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移民、先當兵？——俄羅斯移民新規的指向與目的

距離俄烏戰爭進入第5年還有1天的時候，中國駐符拉迪沃斯托克總領事館一篇，讓國人注意到了俄羅斯去年11月出爐的移民新規。

按照新規，18歲到65歲之間的外籍男性公民如要移民俄羅斯常住或入籍，通常需要登記服役。對此駐符拉迪沃斯托克總領館的建議是：審慎決定、確保在俄身份合法。

考慮到中俄特殊、錯綜復雜的雙邊關系，俄烏戰爭爆發后國內輿論場萬象多元的爭論，以及部分國人主動或被動卷入俄烏戰場前線的故事，這篇提醒被主流媒體轉發后，旋即引發熱議。

“想移民、先當兵”是否為今后移民俄羅斯的新常態？常住俄羅斯的外國成年男性（包括中國人）是否面臨著“不服役就遣返”的命運？如若對俄“心向往之”，那么的確有必要理解這項新規的前因后果和主要目的。

第821號總統令：“服役移民”的最新政策

這項移民新規的全稱為《 關于受理加入俄羅斯聯邦國籍申請及簽發俄羅斯聯邦長期居留許可的臨時條例 》，自2025年11月5日普京簽署第821號總統令后正式生效。

整個總統令內容包括兩個部分，一是外國人/無國籍者入籍俄羅斯的臨時流程規定（15條），二是外國人/無國籍者獲得俄居留許可的臨時流程規定（16條）。

二者加起來累計31條，篇幅較長且充滿法律用語和特定術語，因此無需贅述。就關鍵內容而言，第821號總統令的移民新規包括以下要點：

18歲至65歲的外籍男性公民如要申請俄羅斯居留許可或入籍，要么提交在俄軍隊 或者俄聯邦 緊急情況部救援軍事單位至少服役1年的合同，要么提供俄羅斯兵役委員會或緊急情況部出具的解除兵役合同或不適合服役證明；

（服役合同包括兩類：2022年2月24日開戰后已完成的1年服役合同，或者開戰前已完成1年服役合同、目前正在“特別軍事行動”服役）

符合上述條件人員的配偶、子女、父母亦可申請居留許可或入籍；

這項移民新規不適用于白俄羅斯公民（白俄羅斯是俄傳統盟友，而且兩國早已在“聯盟國家”一體化進程框架下多年，雙方公民可自由流動、無需“移民”）；

哈薩克斯坦和摩爾多瓦公民僅在入俄籍時需要提交服役證明，申請（永久）居留許可不需要。

有些奇怪的是，這項去年11月初就簽署總統令生效、且影響頗大的移民新規稱得上重磅新聞，俄主流媒體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報道，甚至不約而同地只字不提（俄總統府官網有提及，但多數人不會跟蹤關注）。

直至部分在俄外國僑民前往移民部門申請居留許可時，才被告知這一新規（可想而知他們的驚訝和無所適從）。由此國際媒體才注意到“服役移民”的重磅新政。

軍事動員與移民限制的雙重性

俄政府推出新規、將移民與服役綁定，直接目的無疑是緩解戰場上兵源不足的壓力，而造成兵源壓力的主要原因包括：

戰場犧牲士兵數量太多——與烏克蘭比，根據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分析，雙方總傷亡比約2.5:1；與自己比，俄軍連續3個月戰場損失兵力超過了招兵數量，照此下去總兵力將繼續凈減少；

平民外流嚴重——據不完全統計，自2022年開戰以來，大約50到100萬俄羅斯人“潤”到其它國家，被視為1917年革命以來最大的人員外流浪潮。

2022年9月普京發布的動員令不僅收效甚微，反而激發了當年第3波離境潮，預計70萬俄羅斯人因此逃離祖國。

既然動員俄羅斯土著無效，俄政府將目光投向了新移民和外國人群體。

2024年1月，普京簽署總統令，允許在“特別軍事行動”期間入伍的外籍合同兵和家屬加入俄籍，要求是提供有效期不少于1年的兵役合同。

對于這些合同兵，俄政府明顯簡化了入籍流程，比如無需參加俄語水平考試。此外俄國家杜馬正在考慮一項新的法案，不再引渡被母國提起刑事訴訟或要求判刑的外籍合同兵。

這是屬于在自愿基礎上“給紅利”的激勵手段。或許是效果還不夠好，俄政府的移民新政啟動了帶有強制和“懲罰”性質的另外一面。

有歐洲媒體曝出，俄移民部門陸續召集歸化入籍的新公民，威脅后者簽署兵役合同、否則將喪失俄公民身份。俄現行國籍法并沒有相關規定，但俄政府已表態支持立法、將取消歸化俄籍適用于逃避兵役登記的歸化公民。

