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春節(jié)，我在嵩山之巔“看天” | 新春走基層

今年春節(jié)，大河報記者來到海拔1178.4米的嵩山氣象站進行探訪。

它位于嵩山最高處的跑馬嶺，從山腳下攀登至此需要一天，抬頭看是“云頂之上”，往一側看則是懸崖峭壁。

這里的工作人員日復一日地監(jiān)測氣象數據，不僅用于本地天氣預報，還用于全球氣候研究。

他們的春節(jié)不是下山團圓，而是背對萬家燈火，守望36億年古老山脈的新一個年頭，記錄全球氣候治理的一份“嵩山數據”。

用了四五個小時，手腳并用爬“通天路”

春節(jié)前夕，嵩山腳下的登封市雞鳴街煙火升騰。熙攘人群中，嵩山氣象站站長蔡冠杰和同事正穿梭其間，將新鮮蔬菜與鹵豬蹄塞滿背包。2月14日，站里進行年前最后一次人員輪換。記者隨蔡冠杰帶隊的接班隊伍，記錄他們不一樣的春節(jié)。

嵩山是世界物質文化遺產。為保護山體環(huán)境，這里的交通至今全靠步行。隨著海拔抬升，石階徹底消失，這段山路沒有規(guī)整的石板或磚塊鋪就，只有嵌在泥土中凹凸不平的石塊，走起路來格外扎腳。

始建于1955年的嵩山氣象站，是目前全國唯一的高山基準氣候站。除了基礎的地面觀測，這里還負責溫室氣體監(jiān)測與物候觀測。這里記錄的高山氣候數據，不僅用于本地天氣預報，還會被送至聯合國，作為重要基礎數據參與全球氣候變化的治理與研究。

蔡冠杰介紹，建站以來，歷代嵩山氣象的前輩們就是沿著這條路上山，起初沒有路，他們一塊塊墊出來、一步步趟出來路，平時好天需要四五個小時，若是碰上雨雪惡劣天氣，踩著濕滑的石頭上山，更是要耗費整整一個白天。

山徑愈發(fā)陡峭。在被稱為“鳳凰峰”的險要處，一百來米的向上攀登之路變得更加艱難。根本沒有路，攀爬者只能手腳并用，摳著巨石表面的紋路才能勉強爬上去。

其間，記者感覺精疲力盡，多次停下腳步，注意到這處險要突出的巨石上，還殘留著黑黃交錯的斑漬。一旁的蔡冠杰說，這是早年間體力耗盡的挑山工，不能把重達百斤的建站水泥放下，只能肩扛著倚靠在石頭上歇息留下的印記。汗水和水泥常年累月浸染，至今未退 。

云頂之上的“年夜飯”，與黃鼠狼“斗智斗勇”

攀爬3個多小時后，山頂上的嵩山氣象站終于出現在眼前，兩撥人在站里順利會師。

剛一落座，站里的職工便遞來一碗水解渴，白色瓷碗，水體泛黃。“這兩天的飲用水還沒送上來，這是站里收集的雨水。”蔡冠杰仰頭示意房頂的雨水收集器，一邊向記者介紹，高山條件受限，日常用水全靠雨水匯聚到屋后的水窖中 。

“過去由于路途遠、向陽坡溫度高，夏天背上山的鮮肉沒幾個小時就變質了。”蔡冠杰說，“這兩年用上了無人機運輸，物資有了保障，職工們的餐桌才真正豐富起來 。”

為方便改善伙食，職工們在站房周邊開辟小菜園種了玉米，還在后院壘窩棚養(yǎng)了走地雞 。“前兩批家禽全被夜里竄出來的黃鼠狼咬死叼走了。”提起這事，蔡冠杰苦笑著說。

吸取教訓后，幾名職工今年用水泥和鐵絲網把禽舍加固了一遍，還養(yǎng)了幾只大鵝。拍了拍結實的鐵絲網，蔡冠杰介紹道：“大鵝戰(zhàn)斗力強，養(yǎng)在院子里也可以起到抵御黃鼠狼等天敵的作用 。”

