他只會更懂，但或許他也想停下，找找自己想要什么。

韓寒導演的《飛馳人生3》宣傳海報

他曾經寫，“我所理解的生活，就是和喜歡的一切在一起。”

在今天用影像構建的故事里，有文字、有賽車、有年少輕狂、有熱愛與熱血，這不正是他喜歡的一切？

少年時喜歡出風頭，迷戀“力量的延伸”，文字在他筆下是棍棒刀槍，他享受著被關注、被討論、被“標簽”；

如今身價十億，已為人父，悟到的又是另一重心境。

過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年紀，被什么樣的東西吸引，就走什么樣的路，他跳出“符號化韓寒”，又做回了自己。

韓寒曾在抖音上分享的吉他彈奏

工作不忙的時候，韓寒也撥弄吉他，坐在上海夜色的露臺里。

吉他里響起盧冠廷作曲的《歲月輕狂》，他閉上眼睛，兀自唱著，而“那個水一般的少年”，也在歌聲里，悄然走遠。

參考資料：

1.新周刊《韓寒，不過如此》

2.國際先驅導報《新青年韓寒：自稱說真話的既得利益者》

3.路金波《韓寒其實是這樣的》

4.新浪娛樂《韓寒拍 <后會無期> 要與觀眾一起成長》

5.韓寒個人作品、社媒內容、訪談及其他

內容策劃： 翟晨旭 夏夜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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