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陸川,今年三十歲。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我和一個認識不到三個月的女人,在民政局領了結婚證。紅底照片上,她叫沈薇,笑得溫柔靦腆,頭微微靠向我這邊。我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嘴角上揚,是一個標準的、得體的笑容,眼里有平靜,也有對未來的些許篤定。工作人員遞過來那兩個紅色小本時,沈薇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掌心溫暖干燥。我回握,心里涌起的是一種奇異的、塵埃落定的踏實感,而非想象中的狂喜或激動。仿佛長途跋涉后,終于找到一間可以遮風避雨、燈火可親的屋子,推門進去,身心俱疲,卻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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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民政局,春末的陽光有些晃眼。沈薇去旁邊便利店買水,我站在臺階上,摸出手機,屏幕干凈,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信息提示。我點開微信,置頂聊天框還是那個熟悉的名字:林初夏。后面跟著一個(4),表示有四條未讀消息。最后一條發送時間是今天上午十一點半,內容預覽是:“陸川,我中午想吃公司樓下那家新開的日料,你陪我去吧?順便幫我看看那條項鏈……”
我沒有點開。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幾秒,然后,長按那個聊天框,選擇了“取消置頂”。接著,我點開她的頭像,進入朋友圈。最新一條動態是昨晚發的,一張對鏡自拍,背景是她家那個我幫忙挑選的落地燈,她穿著新買的真絲睡裙,配文:“有人說這件顏色襯我,你們覺得呢?”下面一堆共同同事的點贊和評論,“女神!”“初夏姐絕美!”“陸川好福氣啊!”……我扯了扯嘴角,沒有點贊,沒有評論,直接退出,找到“加入黑名單”的選項,確認。
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猶豫。做完這些,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正好看見沈薇拿著兩瓶礦泉水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小口,然后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問:“晚上想吃什么?我爸媽說讓我們回家吃,慶祝一下。或者,你想過二人世界?”
“回家吃吧。”我說,“應該的。”聲音是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平和。
沈薇笑了,點點頭。我們走向停車場,她的車是一輛白色的SUV,干凈整潔,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她親手做的平安符掛件。我坐進去,系好安全帶。車子平穩駛出,匯入車流。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我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天,我第一次見到林初夏。
那時我剛研究生畢業,進入這家業內頗有名氣的設計公司。林初夏比我早一年入職,已經是部門里頗受矚目的美女設計師。她長得確實好看,不是那種具有攻擊性的明艷,而是帶著一種清冷又偶爾嬌憨的氣質,皮膚很白,眼睛像含著一汪水,看人時總帶著點似有若無的依賴感。第一次部門聚餐,她坐在我斜對面,被同事起哄唱歌,她微微紅了臉,推脫不過,唱了一首王菲的《曖昧》,聲音空靈,眼神卻飄向我這邊,帶著一絲羞澀。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好幾拍。
后來,工作接觸多了,我發現她業務能力不錯,但有些小迷糊,常常丟三落四,電腦出點小問題就手足無措。我學計算機出身,自然成了她的“救火隊員”。從修電腦、裝軟件,到幫她找丟失的設計稿源文件,再到她加班時給她帶宵夜、下雨天沒帶傘時送她回家……關系漸漸熟稔。她會跟我抱怨甲方難纏,會分享她喜歡的電影和音樂,會在深夜加班后發來一句“好累啊,還好有你陪著我”,也會在收到我送的節日禮物(一開始是部門人人有的小點心,后來是單獨給她的、她提過一嘴的某品牌香薰)時,開心地說“陸川你真好”。
我以為,這是信號。于是,在認識她快一年的時候,一個加班到深夜的晚上,送她到她家樓下,我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表白了。我說:“初夏,我喜歡你,很久了。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嗎?”
