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考上清華，大伯有錢不借我，小叔賣牛助我，13年后我回來了

2006年夏末，一輛黑色的奧迪A6緩緩駛離京港澳高速，拐進了通往豫南小縣城的省道。車窗外的風景，從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漸漸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和略顯斑駁的農田。空氣里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塵土、莊稼和淡淡炊煙的味道，即使隔著車窗，也隱隱約約地透進來。陳默坐在后座，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只已經有些磨損的皮質錢包，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離開十三年了。上一次這樣看著家鄉的路，是1993年的八月，他背著簡單的行囊，懷揣著小叔賣掉家里唯一一頭耕牛換來的皺巴巴的鈔票，擠上綠皮火車，北上清華。那時，窗外是灼熱的陽光和望不到頭的、令人心焦又充滿希望的鐵軌。如今，窗外是初秋略顯蕭瑟的田野，和一條條新修的、卻依然能勾起無數記憶的鄉間公路。

司機小劉是公司駐河南辦事處的員工，透過后視鏡，看到這位年輕的集團副總裁、公司里公認的技術天才和“金童子”臉上罕見的沉靜與一絲近鄉情怯的復雜神色，識趣地沒有打擾。

陳默的思緒，早已被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帶回了十三年前那個燥熱、煎熬、又充滿命運轉折的夏天。

1993年，豫南，陳家村。七月的太陽毒辣辣地炙烤著黃土坡，知了在稀疏的楊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十八歲的陳默捏著那張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錄取通知書，站在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門口，汗水浸濕了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心里卻一陣陣發冷。通知書上“清華大學”四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這是他從小學到縣一中，熬了無數個夜晚，做了無數套試卷，才換來的夢想成真。是整個陳家村，乃至整個鄉里幾十年來的頭一份榮耀。村里人都說，老陳家祖墳冒了青煙，出了個文曲星。

可喜悅像潮水般涌來，又迅速被現實的礁石撞得粉碎。通知書附帶的入學須知上，清晰地列著各項費用：學費、住宿費、書本費、雜費……加起來將近一千塊。還有去北京的路費、生活費、置辦行裝的錢……對于陳默家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父親陳建國，老實巴交的農民，常年勞作落下了一身病，腰疼得厲害時都直不起來。母親李秀英，身體瘦弱，除了操持家務、種那幾畝薄田，農閑時去鎮上紡織廠做臨時工，手指都被棉線磨出了厚繭。家里還有一個正在讀初中的妹妹。為了供陳默讀縣一中，家里已經掏空了所有積蓄，還欠了些外債。這一千塊，像一座大山，橫亙在陳默和清華園之間，也壓垮了父母臉上剛剛綻放的、短暫的笑容。

父親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著旱煙，煙霧繚繞著他愁苦的臉。母親偷偷抹著眼淚，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能稱得上“錢”的東西都找了出來：一沓皺巴巴的毛票，幾個五分的硬幣，還有一張五元的“大團結”，那是她攢了半年準備給陳默做件新衣服的。加起來，不到一百塊。

“去借。”父親掐滅煙頭，聲音沙啞卻堅定，“砸鍋賣鐵，也得讓娃去上！這是清華！”

借，向誰借？親戚里，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的，是大伯陳建業。大伯早年腦子活絡，跑過運輸，后來在鎮上開了間雜貨鋪，又倒騰些小生意，是村里公認的“有錢人”。他家蓋起了兩層小樓，外墻貼著當時稀罕的白瓷磚，在村里很是扎眼。

陳默記得，那天下午，父親特意換上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灰布衫，母親把家里僅有的十幾個雞蛋小心地裝進籃子，又揣上那包珍藏的、過年都舍不得抽的“黃金葉”香煙，帶著他，踏進了大伯家氣派的院子。

大伯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們，臉上笑容淡了些，扯著嗓子朝屋里喊：“建業，建國來了！”

