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嶺的晨霧還沒散盡,像一層乳白色的薄紗,輕輕籠著半山腰那片蒼翠的松林。七十三歲的趙守山已經忙活開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勞動布衣裳,褲腿扎進厚厚的棉襪里,腳上一雙沾滿泥點的解放鞋,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將一把金黃的玉米粒和切得細碎的野菜葉子,撒在一片用細竹竿和舊漁網圍起來的林間空地上。空地不大,約莫半畝見方,依著山勢,一邊靠著陡峭的巖壁,另一邊用網子松松地攔著,既給了里頭的“住戶”一些活動的空間,又不至于讓它們跑得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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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喔喔喔——” 隨著食物落下,一陣略顯嘈雜卻充滿生氣的鳴叫聲響了起來。只見十幾只羽毛斑斕的鳥兒從松枝上、巖縫里、灌木叢中撲棱棱地飛下來,或踱著方步,或跳躍著,開始啄食。它們個頭比家雞略小,但身形矯健,羽毛在透過林隙的晨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深褐色的底羽上點綴著規則的白色斑點,長長的尾羽拖在身后,雄鳥的頭頂還有一小簇鮮艷的紅色肉冠,像頂著一枚小小的勛章。這不是普通的家雞,是正兒八經的野雞,學名環頸雉。
趙守山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背,瞇著眼看著這群生機勃勃的小家伙,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意,像看著自己調皮又可愛的孫輩。他在這青石嶺住了快五十年了,老伴去得早,兒子在省城安了家,幾次要接他下去,他都搖頭。舍不得這山,這林子,還有這些越來越難見到的“老鄰居”——野雞、山雀、松鼠,甚至偶爾還能見到獾子的腳印。三年前,他發現山上的野雞越來越少了,聽說是有人偷偷下套子捕了去賣,或是被進山亂竄的流浪狗給禍害了。他心里著急,琢磨了很久,才想出這么個法子:選了這片相對隱蔽、又有水源(巖壁滲水形成一個小水洼)的緩坡,簡單圍了一下,每天早晚過來撒些糧食、菜葉,算是給這些野雞提供一個相對安全的“食堂”和“避難所”。時間久了,這群野雞認得他了,也習慣了來這里覓食、嬉戲,甚至有幾對膽子大的,開始在圍網內的灌木叢里下蛋、孵小雞。趙守山從不抓它們,也不撿它們的蛋,只是看著這群鮮活的生命在這里安家、繁衍,就覺得這空落落的山居日子,有了實實在在的寄托和聲響。他管這叫“養”,其實更貼切地說,是“護著”。
“老趙頭!又伺候你的‘鳳凰’呢?” 一個帶著明顯戲謔和不滿的聲音從坡下傳來。趙守山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住在山腳下、和他家林地緊挨著的鄰居,王富貴。王富貴五十出頭,在鎮上開了個小建材店,有點小錢,前些年把老房子推了,蓋起了三層貼瓷磚的小樓,圍了個大院子,養了好幾條狼狗,氣派得很。但他一直惦記著趙守山家這片靠著山泉、地勢又平緩的林地,幾次想買下來擴建院子或者搞點“農家樂”,都被趙守山一口回絕了。為這事,王富貴心里一直憋著氣,覺得這老頑固擋了他的財路。
趙守山轉過身,看見王富貴正背著手站在坡下的小路上,仰著頭往這邊看,臉上似笑非笑。他身后跟著他那條總愛齜牙的大狼狗,狗沖著林子這邊不安分地低吠著。
“富貴啊,早。” 趙守山淡淡地打了個招呼,不想多話。他知道王富貴看不上他這“不務正業”的舉動,覺得他是有福不會享,瞎折騰。
王富貴幾步走了上來,隔著那簡陋的圍網往里瞧,嘖嘖兩聲:“喲,這又多了幾只小的?老趙頭,你這‘養殖場’規模見漲啊。這野雞……聽說現在城里人可愛吃這‘野味’了,價格不菲呢。你這天天喂著,是打算養肥了賣錢?” 話里話外,透著股酸溜溜的試探和懷疑。
趙守山皺了皺眉:“賣什么錢?我就是看著它們稀罕,給口吃的,讓它們有個地方躲躲災。這都是山里的東西,不屬于誰。”