路燈下,她的臉泛著柔光,眼神有些慌亂,咬著嘴唇,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心懸到了嗓子眼。過了大概有一個世紀那么長,她輕輕開口,聲音細如蚊蚋:“陸川……你很好,真的。但是……我現在工作剛起步,還想再拼一拼,而且……我覺得我們還需要再多了解一點……對不起,我還沒準備好開始一段穩定的關系。”
被拒絕了。但她的拒絕,帶著鉤子。“你很好”、“還需要多了解”、“沒準備好”,而不是“我不喜歡你”。這讓我覺得,我還有希望,只是時機不對。我連忙說:“沒關系,我理解!我可以等,等你準備好。我們就像現在這樣,慢慢了解,挺好的。”
她抬起頭,對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種如釋重負。“嗯,謝謝你,陸川。”
從此,我開始了長達六年的“等待”和“陪伴”。這六年,我以“好朋友”、“最佳同事”的身份,滲透進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她搬家,我找房子、聯系搬家公司、打包整理,累得直不起腰;她父母來探望,我請假當導游、訂餐廳、安排住宿,表現得比親兒子還周到;她每個項目加班,我必定陪著,幫她查資料、做渲染、買咖啡宵夜;她生理期不舒服,我記下日子,提前備好紅糖姜茶和暖寶寶;她喜歡某個品牌,我會省吃儉用幾個月,在她生日或某個紀念日(我單方面認定的)送上她心儀的包包或首飾;她和朋友聚會喝多了,一個電話,無論多晚我都去接;她心情不好,我陪她聊天到凌晨,聽她傾訴,絞盡腦汁逗她開心……
我幾乎隨叫隨到,有求必應。我的時間、精力、金錢,源源不斷地流向她。朋友們早就看不下去了,罵我“舔狗”、“備胎”,勸我清醒。父母催婚催得越來越急。我也不是沒有過動搖和疲憊。尤其是當我看到她和其他男同事談笑風生,當我發現她收下我的貴重禮物卻從不回送同等價值的,當我一次次明示暗示想要一個明確關系,她卻總是用“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感情的事不能急”“我怕破壞了我們的友誼”來搪塞時,我也會感到深深的無力、委屈和憤怒。
但每次,只要她稍微對我冷淡一點,或者流露出一點需要別人的跡象,我又會恐慌,加倍對她好。她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釣者,而我,是那條明明知道餌里有鉤,卻因為貪戀那一點誘人的香氣,而遲遲不愿掙脫的魚。她從不明確拒絕我的好,也從不給我確定的承諾。她享受著我無微不至的關懷和付出,卻始終讓我停留在“好朋友”的界限之外。我們之間,比朋友曖昧,離戀人差一步。這一步,她用了六年,都沒有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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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狠下心,試著疏遠她,去相親。但每次相親回來,或者和別的女性稍有接觸,她總能“恰好”地出現,或是一個需要幫忙的電話,或是一條情緒低落的朋友圈,或是一次“偶然”的相遇,用那種帶著淡淡委屈和依賴的眼神看著我,問我“最近是不是很忙”、“是不是交了新朋友就不理她了”。然后,我又會心軟,回到原來的軌道,甚至因為那點“愧疚”而對她更好。
直到三個月前,我母親心臟病住院,情況一度危急。我在醫院陪護,心力交瘁。給林初夏發信息,說媽媽病了,最近可能不能隨時回復她。她回了一句:“啊,阿姨怎么了?嚴不嚴重?你要照顧好自己哦。”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沒有問是哪家醫院,沒有提出探望,甚至在我連續一周沒主動聯系她后,她發來的消息是:“陸川,你之前說幫我修的那個移動硬盤,里面有很多重要資料,你什么時候有空弄一下呀?我急著用。”
