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定均之子皮效農(nóng)，被領(lǐng)導從班長調(diào)去當炊事員，皮定均怎么看

1952年初春，福州的雨下得細密，閩江邊霧氣蒙蒙。倉山一帶的街巷里，常能看到成群結(jié)隊的孩子背著書包跑向?qū)W校，有的還在路上爭論各自父親的“官有多大”。這一幕，在當時的軍區(qū)大院并不少見，孩子們的世界里，軍銜、職務被說得比算術(shù)題還熟。可有意思的是，同樣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的皮效農(nóng)，卻被父親皮定均，硬生生往另一條路上拽了一把。

一位出身鄂豫皖根據(jù)地的大將，身經(jīng)百戰(zhàn)，到了上世紀五十年代，成了孩子口中的“和尚”。這事聽上去有些戲謔，其背后折射出的，卻是另一種家風、一種態(tài)度，也為后來“班長”變“炊事員”的那次調(diào)動，埋下了伏筆。

一、兒子眼里的“和尚爸爸”

1955年，新中國剛剛實行軍銜制不久，軍區(qū)子弟的生活也跟著起了變化。福州市倉山小學里，不少軍人子弟開始打量彼此的家庭背景，誰家父親胸前星多，誰家進出有警衛(wèi)，成了孩子們茶余飯后的話題。

課堂間隙，一些孩子脫口而出：“我爸爸是師長。”還有人得意洋洋：“我爸爸在中南海，比你們的爸爸更受毛主席重視。”話說得直白，聽在耳里卻不難理解，在那個年紀，所謂“面子”，往往就系在父輩官職上。

這些風聲很快傳到了皮定均耳中。他當時已是軍中名將，卻極少在家庭里提及自己的軍功。一天晚上，他把幾個兒子叫到一起，在家里專門開了個小小的“家庭會”。

“如果別人問你爸爸是啥官，你們怎么回答？”話音很平淡，卻帶著股不容含糊的嚴肅。

兒子們心里都知道，父親十四歲就參加紅軍，從鄂豫皖蘇區(qū)的反“圍剿”，一路打到川陜根據(jù)地；再從萬里長征走到抗日、解放戰(zhàn)爭、中原突圍、淮海戰(zhàn)役，再到朝鮮戰(zhàn)場。對外是戰(zhàn)功赫赫，對內(nèi)卻幾乎絕口不提。皮效農(nóng)記得，父親在子女面前常說的一句話只有：“我像你們這么大時，做了多少事啊。”說完就不再多講。

在這種氛圍中長大的孩子，對父親的軍銜，反倒不甚了然。面對問題，皮效農(nóng)脫口而出：“我就說你是個和尚。”在他的印象里，和尚既不掌兵權(quán)，也不管人事，電影里的和尚，多是被生活逼得沒路走的人。他這樣說，一半是調(diào)侃，一半是真不當回事。

屋里頓時安靜下來。皮定均只是搖搖頭，沒急著反駁，繼續(xù)等另一個答案。大兒子接過話，說干脆就說父親個子太高，孩子們看不到肩上的杠和星。這個說法聽上去機靈，卻依舊沒“對路”。

“你們就說不知道，不就行了嗎？”皮定均最后這樣收了口。

看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卻把分寸劃得很清楚：既不鼓勵拿“官大官小”去炫耀，也不愿培養(yǎng)孩子所謂的“圓滑聰明”，干脆一句“不知道”，擋住了所有比較與攀附。這種態(tài)度，讓孩子們明白了一點——家中長輩的功名，不是拿來在同學間當籌碼用的。

從那之后，在學校的走廊、操場，別的孩子你一句我一句比父親的職務時，皮家的幾個孩子嘴很緊，要么岔開話題，要么干脆就回一句“不知道”。不得不說，在那種氛圍中，這樣的回答顯得有點“古怪”，但時間久了，反倒成了他們一以貫之的習慣。

這段小插曲，從側(cè)面說明了一點：在皮定均眼里，軍銜是組織的，是國家的，不是家里孩子炫耀的資本。這一點，對一個將門子弟的成長影響極深。后來的很多事情，看上去各不相干，其實都繞不開這個“起點”。

二、“老八子”進城，舊部情分不打折

說到他家的家風，有一件事很值得細細琢磨。那是1973年，蘭州的春風剛刮起來的時候，皮定均已調(diào)任蘭州軍區(qū)司令員。就在這個階段，他的老部下段修德，千里迢迢從河北趕到了蘭州。

段修德這個名字，很多人可能不熟悉，但在皮定均的部隊里，他的外號“老八子”卻遠近聞名。因為右手先天只有兩個手指，看上去像個“八”字，戰(zhàn)友們便這么叫他。1938年起，他一直在部隊里當軍馬飼養(yǎng)員，一干就是十年。