大伯陳建業從屋里踱出來，穿著的確良短袖，腆著微微發福的肚子，手里還拿著把蒲扇。他掃了一眼父親手里的雞蛋和煙，臉上沒什么表情，招呼他們進屋坐。

堂屋地上鋪著紅磚，比陳默家的泥地干凈多了。墻上掛著嶄新的掛歷，印著港臺明星。堂哥陳濤，比陳默大兩歲，高考落榜后在家閑著，正翹著腿看電視里的《新白娘子傳奇》，見他們進來，只是斜了一眼，沒打招呼。

父親搓著手，臉上堆著卑微的笑，說明了來意，把陳默的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大伯接過，瞇著眼看了看，嘴里“嘖”了一聲：“清華？了不得。默娃子有出息。” 他把通知書遞回來，語氣卻轉了彎，“不過，建國啊，不是當哥的不幫你。你也知道，我這鋪子看著還行，但開銷大，進貨壓款，濤子馬上也要說親事，處處都要用錢。這一千塊，不是小數目啊。”

父親連忙說：“哥，我們知道難處。你看能不能……先借五百？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等默娃子畢業工作了，一定連本帶利還你！”

大伯母在一旁插嘴，聲音尖細：“哎喲，建國，不是我說，這大學念出來，誰知道是個啥光景？現在大學生也不包分配了。你看我們鎮上那個誰，念了個大專，回來不還是沒工作？一千塊，夠咱家干多少事了？濤子要是當初復讀一年，說不定也能考上呢。” 話里話外，透著酸意和不情愿。

大伯擺擺手，做出為難的樣子：“這樣吧，我手頭也緊。最多……借你們兩百。多了真沒有。你們再問問別人。” 兩百塊，對于一千多的缺口，杯水車薪，更像是一種打發。

父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黯淡下去。陳默站在父親身后，看著大伯那張圓滑而冷漠的臉，看著堂哥事不關己的背影，看著大伯母算計的眼神，心里像被塞進了一塊冰，又冷又硬。他記得小時候，大伯家蓋房，父親去幫工，累得脫了一層皮；記得母親總把家里好吃的給堂哥留一份；記得每次家族有事，父親總是沖在前面……可到了他人生最關鍵的時刻，這份血緣親情，在“錢”面前，薄得像一張紙，一捅就破。

父親最終沒有接那兩百塊錢，只是默默收起了雞蛋和煙，拉著陳默，走出了大伯家氣派的門樓。夕陽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單。

回家的路上，父親一言不發，只是腳步有些踉蹌。陳默跟在后面，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心里充滿了憤怒、屈辱，還有對前路的絕望。難道，清華夢，就要斷送在這區區一千塊錢上？

就在這時，他們路過村西頭的小叔家。小叔陳建民，比父親小五歲，是個悶葫蘆，脾氣倔，但干活是一把好手。他家更窮，三間低矮的瓦房，屋里沒什么像樣的家具，但院子收拾得干凈。小叔正蹲在院子里，就著昏暗的天光，修補一個破籮筐。小嬸在灶房忙活，煙囪冒著淡淡的炊煙。

看到父親和陳默垂頭喪氣地回來，小叔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哥，咋了？沒借到？”

父親嘆了口氣，搖搖頭，把在大伯家的遭遇簡單說了。

小叔聽完，沉默了很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看了一眼陳默，陳默也看著他。小叔的眼神很復雜，有同情，有無奈，還有一種陳默當時看不懂的決斷。

“娃考上清華，是咱陳家的大事。”小叔開口，聲音低沉，“不能就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陳默就被院子里的動靜吵醒了。他爬起來，透過窗戶，看到小叔牽著他家那頭養了多年、毛色油光水滑的大黃牛，正往外走。父親和母親都站在門口，母親在抹眼淚，父親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被小叔擺手制止了。

“哥，嫂子，別說了。牛賣了，錢給默娃子上學。牛沒了，力氣還在，地總能種。”小叔說得輕描淡寫，仿佛賣掉的不是家里最重要的生產資料，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他把牛韁繩遞給早就等在門口的牛販子，接過一沓厚厚的、沾著汗漬和泥土氣息的鈔票，仔細數了數，轉身，全部塞到了聞聲趕出來的陳默手里。