那一刻,我坐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醫院走廊里,看著那條消息,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冷到了骨頭縫里。六年了。在我人生最慌亂無助的時刻,我傾注了所有熱情和期待的女人,關心的只是她的移動硬盤。而我母親病房里,隔壁床阿姨的兒子,他的女朋友每天煲湯送來,忙前忙后。那種鮮明的對比,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把我徹底打醒了。
我回復她:“最近沒空,你找別人吧。” 然后,我第一次,主動、長時間地沒有聯系她。
母親病情穩定后,我接受了家里安排的一次相親。對方就是沈薇,比我小兩歲,是一名小學老師。見面那天,我沒什么期待,只是完成任務。但她很不一樣。她安靜,但眼神清澈坦誠。她聽我說起母親生病,會很認真地詢問細節,給出實用的建議;她聊自己的工作,眼里有光,是那種對生活有熱愛、對他人有責任感的光;她不會刻意找話題,但也不會讓氣氛冷場;我問她對我有什么要求,她想了想,說:“希望彼此尊重,坦誠,能互相扶持,把日子過得溫暖一點。”
簡單,實在。沒有曖昧不清,沒有欲擒故縱。和她相處,我不需要猜心思,不需要時刻緊繃著表現自己,不需要計算付出與回報是否對等。很輕松,很平和。后來接觸多了,發現她細心體貼,會記得我母親的忌口,會在我加班時默默點一份營養的外賣送到公司,會在我提起某個愛好時悄悄去做功課。她給予的關心是具體的、落地的,不張揚,卻讓人安心。
我決定和她結婚,并非一時沖動。而是我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玩那種猜心游戲,累到渴望一種確定的、相互的、有回應的溫暖。沈薇給了我這種可能。求婚很樸素,在我家,我做了頓飯,飯后我說:“沈薇,我們結婚吧。我可能給不了你轟轟烈烈的愛情,但我會努力做一個負責的、忠誠的丈夫,給你一個安穩的家。” 她看著我,眼睛慢慢紅了,然后用力點頭,說:“好。”
沒有猶豫,沒有“再了解看看”,沒有“沒準備好”。就是一個干脆的“好”。這讓我漂泊了六年的心,終于有了靠岸的實感。
領證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同事,包括林初夏。我想徹底告別過去,開始新生活。我知道以林初夏的性格和她在我生活中曾經的“中心地位”,一旦得知,必然會有風波。但我沒想到,風波來得這么快,這么劇烈。
晚上在沈薇父母家吃飯,氣氛溫馨融洽。她父母是樸實的知識分子,對我很滿意,不斷給我夾菜。沈薇坐在我旁邊,偶爾和我相視一笑。我關機了,不想被打擾。直到送沈薇回她自己的公寓(我們商量好暫時先不同住,慢慢適應),我才打開手機。
一瞬間,手機像炸開一樣,微信未讀消息99+,十幾個未接來電,大部分來自林初夏,還有幾個來自關系近的同事。微信里,林初夏的消息從下午我取消置頂后就開始狂轟濫炸:
“陸川?你把我取消置頂了?什么意思?”(下午2:35)
“你下午沒來上班?請假了?有什么事嗎?”(下午3:10)
“我問了小王,他說看到你朋友圈發照片了?你發什么了?我怎么看不到?你屏蔽我了?”(下午4:20)
“陸川!接電話!你到底在干什么!”(下午5:05)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下午6:30)
“我聽說……聽說你去民政局了?跟誰?陸川你回答我!”(晚上7:50,這條開始帶著哭腔)
“陸川,我錯了,我以前是沒想好,我現在想好了,我們在一起好不好?你別跟別人結婚!”(晚上8:45)
“接電話!求求你接電話!我不能沒有你!你是在報復我對不對?”(晚上9:30)
……
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陸川,我在你家門口,你回來!我們當面說清楚!你不回來我就一直等!”
字里行間,從疑惑、質問,到驚慌、哀求,最后是崩潰般的威脅。我甚至可以想象她此刻的樣子:妝容可能花了,眼睛紅腫,穿著單薄的衣服在我那棟老舊的公寓樓下,不顧形象地等著。
沈薇看我臉色不對,輕聲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機遞給她看,簡單說了我和林初夏過去六年的事。沈薇靜靜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握住我的手:“需要我陪你回去處理嗎?”