“不屬于誰?” 王富貴嗤笑一聲,“那你圈起來算怎么回事?這山這林,可是有主的,也不是你趙守山一家的。你這叫私自圈占山林,馴養野生動物!我可是聽說,現在管得嚴,隨便抓只麻雀都可能犯法!” 他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些,眼睛卻賊溜溜地掃視著圍網里的野雞,心里盤算著。他舉報趙守山,倒不全是出于公心或對法律的熱忱,更多是摻雜著舊怨和新嫉——憑什么這老東西占著好地不用,卻用來搞這些沒名堂的?萬一哪天這些野雞真被他養成規模,或者引來什么關注,豈不是更顯得他王富貴沒眼光?再者,要是能借著這事,讓上頭管管,最好罰趙守山一筆,或者逼得他弄不下去,自己說不定還能有機會把那片林地弄到手。
趙守山懶得跟他爭辯,揮揮手:“我心里有數。它們樂意來就來,樂意走就走,我沒攔著。這網子就是個提醒,防著野狗,也防著有些心術不正的人。” 這話意有所指,王富貴臉色沉了沉。
“行,你心里有數就好。別到時候犯了法,哭都來不及!” 王富貴撂下這句硬邦邦的話,牽著狗,悻悻地下山去了。
趙守山沒把他的話太往心里去。他覺得自己沒偷沒搶,沒抓沒賣,就是喂點食,給野雞行個方便,能犯什么法?山里的老規矩,不就是人與動物互相留點余地嗎?
然而,他低估了王富貴的“行動力”,也低估了在某些僵化條文和舉報電話面前,人情與常理的脆弱。
三天后的下午,趙守山正在屋里修補農具,兩輛陌生的車子——一輛白色的森林公安巡邏車,一輛印著“農業綜合行政執法”字樣的皮卡,顛簸著開到了他院門口。車上下來五六個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服但掛著工作牌的,面色嚴肅。領頭的是鎮林業站的一個副站長,姓李,趙守山見過兩次,不算熟。王富貴也跟在后面,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和看好戲的意味。
“趙守山同志是吧?” 李副站長拿著一個文件夾,語氣公事公辦,“我們接到群眾實名舉報,反映你在青石嶺擅自圈占林地,非法馴養國家保護的野生動物,具體是環頸雉。現在依法來進行現場調查核實,請你配合。”
趙守山心里“咯噔”一下,沒想到王富貴真去舉報了,還扣了這么大一頂帽子。他連忙解釋:“領導,誤會了!我就是看山上的野雞少了,可憐,弄了點吃的,那網子就是防狗,不是圈養!它們都是自由的,我沒關著它們,更沒抓來賣!”
一行人不由分說,上了山,來到那片圍網前。正是傍晚,又有幾只野雞在附近覓食,看到這么多人,驚得飛躥起來,咯咯亂叫。王富貴立刻指著說:“看!都在里面呢!這就是證據!”
執法人員測量了圍網面積(雖然不大,但確實占用了林地),拍了照,錄了像。李副站長翻著文件,嚴肅地說:“老趙,根據《野生動物保護法》和相關林地管理條例,未經批準,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擅自馴養繁殖野生動物,尤其是環頸雉,屬于國家保護的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即‘三有’動物)。你這圍網,投放食物,形成固定投喂點,導致野生動物聚集,改變了其野生習性,已經構成了事實上的‘馴養’行為。而且,未經審批占用林地,哪怕面積不大,也是違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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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守山急了:“領導,這……這怎么就是馴養了?我就是好心……”
“好心不能代替法律。” 旁邊一個年輕的執法隊員打斷他,語氣生硬,“現在很多非法狩獵就是打著‘投喂’、‘保護’的幌子。你說你沒抓沒賣,但你的行為客觀上增加了野雞的依賴性,也可能吸引盜獵者注意,破壞了它們的野生狀態。按照規定,我們可以對你進行處罰。”
無論趙守山如何辯解、甚至懇求,對方只是機械地重復著法律條文。王富貴在一旁添油加醋:“李站長,這野雞可是會禍害莊稼的,他這么一喂,野雞多了,跑到我家地里偷吃菜籽怎么辦?這損失誰賠?”
