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不住家”重塑團圓形態

吳福仲 王憶希

?今年春節，不少縣城酒店“一房難求”。在大批游客外，有不少訂房者是返鄉過年的年輕人。相比住在朝夕相處的父母家中，他們卻選擇了酒店。這一變化迅速引發熱議。有人感嘆“年味淡了”，春節團聚的傳統正在松動；也有人批評年輕人“親情淡了”，認為他們怕麻煩、圖清閑，把親情當成了一種負擔。但如果我們換個角度，就會看到：一張小小的房卡，正微妙地調適著中國家庭的情感邊界與相處之道。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歷了人類歷史上規模空前的城鎮化進程。數億人口從鄉村與縣城流入大城市，在寫字樓、地鐵與商品房之間完成了生活方式的重構。長期生活在城市的年輕人，早已深度嵌入城市的空間邏輯與生活節奏：他們依賴穩定的公共服務，重視私人邊界，習慣于功能分區明確的起居空間，以及相對安靜、可控的睡眠環境。

而當他們返鄉時，老家的居住結構仍延續著“大家庭聚居”的邏輯——空間更多服務于團聚與熱鬧，而非個體的私密與舒適。兒時略顯狹小的臥室、臨時加鋪的床位、堆滿年貨的客廳、需要輪流使用的衛生間……這些局促與不便，正是兩代人不同生活軌跡在春節這個特定時刻于同一屋檐下交匯時，不可避免產生的空間摩擦。

由此，年輕人花幾百塊錢住進酒店，往往并非出于對親情的疏離或逃避，而是在喧囂的節日氛圍中爭取一個安睡的角落。這種看似“不合群”的選擇，實際上是一種溫和的自我調節和“充電”。第二天，他們依然能精神飽滿地出現在飯桌旁，陪父母聊聊近況、參與走親訪友的熱鬧、笑著面對每一場家庭合影與拜年寒暄。正如網友所言：“睡好了，才有精力好好團圓。”在這一意義上，物理上的“分”，反而促成了情感上的“合”。在縣城消費升級帶動下，裝修得到翻新、居住體驗提升的縣城酒店，也就成了一種團圓的“基礎設施”。

從更廣闊的視角來看，這是一種家庭系統在社會文化環境變遷中的自我調適。“家庭”并非靜止不變的結構，而是在時代洪流中不斷重組的關系網絡。當居住條件改善、人口高度流動、代際觀念差異擴大時，家庭也需要更新其運行邏輯，以維持最核心的功能——情感支持與價值傳承。“分睡不分聚”正體現了這種彈性：它在尊重個體邊界與生活習慣差異的同時，保全了團圓的象征意義與情感聯結，使個體獨立性與家庭歸屬感之間達成一種微妙而珍貴的平衡。

事實上，中國人對“家”的理解一直在流動與重塑。過去，“家”往往等同于一棟房子、一張固定的床，團圓意味著回到那個具體而穩定的空間，與家人共享同一個屋檐下的生活節奏與習慣。然而，隨著數億人在異鄉求學、工作、定居，“家”的內涵正逐漸從物理空間轉向情感歸屬，團圓的方式也更加多樣化和靈活化。有人將父母接到自己工作的城市過年，有人選擇帶全家旅行，在陌生的城市或異地景點中創造新的節日記憶，還有人通過視頻連線“云端守歲”，跨越時空的限制，在屏幕兩端完成拜年、守歲與祝福。形式在變，但那份渴望與家人共處、分享溫情的心意始終未改。

?因此，年輕人選擇住進縣城酒店時，他們并沒有放棄團圓，也沒有背離親情。他們只是在用更符合當下生活結構的方式，回應一個古老而恒久的命題：在高度流動的時代，如何既做獨立的個體，也做彼此的家人。或許，真正的團圓從來不取決于是否擠在同一張床上，而在于是否愿意在差異中彼此靠近。無論身在何處，只要心意相連，團圓便有了新的形態。（作者單位：蘇州大學傳媒學院、中國傳媒大學播音主持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