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3年春天,汴京城的風還帶著些許寒意,年過五旬的趙普從相府出來時,身邊的隨從已經悄悄減了一半。御史臺的旨意剛剛宣讀完,這位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十多年的宰相,忽然就要離開京城了。
有傳言說,在進宮辭行時,趙匡胤低聲問他:“卿何必多言立儲之事?”趙普頓了頓,只回了一句:“當年太后留遺詔時,當場只臣一人。”這話說得不重,卻像在殿中放下一塊壓艙石。
這一天,是開寶六年,也就是973年。距離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還不到十四年;距離他去世、趙光義登基,也只有三年時間。宋初皇權和相權之間的那根弦,在這一刻繃得極緊。
從后世史書往回看,趙普被罷相,不只是一個老臣的沉浮,更牽連著母后遺詔、儲位歸屬、兄弟相疑這些繞不開的問題。趙普臨行前留下的一句話,后來也被宋人稱作“金匱之盟”的關鍵一筆。
一、從黃袍加身到杯酒釋兵權
時間往前推回到公元960年正月,陳橋驛一夜風雪,黃袍加身的戲在軍旗下上演。趙匡胤從后周殿前都點檢,一躍成為大宋開國皇帝,這段經歷在后世被說得無比傳奇。
有意思的是,這場變化背后,站在軍政之間、穿梭于諸將與文臣之中的那個身影,正是趙普。當時的趙普不過是個并不起眼的小官,卻敢為趙匡胤出謀劃策,勸他“先取天下,再圖穩固”。
趙匡胤登基之后,面對的是五代以來積累下來的老毛病:藩鎮林立、武將跋扈、朝廷內外多股勢力掣肘。說白了,就是皇帝的命,常常掌握在別人手里,這一點從唐末便已經顯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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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各朝,后梁朱溫、后唐李存勖、后漢高祖劉知遠、后周郭威,沒有一個不是兵變、篡位、改朝換代的路數。趙匡胤要的是換一套玩法,不愿意再把自己的江山押在武將的忠誠上。
開國前幾年,他先后對南唐、吳越、后蜀等地發動戰爭,穩扎穩打,逐步把南方的小朝廷納入版圖。表面上看,是統一天下;再往里看,其實是一步步削弱地方軍事實力,把刀柄收回到自己手里。
最能代表趙匡胤想法的一次動作,就是眾所周知的“杯酒釋兵權”。時間大約在開寶初年,他在宮中設宴,把幾個手握重兵的老將叫到一起,一邊勸飲,一邊勸他們“歸老林泉”,把兵權交了出來。
那一夜過后,大宋軍權收歸中樞,文官集團開始抬頭。不得不說,這一步走得極為穩妥,也極為冷靜。但自那以后,武將的危險被壓下去,另一個問題卻慢慢浮出水面——文臣,尤其是宰相,會不會變得過于強大。
二、趙普其人:半部《論語》治天下?