最終,處罰決定下來了:因“擅自馴養國家保護野生動物”和“未經批準占用林地”,合并處以罰款六萬元,責令限期拆除圍網,停止一切投喂行為,并將聚集的野雞“驅散”,恢復其野生狀態。白紙黑字的處罰通知書遞到趙守山手里時,他的手抖得厲害。六萬!他一個靠兒子偶爾接濟、自己種點小菜糊口的孤老頭子,哪來六萬塊錢?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領導,這……這罰得太重了!我實在拿不出啊!能不能通融通融,我把網子拆了,以后不喂了,行不行?” 趙守山老淚縱橫,幾乎要跪下。
李副站長面露難色,但語氣依舊強硬:“老趙,處罰決定是依法作出的,有標準。我們也很同情你,但法不容情。罰款必須繳納,限期十五天。逾期不交,會產生滯納金,甚至可能強制執行。”
王富貴看著趙守山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和絕望的臉,心里掠過一絲快意,但很快又有點不是滋味,不過那點愧疚很快被“依法辦事”、“自己沒錯”的想法壓了下去。
執法車輛揚長而去,留下趙守山一個人站在暮色漸濃的山坡上,對著那片即將不復存在的野雞“食堂”,和手里那張沉重的罰款單,欲哭無淚。圍網里的幾只野雞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在漸漸暗下來的林子里發出幾聲惶惑的低鳴。
接下來的日子,對趙守山來說是天塌地陷。他拆掉了圍網,不再去投食。但那些習慣了在那里覓食的野雞,尤其是幾只剛孵出不久、還不太會遠距離飛翔的小雛雞,突然失去了固定的食物來源和安全點,顯得驚慌失措,在附近徘徊哀鳴,有的瘦得很快。趙守山看著心疼如絞,卻不敢再靠近。他東拼西湊,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又硬著頭皮給兒子打電話,吞吞吐吐說了這事。兒子在電話那頭又急又氣,埋怨他多事,但最終還是給他轉了三萬塊錢,說剩下的再想辦法,但語氣里滿是無奈和壓力。趙守山一輩子沒這么窩囊、這么絕望過。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事,卻要承受如此重的懲罰;他想保護點東西,卻好像反而害了它們。山居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聲音,只剩下沉重的債務和對那群野雞命運的擔憂。
王富貴偶爾碰見他,眼神躲閃,但也沒再說什么風涼話。村里有些人知道了,議論紛紛,有的同情趙守山,覺得罰得太重,王富貴不地道;也有的覺得趙守山確實不懂法,自找的。趙守山變得越發沉默,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望著青石嶺的方向發呆。
就在罰款期限將至,趙守山幾乎要認命,準備賣掉一些祖傳的老物件湊錢時,事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那天下午,又有一輛車開到了趙守山破舊的院門口。這次不是執法車,而是一輛普通的黑色SUV。車上下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便裝,但氣質與之前的執法人員明顯不同,更斯文,帶著書卷氣。為首的是個六十歲左右、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的老者,面容和藹,目光敏銳。他自稱姓秦,是省林業科學研究院的教授,專門研究鳥類生態,尤其是雉類。另外兩位是他的學生。
趙守山有些警惕地看著他們,不知道又是哪路“神仙”。
秦教授態度非常客氣,甚至帶著歉意:“趙老先生,您好。冒昧打擾。我們是從縣林業局那邊了解到您的情況,特意過來拜訪的。”
趙守山心里一緊,以為又是來催罰款或者追加處罰的,臉色頓時不好看。
秦教授連忙擺手:“您別誤會,我們不是執法部門的。是這樣,我們研究院一直在進行本省環頸雉野生種群的監測和研究。青石嶺這一帶,歷史上就是環頸雉的一個重要分布點。但近些年,由于棲息地破碎化和人為干擾,這里的野生種群數量下降得很厲害,我們一直很關注。”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有些激動:“我們通過縣局調閱了上次執法過程的資料,包括現場照片和您的陳述。我們發現,您圍網的那片地方,選擇的非常巧妙——背風向陽,靠近水源和漿果灌木叢,巖壁還能提供天然庇護,這簡直是環頸雉理想的微棲息地!更重要的是,您沒有抓捕、沒有限制它們自由,只是提供了補充食物,尤其是在冬季食物匱乏和天敵增多的時段。您知道嗎?根據我們初步觀察和對比這一帶其他區域的數據,您這片‘食堂’周圍活動的環頸雉,種群結構非常健康,成幼比合理,雛鳥成活率明顯高于完全野生的種群!您無意中做的,正是一種非常原始的、但極其有效的‘輔助性投喂和庇護’,這在生態學上,對于穩定和恢復小種群數量,是有積極意義的!”
