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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拱元年,八月二十四,開封,
秋老虎正烈,錢王府的庭院里卻靜得像一潭深水,連蟬鳴都透著小心翼翼。今天是錢弘俶的六十大壽,府里卻沒有張燈結彩,只在正廳擺了兩桌素席,來的也只有錢家本族的子侄,連一個朝中的官員都沒有。
錢弘俶坐在上首,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錦袍,手里捻著一串佛珠,眼神落在廳外的梧桐樹上,有些發怔。
他納土歸宋,已經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他帶著吳越十三州、八十六縣、五十五萬百姓的版圖,走進開封城,把吳越國三代五王經營了近百年的江山,雙手奉給了大宋。沒有兵戈相向,沒有血流成河,江南的魚米之鄉,連一片瓦都沒碎,就換了人間。
太祖趙匡胤待他極厚,許他劍履上殿、詔書不名,封他為淮海國王,賜的金銀珠寶、宅邸田產,連皇子都比不上。臨回江南的時候,太祖還給了他一個黃包袱,讓他路上再看,里面全是朝中大臣請求扣押他的奏折。太祖在信里只寫了一句話:“盡我一世,保你錢氏一世平安。”
可太祖的一世,太短了。
燭影斧聲的那個雪夜之后,新帝趙光義登基,錢弘俶的日子,就一下子懸在了刀刃上。
他太懂怎么當一個讓帝王放心的降王了。
他主動辭去了淮海國王的封號,降封鄧王,把太祖賜的所有儀仗、特權,全都上書請免;他閉門謝客,除了上朝,幾乎不出府門,連吳越舊部求見,他都一概推拒;他從不和朝中大臣結交,哪怕是當年和他有舊交的宰相,他也只敢在朝堂上遠遠點頭,絕無半分私下來往;每次新帝賞賜,哪怕是一方硯臺、一匹錦緞,他都要帶著全家老小,對著皇宮的方向三跪九叩,謝恩表寫得謙卑到了塵埃里。
滿朝文武都知道,錢弘俶是所有降王里最恭順的一個。南唐的李煜,還會寫“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南漢的劉鋹,還會耍小聰明抖機靈,只有錢弘俶,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沒有棱角、沒有脾氣、甚至沒有聲音的影子。
連趙光義自己,都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夸他“忠順可嘉”,賞賜從來沒斷過。
所有人都以為,錢弘俶會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在開封的宅院里,安安穩穩地終老,落個善終。
只有錢弘俶自己知道,那把懸在他頭頂的刀,從來就沒有放下過。
他太了解這位新帝了。趙光義和他哥哥趙匡胤不一樣。太祖是馬上得天下,一身的軍功,滿朝的威望,心胸開闊,容得下降王,容得下舊臣,甚至容得下當年和他作對的人。可趙光義不是,他是兄終弟及,登基的流言傳了滿天下,他一輩子都在拼命證明自己配得上這把龍椅,比他哥哥更配。
他要文治,就修《太平御覽》,開科舉,擴招進士;他要武功,就親征北漢,收復太原,轉頭就揮師幽州,要奪回燕云十六州。他要的,是全天下人的認可,是史書上的千古明君,是百姓口中的堯舜之君。
而他錢弘俶,恰恰就是趙光義這條路上,最礙眼的一塊石頭。
“王爺,宮里的中使來了。”家仆的聲音帶著顫抖,打斷了錢弘俶的思緒。
他緩緩收回目光,捻佛珠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整理好衣冠,帶著全家老小,跪到了院子里,接旨謝恩。
來的是趙光義身邊最親信的大太監王繼恩,手里捧著一個描金的食盒,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鄧王殿下,官家念您六十大壽,特意賜了御酒一桌,生辰禮物若干,祝殿下福壽綿長。”
錢弘俶磕頭謝恩,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波瀾:“臣弘俶,謝陛下隆恩。陛下天恩浩蕩,臣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王繼恩把食盒遞到他手里,又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整個錢王府,轉身回宮復命去了。
回到正廳,錢家的子侄都圍了上來,臉上帶著喜色。畢竟,官家在大壽之日賜御酒,這是天大的恩寵,說明官家心里,還是記著王爺的好。
只有錢弘俶,看著那個描金食盒,眼神里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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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三個月前,他收到的那封來自兩浙的密信。
信是他當年在吳越的老部下偷偷寫來的,說兩浙路今年發了大水,太湖沿岸的州縣顆粒無收,官家下了圣旨賑災,可撥下來的錢糧,被轉運使和州縣官員層層克扣,到百姓手里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百姓活不下去,賣兒賣女,流離失所,怨聲載道。
然后,就有人想起了他這個舊主。
信里說,兩浙的百姓,家家戶戶都掛起了他的畫像,逢年過節都要焚香祭拜。杭州城里,百姓自發湊錢,給他修了生祠,香火鼎盛,連官府都攔不住。甚至有民謠,在江南的水鄉里傳得遍地都是:
“昔日錢王在,水旱皆無害。倉里有余糧,身上有衣蓋。
今日官家來,賦稅重如山。流離失所去,哭聲滿江南。”
更有甚者,湖州的官府,要拆毀他的生祠,說民間私祭降王,是違制的大罪。結果幾百個百姓堵在祠廟門口,拿著鋤頭扁擔,和官兵對峙,領頭的老人對著官兵喊:“錢王保我們兩浙百姓百年平安,沒讓我們挨過一刀兵戈,沒讓我們交過苛捐雜稅!連大宋的江南,都是錢王雙手奉上去的!你們官家的天下,都是錢王讓的,憑什么拆錢王的廟?!”