“默娃子，拿著。好好念書，給咱老陳家，給你爹媽，也給你小叔我，爭口氣！”小叔的手很大，很粗糙，握得陳默的手生疼，但那溫度，卻燙得他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那沓錢，一共八百五十塊。加上父母東拼西湊、又向幾家實在親戚借的一點，終于湊齊了學費和最基本的路費。陳默知道，這八百五十塊，是小叔家一半的家當，是春耕秋收的指望，是小嬸心里可能滴著血卻咬牙同意的犧牲。

臨走前一晚，小叔來送他，沒多說什么，只是塞給他一包自家炒的南瓜子：“路上嗑，省得悶。”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北京，別怕，好好學。家里不用惦記。”

就這樣，陳默帶著全家、尤其是小叔傾盡所有的期望，踏上了北上的列車。他回頭望去，小叔和父母站在站臺上，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里。他攥緊了口袋里還帶著牛販子手溫的錢，心里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報答這份恩情。

清華園的日子，是另一個世界。陳默如饑似渴地學習，計算機科學與技術，一個在當時充滿無限可能的嶄新領域。他省吃儉用，申請助學貸款，做家教，打零工，除了必要的生活費，把剩下的錢都寄回家。他不敢有絲毫懈怠，因為肩上扛著的，不僅是自己的未來，更是小叔家那頭黃牛的重量，是父母佝僂的背影，是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大學四年，他成績優異，直博，跟著導師做前沿項目。博士期間，他的研究成果被硅谷一家新興的科技公司看中，畢業后直接加入，成為早期核心工程師。他趕上了互聯網和移動通信浪潮的黃金時代，憑借過硬的技術和拼命三郎的勁頭，在公司飛速發展中脫穎而出，三十歲不到，已經躋身公司高層，年薪豐厚，期權價值不菲。

十三年來，他從未忘記家鄉，從未忘記小叔。他定期給家里寄錢，幫父母翻蓋了新房，治好了父親的腰病，供妹妹讀完了大學。他多次寫信、打電話，要接小叔小嬸來北京住，或者給他們寄錢，但小叔總是拒絕，說在鄉下住慣了，錢夠用，讓他別惦記，好好干自己的事業。他知道，小叔是怕給他添麻煩。

這些年，他也斷斷續續聽到一些家鄉的消息：大伯的雜貨鋪后來經營不善，關了門；堂哥陳濤輾轉打工，沒什么起色，娶了個厲害媳婦，日子過得雞飛狗跳；大伯家那棟曾經風光的小樓，如今在村里新建的樓房中，也顯得陳舊了。而小叔家，依然清貧，但兒女（后來小嬸又生了個女兒）還算懂事。那頭被賣掉的黃牛，成了陳默心里一個永遠的印記，也是小叔家這些年艱辛的無聲見證。

如今，他回來了。以跨國科技集團副總裁的身份，帶著一個重要的項目——集團計劃在中部地區投資建設一個大型的數據中心和研發基地，帶動地方產業升級。項目選址，經過多輪考察，初步定在了家鄉所在的市，而具體的扶持和對接，他有一些話語權。當然，他這次回來，更重要的是私事。

車子駛進陳家村時，已是傍晚。村里的變化很大，很多人家蓋起了新樓，通了水泥路。但有些角落，依然保留著舊日的模樣。車子先停在了小叔家門前。那三間瓦房更顯破舊了，但院子依然干凈。小叔正在院子里劈柴，聽到車聲，抬起頭，瞇著眼看過來。十三年過去，小叔老了，背更駝了，頭發花白了大半，但那雙眼睛，依然沉靜。

陳默推門下車，快步走過去，聲音有些哽咽：“小叔，我回來了。”

小叔愣愣地看著他，手里的斧頭慢慢放下，上下打量著他，似乎想從他如今筆挺的西裝和沉穩的氣質里，找出當年那個青澀瘦弱的少年的影子。良久，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如既往的樸實：“默娃子？真是默娃子！長這么高了，也……也像個大人物了。” 他搓著手，有些無措，“快，快進屋！你小嬸在做飯呢！”

小嬸聞聲出來，看到陳默，也是又驚又喜，撩起圍裙擦眼淚。陳默緊緊握住小叔粗糙如樹皮的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小叔，小嬸，我回來看看你們。”