趙守山聽得有點懵,這些文縐縐的詞他不太明白,但“積極意義”、“健康”、“成活率高”這些詞,讓他死灰般的心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火苗。
秦教授的學生,那個年輕女孩補充道:“大爺,我們查了資料,也咨詢了法律專家。像您這種情況,主觀上沒有營利目的,客觀上對種群保護產生了積極效果,且未造成野生動物傷害或生態破壞,其實是可以適用《野生動物保護法》中關于‘科學研究、馴養繁殖、展覽等特殊情況’的條款,申請特許或免罰的,尤其是針對‘三有’動物。之前的處罰……可能有些機械和草率了,沒有考慮到您行為的特殊性和實際生態效果。”
秦教授接過話頭,語氣誠懇:“趙老先生,我們今天來,一是向您道歉。我們的科研工作與基層執法溝通不夠順暢,導致像您這樣真正愛護野生動物、并用實際行動(盡管方式原始)保護了它們的熱心群眾,反而受到了不公正的嚴厲處罰。這是我們的失職。二是向您表示感謝。您守護的這群環頸雉,是我們研究本地亞種遺傳多樣性的寶貴樣本。三是,我們想和您商量,能否把您這里,作為一個我們研究院的‘民間觀測點’和‘輔助性保護實踐點’?我們可以為您提供一些更科學的指導,比如如何更合理地投喂(避免依賴),如何更好地營造棲息環境,甚至申請一點小小的經費補貼。當然,您之前的罰款,我們會立即與縣里、鎮里溝通,說明情況,爭取撤銷處罰。”
趙守山呆呆地聽著,仿佛在做夢。半個月來的委屈、絕望、不解,在這一刻化成了滾燙的淚水,涌出眼眶。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真……真的?不罰我了?那些野雞……沒事了?我……我沒做錯?”
“您沒做錯,老先生。” 秦教授握住趙守山粗糙的手,用力搖了搖,“您做了一件很多人都不理解,但非常有價值的事。您用的是老輩人的智慧和良心,保護了這些山里的精靈。我們應該感謝您才對。”
秦教授一行人當天就去了鎮政府和縣林業局。經過他們的專業說明和據理力爭,加上研究院的公函,事情很快出現了反轉。縣里重新審議了案情,認為趙守山的行為情節顯著輕微,且客觀上有利于野生動物保護,社會危害性極小,最終決定撤銷之前的行政處罰決定,退還已繳納的罰款(趙守山還沒來得及交全)。鎮林業站的李副站長也親自上門,向趙守山表示了歉意,承認當時執法考慮不周,過于教條。
消息傳開,村里炸開了鍋。王富貴得知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躲在家里好幾天沒出門。他沒想到自己這一舉報,非但沒整垮趙守山,反而讓他引來了省里的專家,成了“保護動物”的正面典型!自己倒成了笑話,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鄙夷。
趙守山的生活恢復了平靜,但又有了新的不同。圍網沒有再拉起,但他依然每天去那片山坡轉轉,只是不再大規模投喂,而是在秦教授學生的指導下,在更隱蔽的地方放置了一些適合野雞取食的天然食物(如某些灌木種子),并清理了附近可能存在的危險(如塑料袋、廢鐵絲)。那群野雞似乎也慢慢適應了,依然在那片區域活動,只是更加機警,與人的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秦教授的團隊每隔一段時間會來一次,做做記錄,和趙守山聊聊天。趙守山覺得,自己好像又多了幾個能理解他的“山外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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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依舊,松濤如舊。但青石嶺上,人與野雞之間那段短暫的、充滿誤解與糾葛的插曲,終于以專家的道歉和法律的更正而告終。它告訴人們,法與情、規與理之間,需要更多的溝通、更細致的甄別,以及對于民間那些源于本善的、樸素保護行為的尊重。而趙守山用他的固執和善良,守住的不僅僅是一群野雞,或許還有在日益精細卻也容易僵化的規則面前,那份屬于人與自然最本初的、相互守望的溫情與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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