在那十年間，他養(yǎng)過一匹小青騾子。戰(zhàn)場上，這匹騾子載著皮定均南征北戰(zhàn)，翻山越嶺。為了讓這頭牲口有勁兒，段修德常常自己少吃幾口，把干糧省下來喂它。那時候，馬棚里的燈光昏黃，人和牲口都在戰(zhàn)火與疲憊之間掙扎，但人與獸之間那種默契，倒讓人印象更深。

解放后，部隊改編，老八子退伍回鄉(xiāng)，小青騾子留在了部隊。人和騾子一前一后告別，戰(zhàn)場上的一段情誼就這樣被時代沖淡。可在皮定均家中墻上，始終掛著1944年拍的一張照片：老八子牽著小青騾子，站在硝煙未散的空地上，神情憨厚。這張照片，隨著幾次搬家反復挪位置，卻從未被撤下來。

到了1973年，當年牽騾子的飼養(yǎng)員，已是滿臉皺紋的農(nóng)村老漢。他拎著簡單的行李，頭上搭著發(fā)黃的白毛巾，身上的衣服顯得肥大，又沾了些泥點。皮效農(nóng)回憶，第一眼看到他，腦海里就蹦出一個字——“土”。一路奔波的疲憊，加上天氣燥熱，身上還帶著一股汗味，很扎鼻子。

站在門口的舊部，心里其實有顧慮。他清楚，自己如今只是地方上一名普通農(nóng)民，而昔日首長早已是軍區(qū)司令。他猶豫著要不要進門，怕打攪了人家的清靜。就在這時，皮定均下班回來了。

“老八子，好久不見了。”話一出口，陌生和隔閡瞬間沒了蹤影。

十年同生共死的情誼，并沒有因為軍銜的變化、地域的距離而褪色。老八子原本拘謹?shù)纳袂轭D時松弛了許多，臉上掛著有點笨拙卻極真誠的笑，坐在屋里，反而像回到了自己的連隊。

吃飯時，皮定均不停地詢問他的情況，種地辛不辛苦，家里有沒有困難，身體怎么樣。筷子一次次把菜夾到老八子碗里，語氣既親切又自然，看不出一點客套。飯后，他當即決定讓段修德住在自己家里，并專門叮囑妻子張烽，好好收拾房間，讓老戰(zhàn)友住得踏實。

夜里，屋外的風有點涼，屋里卻因為多了一位老兵，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暖意。段修德看著還在辦公室里忙文件的皮定均，小聲對張烽說：“首長還是老樣子，沒有變。”這句話里，有感激，有安心，也有一種久別重逢后才敢確認的踏實感。

老八子在家里住了幾天，小劉警衛(wèi)員發(fā)現(xiàn)，這位來自農(nóng)村的老人對城市生活有些局促，連馬桶都不會用，鬧出不少笑話。一些細節(jié)看在年輕人眼里，難免覺得好笑。皮效農(nóng)也跟著聊了幾句，拿這位老兵當個“談資”。

不久，皮定均知道了。他把小劉和兒子叫過來，語氣不重，卻極為認真：“不能叫他老八子，要叫段叔叔。他剛從農(nóng)村來，有很多事不懂，你們不能笑話他。”

這番話不長，卻透出一個明確的信號：在他心里，戰(zhàn)友不是供人“打趣”的對象，舊部的尊嚴不能讓下一代輕易踐踏。段修德這些年在鄉(xiāng)下干的是粗活，生活條件與城市差得很遠，但他當年在戰(zhàn)場上牽騾子、喂戰(zhàn)馬時付出的那份辛苦，與任何一顆軍功章，都不該被輕視。

在蘭州住了一個多月，段修德到軍區(qū)醫(yī)院做了詳細檢查，身體情況大致摸清楚了。臨走前，皮定均親自給河北當?shù)乜h政府寫了一封證明信，說明老八子的革命經(jīng)歷與部隊表現(xiàn)，囑咐地方在工作安排上盡量照顧。同時讓張烽為他買了一床新被子，讓這位老兵在回鄉(xiāng)后能睡得暖和些。

后來，段修德被安排到縣園藝場工作，成了一名普通工人。這個結(jié)局不算“顯赫”，卻很實在。值得一提的是，從這一件事，也能看出皮定均處理“關(guān)系”“照顧”的尺度：不借職權(quán)為舊部謀所謂的“高位厚利”，卻竭盡所能在制度框架內(nèi)幫一把，既照顧到人的情分，也不越規(guī)越線。

從“不許叫老八子”，到那封親筆證明信，再聯(lián)系前文那句“你們就說不知道”，可以看出，皮定均最看重的，不是權(quán)勢，也不是場面，而是人本身的價值與尊嚴。這種價值觀，到了后來兒子被調(diào)去炊事班時，又發(fā)揮了作用。

三、從班長到炊事員，這一調(diào)怎么看

時間來到1972年春天，環(huán)境已從福州、蘭州轉(zhuǎn)到部隊營區(qū)。那一年，皮效農(nóng)已經(jīng)在部隊服役，當上了班長。對于年輕戰(zhàn)士來說，能帶一個班，多少算得上是一種肯定，也多少帶著幾分光榮感。