在趙匡胤早期的班底里,趙普是極特殊的存在。出身并不顯赫,少年時科舉失意,做過地方小吏,繞了不少彎才進入朝廷。正因為如此,他的眼界既有讀書人的理想,又不缺基層官吏的實際經驗。
五代末年的亂局,對趙普來說是最好的磨煉。面對割據群雄,他主張趁勢聯絡、分化、各個擊破,而不是一味硬拼。這種偏重謀略、講究順勢而為的思路,很對趙匡胤的胃口。
后來趙普說出“半部《論語》治天下”這句話,被后人傳得家喻戶曉。雖然帶有夸張成分,卻折射出宋初一個很重要的傾向:用儒家禮制、文官治理,去撫平兵荒馬亂之后的裂痕。
開寶年間,趙普擔任宰相,前后加起來整整十年。這個任期在五代十國那樣動蕩的年代,已經算得上是“長壽相”。許多重大決策,比如優待降臣、寬待江南士人、重修科舉等,都與他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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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實在話,在“文抑武”的過程中,趙普起到的是“設計師”的作用。他熟讀典籍,卻不拘于書本,既懂得皇帝需要什么,也明白群臣難在哪。正因為角色微妙,他離皇權很近,也離危險不遠。
值得一提的是,趙普在朝堂發言,不是那種溫吞的書生腔,而是帶著幾分直率。宋人筆記中記載,他曾當面頂撞過一些權貴,這種性格在開國初期能被欣賞,在局勢穩定后,卻容易讓人心生戒備。
三、皇權與相權:一條難走的死胡同
往更長的歷史線上看,皇帝與宰相之間的關系,幾乎從來沒有真正輕松過。漢初蕭何、曹參,唐初房玄齡、魏徵,都曾被視為“社稷之臣”,但到后來,要么被清算,要么被防備。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樣的成語并非空穴來風。每當新王朝站穩腳跟,那些功勞太大的舊臣,就不得不面臨一個現實:皇帝開始覺得,他們的存在本身,已經是一種壓力。
宋太祖本人的心態也有復雜之處。一方面,他比五代許多皇帝更講章法,經常在早朝上與宰輔討論制度、法度,不輕易動怒;另一方面,對權力邊界卻異常敏感,非常在意誰可能影響皇位的傳承。
晉朝“王與馬共天下”的教訓,東晉士族壓過皇權的局面,在史書里寫得清清楚楚。對于出身將門,又親身經歷兵變篡位的趙匡胤來說,這種先例,無疑是一種警示。
唐太宗李世民曾經信任長孫無忌到極點,后來還是因為權勢過重,把這位老親戚一把拉下馬。到了宋初,趙匡胤嘴上不一定說破,但心里很清楚:大宋要長久,不能再有人與皇權分庭抗禮。
在這種大背景下,趙普這樣長期執掌中書、主持朝政的宰相,天然地站在一條危險線上。只要稍微踩到皇帝的禁區,就很難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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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立儲之爭:從鄭伯到宋太祖
在眾多禁區中,關于皇位繼承的討論,是最敏感的一塊。中國古代的統治者,對這一點有深刻的心理陰影。
春秋時代鄭莊公與其弟叔段的故事,被記入《左傳》,后來一代代流傳。鄭莊公的母親偏愛次子,想讓他取兄長而代之,結果釀成叛亂,“鄭伯克段于鄢”,兄弟兵戎相見,最后以叔段被殲告終。
這一案例,被無數儒家學者當成反面教材來講,強調“母寵子,則亂起于家門”。從戰國到漢唐,對“兄終弟及”與“父死子繼”如何取舍,始終爭論不休。
到了宋太祖這里,問題變得更加具體。趙匡胤有兒子,長子趙德昭,次子趙德芳年紀都不算太大;而弟弟趙光義四十歲上下,成熟穩重,又長期參與軍政,聲望不低。
開國初年,趙光義輔佐兄長平定各地,常奉命出鎮,掌握軍隊。朝中一些人看在眼里,心中難免權衡:皇帝一旦有意“兄終弟及”,這位秦王趙光義,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據宋人筆記記載,趙匡胤的母親杜太后在960年代去世前,曾召趙匡胤、趙普入內,對皇位傳承問題有所交代。這段情節后來被稱為“金匱之盟”,說的是把遺詔封入金匱,以備將來驗取。