我搖搖頭:“不用,這是我的過去,我自己解決。你早點休息。” 我不想讓她面對那種難堪的場面。
“好。”她點頭,“有事隨時打電話給我。別怕。”
她的信任和鎮定,給了我力量。我開車回自己的公寓。果然,遠遠就看見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纖細無助。是林初夏。她穿著一條單薄的連衣裙,外套都沒披,頭發有些凌亂,臉上淚痕交錯,手里緊緊攥著手機。
我停好車,走過去。她聽到腳步聲,猛地抬頭,看到是我,眼睛瞬間亮了,又迅速蓄滿淚水,撲過來想抓我的胳膊:“陸川!你終于回來了!你告訴我,那不是真的對不對?你沒有和別人結婚對不對?你是在氣我對不對?”
我側身避開她的手,保持了一步的距離,語氣平靜:“是真的。我今天下午領證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徹底劈碎了她最后的僥幸。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哆嗦著,眼淚洶涌而出,聲音尖利破碎:“為什么?!陸川你告訴我為什么!我們六年!我陪了你六年!你憑什么一聲不響就跟別人結婚!你把我當什么了!”
“六年,”我重復這個詞,心里一片荒蕪的平靜,“是啊,六年。林初夏,這六年,我一直在等你一個明確的答案。你給過我嗎?你既不拒絕我對你的好,也從不答應和我在一起。你需要我的時候,我隨時都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里?我媽病重住院,我焦頭爛額的時候,你只關心你的移動硬盤。這六年,我一直活在你給的‘也許有可能’的幻覺里,像個傻子一樣付出所有。我累了,林初夏。我不想再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答案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她瘋狂搖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以前是沒想清楚,是我太自私了,我怕受傷,我怕我們在一起后會分手連朋友都做不成……可是我現在想清楚了!我真的想清楚了!我愛你,陸川!我不能沒有你!你跟她離婚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答應你,我什么都答應你!”
“太晚了。”我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心里竟然沒有多少波瀾,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憐憫,“林初夏,愛不是在你失去安全感、失去那個一直對你好的人時,才突然想清楚的施舍。愛是珍惜,是回應,是在對方需要的時候也在場。你對我,或許有習慣,有依賴,有占有欲,但那不是愛。至少,不是我想要的、相互尊重的愛。我現在有了妻子,她叫沈薇。我們結婚了,這是法律事實,也是我的選擇。我不會離婚,也不會和你重新開始。”
“你怎么能這么狠心!”她尖叫起來,試圖來抓我,“我們六年的感情,比不上你認識三個月的女人?陸川,你混蛋!你騙了我六年!”
“我沒有騙你。”我后退一步,聲音冷了下來,“我表白過,追求過,等待過。是你,用曖昧和拖延,騙了我六年,也騙了你自己。林初夏,醒醒吧。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正式的‘感情’,只有我單方面的付出和你單方面的享受。現在,游戲結束了。”
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捂著臉,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晚風吹過,她單薄的身體瑟瑟發抖。
我終究還是不忍,從車里拿出常備的一條薄毯,走過去,蓋在她身上。“回去吧,初夏。別這樣,不值得。以后,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我們……就到這里了。”
說完,我不再停留,轉身走進單元門。電梯上行,狹小的空間里格外安靜。我靠在冰涼的金屬壁上,閉上眼睛。沒有解脫的狂喜,也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種巨大的、沉重的疲憊,以及疲憊深處,一絲新生的、微弱的希冀。我知道,明天公司里可能會有流言蜚語,林初夏可能還會糾纏,但我不怕了。因為我終于把那個懸在心頭六年的鉤子,連血帶肉地,拔了出來。雖然疼,但從此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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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門外的哭聲,漸漸被電梯隔絕,最終消失在夜色里。那是我荒唐執著的六年青春,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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