有一天，連隊領(lǐng)導找他談話，告訴他：工作需要，決定把他從班長崗位調(diào)到炊事班去，當炊事員。消息傳出，他心里一下子就“拱”了起來。

在當時不少人的觀念里，炊事員就是燒火做飯的“伙夫”。班長帶兵，站在隊列最前面；炊事員在灶臺后面忙碌，身上油煙味重，離訓練場有些遠。年輕人心氣高，這種從“前臺”到“后廚”的變動，很容易被看作是“降職”，甚至是被“打發(fā)了”。

皮效農(nóng)心中的不滿，就這樣慢慢積成了一股氣。他揮筆給父親寫信，講明自己的調(diào)動，語氣里難免帶著抱怨，說自己不愿意當“伙夫”。

信送出后，他心里多少有些期待：父親是軍區(qū)司令，或許會出面提點幾句，甚至幫忙“說句公道話”。但接到回信后，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想得有點簡單了。

皮定均在回信中先是了解情況，然后很明確地表態(tài)：炊事員，紅軍時代叫“大師傅”。愿意把戰(zhàn)士的胃口照顧好的人，既要講衛(wèi)生，又得手腳麻利，還得細心，從挑糧、洗菜到掌握火候，都不能馬虎。能干好這份工作的人，絕不比其他崗位差。

“不能把炊事員看成低人一等。”他在信中點明了這一點。把偉大的革命事業(yè)內(nèi)部的不同分工，用“資產(chǎn)階級的尺子”去衡量高低，這是錯誤的。

這句話，聽上去有一點理論味道，卻緊貼當時軍隊內(nèi)部的實際情況。很多人潛意識里會主觀劃分：“作戰(zhàn)崗位”更光彩，“后勤崗位”就差一截。皮定均并不是不知道部隊里存在這種看法，他的態(tài)度恰恰是在糾正這種傾向。

接著，他舉了自己的經(jīng)歷做例子。他說，在軍隊中，自己當過衛(wèi)生員，干過通信員，也干過其他兵種的工作。無論位置在前線還是在后方，從來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光彩”，反而常常感到高興，因為每一個崗位都是支撐整個戰(zhàn)斗集體的一環(huán)。

這番話并沒有什么華麗辭藻，卻一下子戳中問題要害。一個連隊能不能打仗，靠的不是某一個“英雄個人”，而是一整套完整的體系。炊事員做不好，戰(zhàn)士吃不飽、吃不舒坦，訓練和作戰(zhàn)狀態(tài)都會受影響。說得直白一點，打仗的時候，肚子不服氣，人就很難頂?shù)米　?/p>

試想一下，一個在大別山、豫西、淮海戰(zhàn)場一路打過來的司令員，如果真把炊事工作不當回事，早年在槍林彈雨中，部隊后勤不可能支撐得那么穩(wěn)。正因為經(jīng)歷過物資匱乏的歲月，他才更清楚，每一口熱飯背后，是多少人在默默付出。

信寫得不長，但意思已講透。皮效農(nóng)讀完，心里那股“怨氣”慢慢往下沉。他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用所謂“官大官小”的標準去審視崗位，和小時候那些比父親官職高低的同學，其實也沒什么本質(zhì)區(qū)別。

在父親這封信的影響下，他逐漸調(diào)整了心態(tài)，老老實實在炊事班干起活來。擇菜時手更細，蒸飯時火候掌握得更準，給戰(zhàn)士們打飯時，還會留心誰訓練歸來特別疲憊，多添上一勺。看似小事，卻都是從“把活當回事”的態(tài)度里生長出來的。

后來，每逢遇到困難或者覺得委屈的時候，他常常把父親的那封信拿出來再看一遍。紙張會泛黃，字跡也會變舊，但里面那句“不能把炊事員看成低人一等”，一直保持著清晰的力道。

把這件事和早年那次家庭會議聯(lián)系在一起，會發(fā)現(xiàn)有一條非常清楚的線索：從不許孩子拿父親軍銜炫耀，到不允許對老部下有半點輕慢，再到要求兒子尊重炊事崗位，皮定均的邏輯一以貫之——人不該被“頭銜”“職務”決定價值，工作不該因為“分工不同”而有貴賤之分。

對于一位身處高位的開國將領(lǐng)來說，這種看法不算新鮮，卻難得的是，他把它真正落實到了日常生活里，對自己的孩子、對舊部、對普通炊事員，一視同仁，不留情面地糾偏。這種做法，既有老紅軍的樸素，也有指揮員的自覺。

從時間軸上看，1955年的那次家庭會議，1972年兒子被調(diào)去炊事班，1973年老八子進城，這三件事分散在不同階段，卻像三顆釘子，把同一塊木板牢牢固定在一起：家風清簡，做人有度，尊重每一個平凡崗位背后真實的付出。

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的子女，遇到崗位調(diào)整時，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到“怎么干好現(xiàn)在的活”上，而不是糾結(jié)“面子是不是好看”。這一點，對于后來許多軍人子弟來說，也確實是一種頗有分量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