史家對“金匱之盟”的真實性有爭議,有人認為是宋太宗即位后,為自己合法性做的包裝。但不管怎樣,晚年趙匡胤在立儲問題上的猶豫,卻是客觀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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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猶豫,很快傳導到朝堂上。部分大臣傾向于“子繼父業”,希望趙德昭等太子行列站穩腳跟;而另一部分,則認為國家剛剛統一,應該由年長而有政績的趙光義接班。
趙普屬于哪一派,并不難猜。他從跟隨趙匡胤起事那一刻起,就把自己定位在“輔佐此一家”的位置上,自然更看重“子嗣相承”的穩固意義。而且在他看來,兄終弟及的做法,往往容易引出新的權力角逐。
五、禁區被觸:趙普與趙光義的暗戰
在開寶中后期,朝堂上關于立儲的紛爭,并非公開對罵,而是以種種奏疏、議論、站隊的形式出現。趙普作為宰相,掌握議事、草詔的權力,他的態度,極容易被當事雙方放大。
趙光義并非普通王爺。他兼領樞密使等要職,手握軍政大權,又是皇帝的親弟弟。對這樣的人,任何公開的指摘,都會被視作政治信號。
有一段時間里,趙普接連上奏,暗示不宜讓藩王過多干預中樞政務。表面是說制度,其實矛頭指向何人,大家心知肚明。朝中也有一些與他交好的官員,隱約附和這種看法。
這種做法,在很多大臣看來,是“為國家長久著想”;但在趙光義眼中,卻不免帶著“排斥異己”的味道。兩相疊加,矛盾難免。
傳說中有一次朝會散后,趙光義在便殿中低聲抱怨:“趙相好像把天下當作他一人安排。”這句話是否逐字存在不好斷言,但類似情緒,在當時確實已經彌漫。
更棘手的是,趙普的剛直性格,使他不太擅長“模糊處理”。很多事,他要么不說,要說就說透。這種作風曾在開國之初幫了趙匡胤的大忙,如今局勢穩定,卻變成了一種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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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看來,一旦宰相在儲位問題上表現得過于鮮明,便有可能被視作“擁立某人”的代表。這種代表,一旦站錯隊或者站得太前,終究要付出代價。
六、罷相之日:一句話埋下的伏筆
開寶六年,973年,趙匡胤終于下詔,免去趙普的宰相之職,改任地方官,離開汴京。表面理由是“久任中書,當更外任”,字樣平和,實際誰都明白,這是一種溫和的貶謫。
在正式宣旨之前,皇帝與趙普有過一次單獨對話。具體內容史書沒有詳細記載,后世野史筆記則有各種版本。但有一點說法,大致相同——趙普提到了當年杜太后的遺詔。
據說趙匡胤語氣不甚高興:“儲位之事,朕自有計較,卿不必多言。”趙普卻不急不緩,只道:“太后昔日言,尚在金匱之中,當時在側,獨有臣一人。”
這兩句對話,即便略有演繹成分,其核心意思很清楚:趙普在提醒趙匡胤,關于未來皇位傳承,太后曾有交代,而自己是唯一的見證者。
這句話,表面似乎是在為太后主持公道,實際上卻像是給自己預留了一條生路。試想一下,若將來皇位果真落到趙光義手里,他要證明自己的即位符合“母后遺命”,就離不開當時的唯一證人。
從這個角度看,趙普的“臨別一言”,既是一種政治智慧,也是一種自保手段。說得不重,卻把自己牢牢綁在“太后遺詔”這根繩索上,無論局勢向哪邊傾斜,都很難繞開他。
不得不說,這種分寸拿捏得極妙:既沒有公開質疑皇帝,又讓在場的人都記住這件事,將來誰要翻舊賬,這句“當時只臣在場”,就會重新被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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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年之后:太祖晏駕與新君登基
時間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往前推移。開寶末年,北方局勢漸趨平穩,南方余波尚未完全消散,大宋朝廷卻在內部迎來了一次大變故。
公元976年冬天,趙匡胤在開封(汴京)去世,年僅四十九歲。關于他去世時的具體情形,宋人傳說紛紜,“燭影斧聲”的故事流傳至今。史書正面記載并不多,但有一點是明確的——繼位者是他的弟弟趙光義,即宋太宗。
從法律名分上看,弟弟承兄之統,不算罕見;可在有成年的皇子存在的情況下,弟弟登基難免引人議論。如何讓這件事顯得順理成章,就成為擺在新皇帝面前的一道難題。