晚飯是在小叔家吃的，簡單的農家菜，卻是陳默十三年來吃過最踏實的一頓飯。他詳細問了小叔家的近況，妹妹（小叔的女兒）在縣里讀高中，成績不錯。他當即表示，妹妹以后上大學的費用，他全包了，還要幫小叔家把房子徹底翻新，裝上好家具，接上自來水。

小叔起初還是推辭，陳默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小叔，沒有您當年賣牛的那八百五十塊錢，就沒有今天的陳默。這恩情，我一輩子都還不完。現在我有能力了，您就讓我盡點心，好嗎？就當是……讓那頭牛，以另一種方式，回來陪您。”

小叔眼圈紅了，別過頭去，用力點了點頭。

第二天，陳默去了父母家（新房離小叔家不遠）。父母身體還好，妹妹已經大學畢業在省城工作。一家人團聚，自然有說不完的話。但陳默心里還記著另一件事。

下午，他讓司機開車，來到了大伯家門前。那棟白瓷磚小樓確實舊了，瓷磚有些脫落，院子里也亂糟糟的。聽到汽車聲，大伯陳建業走了出來，看到從車上下來的陳默，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極其不自然的、混合著驚訝、尷尬、討好甚至有一絲畏懼的笑容。

“默……默娃子？哎呀，真是稀客！快，快進屋坐！” 大伯的熱情，與十三年前的冷淡判若兩人。堂哥陳濤也聞聲出來，訕訕地笑著，遞煙。

陳默沒有進屋，只是站在院子里，平靜地看著大伯。十三年商海沉浮，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容易憤怒和委屈的少年。此刻，他心里沒有恨，只有一種淡淡的、看清世事的疏離和感慨。

“大伯，聽說您鋪子后來不太順？” 陳默開口，語氣平和。

大伯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嘆氣：“唉，是啊，生意難做。你堂哥他……也沒個穩定營生。還是默娃子你有出息啊，都當大老板了，回來給咱陳家爭光了！” 話里滿是奉承。

陳默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大伯，我這次回來，除了看父母和小叔，也是因為公司在家鄉這邊有個投資項目。市里很重視，希望能帶動本地就業和配套產業。”

大伯和堂哥的眼睛立刻亮了，充滿期待。

陳默話鋒一轉，依舊平靜：“項目需要可靠的本地合作伙伴，比如建材、物流、后勤保障這些。我聽說，堂哥以前跟過車，對物流有點了解？”

堂哥連忙點頭：“對對對！我開過貨車，熟！”

陳默點點頭：“那挺好。不過，我們選合作伙伴，首要看人品，看誠信，看關鍵時刻能不能靠得住。這是公司的原則，也是我個人的原則。” 他特意加重了“關鍵時刻”幾個字。

大伯的臉色變了變，似乎聽出了弦外之音，笑容僵在臉上。

陳默從隨身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堂哥：“這是項目本地籌備處負責人的聯系方式。你們如果有興趣，可以去了解一下招標標準和要求，憑實力競爭。但我把話說在前頭，機會我可以給一個門檻，但能不能進去，能走多遠，全靠你們自己。公司有嚴格的審核機制，我也絕不會因為親戚關系就徇私。十三年前，我明白了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十三年后，我希望你們也能明白，有些機會，需要靠實實在在的努力和信譽去爭取，而不是靠血緣或者一時的算計。”

說完，他不再看大伯和堂哥青紅交錯的臉色，轉身走向車子。他知道，他給了他們一個可能的機會，但也劃清了界限。他不會報復，但也不會濫施恩惠。當年的冷暖，他銘記于心；如今的抉擇，他無愧于行。

車子駛離大伯家，朝著小叔家的方向開去。夕陽西下，給村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十三年的光陰，從賣牛的八百五十塊到今天的榮歸故里，命運畫了一個圈。他報答了該報答的，放下了該放下的。清華給了他知識和視野，而小叔的牛和父親的旱煙，給了他做人的根和脊梁。如今，他回來了，帶著能力，也帶著清醒。他改變不了過去的人情冷暖，但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那份珍貴的善良，并讓更多人看到，知識、奮斗與感恩，如何真正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又如何定義一種更有溫度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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