更有甚者，俄有關部門正批量控制新入籍公民，要求他們在兵役合同上簽字。

最新的第821號總統令，則指向了正在俄居住、本打算按既定程序獲得身份的外國人。

例如，一位在俄定居4年、與俄羅斯女性結婚的阿塞拜疆公民已經通過俄語考試、獲得臨時居留許可，滿足所有條件，卻在申請永久居留許可時得知這項移民新規，于是夫妻二人決定雙雙離開俄羅斯。

也有接受服役條件的案例：一位在石油行業工作的塔吉克斯坦小伙同樣在申請永居時被告知要簽署兵役合同，于是在父親的強烈要求（其實是強迫）下簽字同意。

不過需要指出的是，服役移民并不適用于所有人。

結合規定內容和媒體解讀， 第821號總統令主要針對兩類群體——常住換永居&入籍或者家庭團聚（有家屬是俄羅斯公民）。高級技術專才、學習&科研人員等其它移民類型不受影響。

對此，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俄羅斯歐亞中心研究員泰穆爾·烏馬羅夫分析，俄政府通過“服役移民”新規有望“一舉兩得”：

以犧牲更難維權的弱勢群體（沒有身份的外國僑民）為代價，擴大動員；

降低移民俄羅斯的吸引力，確保今后移民俄羅斯的主體是有效勞動力和技術人才（結婚投親、常住換身份的“低端移民”就不要做美夢了）。

重點在中國人嗎？

或許國人會擔心在俄定居難免“抓壯丁”的命運，然而俄政府的初衷和主要目的顯然不是中國人。原因不難理解：在俄外國人主力從來不是中國人。

綜合歷年統計可見，在俄居住的中國人常年只有幾萬人水平，還夾雜了外派、留學等不以扎根為目的的群體，這在俄1100多萬外國人群體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事實上，在俄定居且移民意愿更強烈的群體主要來自其它前蘇聯國家，特別是來自中亞和高加索國家的勞工移民。歷史紐帶、語言優勢、本國比俄更不發達，使得他們既有改善生活的愿望，又能更便捷地移居融入。

另一方面，試圖在前蘇聯國家維系俄羅斯和俄語影響力的莫斯科，對待這些國家僑民的態度，顯然不同于基于“黃禍論”對東亞人天然恐懼的心態。當然出于長期的“老大哥”心態，俄羅斯人仍然把昔日小兄弟視為“二等公民”。

既放心接納、又不當自己人，意味著這些前蘇聯國家移民如同俄羅斯本國的少數族裔，是可以隨時在戰場犧牲的“耗材”和“炮灰”。

至少相比于國際合同兵（包括一些卷入戰場的中國人），這些來自前蘇聯&俄語文化圈的移民不存在語言障礙，跟俄軍指揮官交流不需要翻譯軟件。

去年5月俄調查委員會主席亞歷山大·巴斯特雷金透露，至少有2萬來自中亞的歸化公民正在俄烏前線作戰，此外還有1萬人被派去挖戰壕。

誠然，其它國家也會用移民身份來吸引外國人參軍入伍、補充兵源。比如在美軍服役拿綠卡是行之有年、且有國內網友分享經驗的模式，新加坡適齡永久居民入籍必須要完成兵役，法國外籍兵團更是歷史悠久。

但俄羅斯移民新規的特別之處在于，相比于其它國家自愿服役移民的模式，俄羅斯事實上將強制兵役制擴大到了在俄外國人群體——在其它國家，強制兵役只適用于本國公民或至少是永久居民。

至于這一模式能否起到動員效果，在俄外國移民是積極響應加入，還是步那大幾十萬俄土著的“反向移民”之路，就有待時間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