此時,早已離京三年的趙普,身份就格外重要。一個在太后臨終前侍側、又在太祖晚年長期共事的老臣,只要站出來說一句話,便足以影響世人的看法。
宋太宗即位后不久,便開始陸續啟用舊人、安撫軍心文臣。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舉動之一,就是再度啟用趙普,讓他重新回到中樞,主持朝政。
八、卷土重來:趙普在太宗朝的第二次高峰
趙普回朝,時間大致在太平興國初年(980年代前后)。那時候的他,已經年過六旬,從一個銳氣逼人的開國謀臣,變成了滿頭白發的老相。
太宗對他極為禮遇,多次在朝會上當眾詢問舊事,也會在議政時征求他的意見。有記載說,御史臺曾有人彈劾趙普,太宗聽后淡淡一句:“朕所知趙普,豈如汝言?”這類表態,實際上是在給他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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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結果看,趙普在太宗朝的這段時間,繼續參與制度建設、整頓地方政務,也協助完成了對北漢的最后統一。可以說,他作為“宋初制度設計者”的角色,在這一階段被徹底坐實。
有意思的是,關于“金匱之盟”的說法,也是從太宗朝開始,在文人士大夫的著述中逐漸清晰起來。很多人愿意相信,太宗是在奉母命、守家法,從而減輕“奪嫡”的質疑。
在這樣的輿論氛圍里,趙普的那句“當時只臣在場”,就顯得尤為關鍵。他不需要天天掛在嘴邊,只要沉默地站在那兒,本身就是一份活證據。
在朝堂上,也有人暗自揣度:若非當年罷相之日那句分寸極巧的話,這位老臣未必能夠在權力再分配的浪潮中安然無恙地再登相位。
九、皇帝的算計與老臣的退場
當然,皇帝與重臣之間,不可能永遠保持默契。太宗雖然禮遇趙普,卻不可能完全放松警惕。政事之中,該堅持的威權仍舊要堅持,該劃定的界線仍舊要劃定。
隨著年齡增長,趙普的身體每況愈下。太宗朝中后期,他漸漸淡出一線政務,更多由新的宰輔接手。到了太平興國末年,他終因病致仕,數年后病逝,享年七十一歲。
回看他的仕途起伏,從趙匡胤到趙光義,兩朝之間幾次沉浮,每一次轉折,都與權力的重新分配緊密相連。那些看似偶然的召見、罷免、復用,背后都有清晰的政治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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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需要這樣的老臣,卻從未打算讓任何人凌駕于皇權之上;老臣知道皇權至高無上,卻又不得不為自己和所認同的“正統”留下一點空間。這種相互之間的試探和妥協,構成了宋初政治的獨特氣氛。
遺憾的是,無論謀略多深,最終都難逃“人走茶涼”的規律。趙普去世之后,他留下的更多是制度和故事,而不是在朝堂上的直接影響力。
十、一句話的分量與宋初政治的影子
973年那天在宮中的一句“當時只臣在場”,看上去只是一位老臣臨行前的感慨,實際上卻把他與皇位繼承、母后遺命、兄弟易統這些敏感話題緊緊勾連在一起。
這句話,對趙匡胤而言,是一種提醒,也是輕微的壓力;對趙光義來說,則是日后可以拿出來用的“憑證”;對趙普自身,更像是一根系在兩朝之間的安全繩。
從歷史發展結果看,宋太宗成功坐穩帝位,史書中對其繼位過程的質疑逐漸被“金匱之盟”的說法所覆蓋。無論這一說法究竟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后人潤色,趙普的角色,都難以被忽略。
趙普一生,既不像韓信那樣以軍功著稱,也不像魏徵那樣以直諫聞名,他更像是站在權力夾縫中的謀士,用半部《論語》與滿腹權術,在帝王心術與君臣倫理之間尋找一條不至于走死胡同的路。
這條路不寬,也不光明,卻真實存在于宋初的宮廷和朝堂之中。趙普被罷相、再起、又退,幾次轉折串聯在一起,恰好勾勒出宋太祖、宋太宗這兩位皇帝處理權臣與皇權關系的方式。
公元十世紀的汴京風云早已散盡,只剩下史書中的寥寥數行。趙普當年臨行前那句“當時只臣在場”,就這樣留在了記載中,也留在了宋初那段繞不開的權力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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