這句話,最后還是傳到了開封,傳到了趙光義的耳朵里。
錢弘俶收到信的那天,一夜白頭。
他立刻寫了一封信,送去兩浙,嚴令舊部,拆毀所有的生祠,不許百姓再祭拜他,更不許再傳那些民謠。他在信里寫,如今大宋一統,官家是天下唯一的君父,我錢弘俶,只是大宋的一個臣子,所有的恩德,都出自官家,百姓要感念,只能感念皇恩。
可沒用。
他攔得住舊部,攔不住百姓的心。
他在吳越經營了三十年,興修水利,勸課農桑,輕徭薄賦,保境安民。五代十國的亂世,天下到處都是戰火,到處都是尸橫遍野,只有吳越,是亂世里的一方凈土。江南的百姓,在他的治下,過了三十年太平安穩的日子。納土歸宋的時候,他寧可自己背上亡國的罵名,也不肯起兵反抗,就是怕江南的百姓,陷入戰火之中。
他對得起吳越的百姓,百姓也念他的好。
可他沒想到,這份百姓的感念,最后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想起半年前,趙光義在宮里召見他,閑聊的時候,突然笑著問他:“鄧王,朕聽說,兩浙的百姓,至今還念著你的好?”
錢弘俶當時嚇得魂飛魄散,立刻跪倒在地,磕頭磕得額頭流血,連說:“臣不敢!兩浙百姓感念的,是陛下的天恩,是大宋的仁德。臣不過是替陛下,守了幾年江南的土地罷了。”
趙光義笑著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么,還賞了他不少東西。
可錢弘俶知道,從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死了。
他沒有兵權,沒有地盤,沒有黨羽,甚至連府里的護衛,都是朝廷派來的。他沒有任何謀反的可能,趙光義根本不需要猜忌他會不會反。
可他觸碰了趙光義的一條紅線,一條比謀逆更讓帝王忌憚、更不能容忍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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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紅線,叫民心的專屬權。
皇權的根基,是天命,是民心。天下的百姓,只能有一個君父,只能感念一個人的恩德,只能把一個人當作救世主。這個人,只能是坐在龍椅上的大宋官家,絕不能是任何一個其他人,哪怕是一個毫無反心、恭順謙卑的降王。
趙光義一輩子都在拼命證明,自己是千古明君,是仁德之主,是天下百姓的福祉所在。可錢弘俶的存在,就像一面鏡子,把他所有的努力,都照得黯然失色。
他征幽州,大敗而歸,損兵折將,威信掃地;錢弘俶守吳越,三十年不動刀兵,百姓安居樂業。
他加賦稅,斂錢財,填補軍費的窟窿,百姓怨聲載道;錢弘俶輕徭薄賦,興修水利,吳越家家有余糧,戶戶有歡笑。
他費盡心思,想讓百姓念他的好,可百姓轉頭,就把錢弘俶供在了祠堂里,把他和堯舜并列。甚至連他的天下,在百姓嘴里,都成了“錢王讓的”。
這讓趙光義如何能忍?
他可以容忍錢弘俶活著,只要他是一個被百姓遺忘的、無足輕重的降王。可他絕不能容忍,一個活著的錢弘俶,在江南百姓的心里,比他這個大宋官家,還要賢明,還要重要,還要受愛戴。
這不是猜忌,這是皇權的底線。
天下,只能有一個太陽。
錢弘俶揮了揮手,讓所有的子侄都退下,只留下了自己的長子錢惟浚。
他打開那個描金食盒,里面是一壺御酒,還有幾個精致的小菜。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澈,聞起來還有淡淡的酒香。
錢惟浚看著那杯酒,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父親!”
錢弘俶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釋然,還有一絲悲涼。
“我這一生,十五歲襲位,守吳越三十年,納土歸宋,免了江南百萬百姓的兵戈之苦,自問無愧于天地,無愧于百姓,無愧于錢氏列祖列宗。”
他看著窗外的梧桐,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世人都以為,降王不得善終,都是因為帝王猜忌謀反。他們不知道,我今日死,不是因為我有反心,不是因為我有不臣之舉,恰恰是因為,我太得民心了。”
“帝王的江山,是天命所歸,是民心所向。這民心,只能是官家的,只能出自皇恩。我一個降王,占了本該屬于帝王的民心,就是觸碰了最不能碰的紅線。哪怕我再恭順,再謙卑,再沒有反心,官家也容不下我。”
他端起那杯酒,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兒子,最后叮囑了一句:“我死之后,錢氏子孫,要謹言慎行,忠心事主,絕不可再邀買民心,絕不可再受百姓感念。唯有如此,才能保錢氏一族平安。”
說完,他仰頭,把那杯御酒,一飲而盡。
當天夜里,錢弘俶薨于開封府第,享年六十歲。
趙光義聞訊,廢朝七日,追封秦國王,謚號忠懿,給了他極致的哀榮。滿朝文武,都稱頌官家仁德,善待降王。
沒有人知道,那個六十大壽的秋夜,那杯御酒里,藏著怎樣的帝王心術,怎樣的皇權紅線。
很多年后,大宋的百姓編《百家姓》,把“錢”姓,排在了皇姓“趙”之后,位列第二。
江南的水鄉里,錢王祠的香火,千年不絕。
后世的讀史人,翻到這一段,大多都感慨降王的宿命,感慨趙光義的猜忌涼薄。卻很少有人看懂,錢弘俶真正的死因,從來都不是帝王對謀反的猜忌,而是他觸碰了皇權最核心的禁地——
這天下的恩榮,只能出自帝王一人。這天下百姓的心,也只能向著帝王一人。
哪怕你無心爭權,無心奪位,只是被百姓真心愛戴,也一樣,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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