在嵩山氣象站工作了30多年的高師傅即將下山輪休。廚房里，他正忙著顛勺：“這盤炒雞蛋用的就是咱站里自己養(yǎng)的雞下的蛋。逢年過節(jié)想辦法給大家加餐，讓大家吃得舒服，才能不想家 。”

冰雪嚴寒下，他們爬上十幾米高的鐵塔徒手搶修

剛放下背包，接替上崗的值班員連水都沒顧上多喝一口，便一頭扎進了業(yè)務室，開始查驗電腦屏幕上實時跳動的各項氣象數據。隨后他們又轉身走向室外的觀測場，逐一檢查百葉箱、風速儀等設備是否運轉正常。這是雷打不動的交接規(guī)矩，24小時需要不間斷值守。

看著滿墻跳動的數據，蔡冠杰指著窗外的濃霧和鐵塔，向記者道出了這些工作背后極其繁瑣甚至危險性的日常。

“高山氣候瞬息萬變，一旦遇到濃霧籠罩或暴雨侵襲，室外極其敏感的傳感器就極易被遮蔽或干擾，導致傳輸異常。”他說。遇到這種突發(fā)情況，哪怕是凌晨三四點，外面狂風大作、伸手不見五指，值班員也必須第一時間沖進黑夜里緊急排障搶修。“對于國家基準氣候站而言，歷史觀測數據決不允許出現任何一分一秒的‘斷裂’。”

最考驗人的是高山的冰雪嚴寒。“降溫時，風速儀等室外精密儀器經常會被厚厚的冰層凍住卡死。”蔡冠杰指著窗外的觀測鐵塔向記者比劃，“遇到這種情況，哪怕外面風刮得像刀子一樣能把人吹透，值班員也得二話不說，帶著工具徒手爬上十幾米高、結滿冰碴的鐵塔，懸在半空中一點一點把儀器上的冰層敲掉。”

每天清晨和傍晚，他們還要準時走到站外的山林里，對周邊指定植物的抽芽、展葉、開花、落葉等物候現象進行詳細的人工記錄，觀察特定植物的具體生長規(guī)律和時間，指導農時和播種收獲。

此外，值班員們除了要在規(guī)定的時間點定點巡視觀測場、維護各類傳感器，還要分出精力去給大鵝喂食、照看菜園，在工作之余安排好山上的生活。枯燥嚴謹的日常儀器巡檢與雞飛狗跳的防黃鼠狼戰(zhàn)術，在這里奇妙地融合，成為了他們高山日常最真實的寫照。

匯入全球氣候治理的“嵩山數據”

晚飯后，氣溫降至冰點以下。幾名剛交接完工作的值班員穿上防寒服，走到氣象站邊緣的一處空地。抬頭，是深邃夜空里繁星閃爍的壯麗星河；低頭俯瞰，海拔一千米之下的登封市區(qū)燈火輝煌 。

望著這片光海，蔡冠杰說：“我們記錄的大氣變暖數據，與全球其他地方的記錄相比，趨勢上驚人地吻合，這也是全球氣候變化最有力的證明。”

嵩山氣象站正是龐大的全球氣候觀測網中的一個關鍵節(jié)點。眺望遠處的群峰，他忍不住感嘆：“在地質學上，嵩山經歷了36億年的變遷。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記錄下這幾十年的氣象數據。到了第37億年，后人想研究現在的氣候，能從我們這里查到。”

一旁的張軒宇剛來這兒工作不久，這次也在下山輪休的隊伍中。他坦言，今年回家過年還是不會對父母細說山上的艱苦、山路的艱險陡峭，“怕他們擔心，想讓我換下工作”。

另一層原因是他對這里已經有了感情，“每隔一段時間，看到自己觀測到的數據匯總起來，我都覺得我跟地球在共同呼吸，這種感覺特別好。在星空下，在地球上，真的能深切地感覺到人類的渺小。”

夜色深了，大家隨口說起新年愿望。有人希望加固的雞舍明年多抱幾窩小雞；有人希望開春后不要再有“倒春寒”；有人惦記著遠方的父母，期盼山下的家人身體健康，想早日嘗一口媽媽做的家鄉(xiāng)菜；還有人期盼，新的一年山頂的風雪能溫柔些，室外的風速儀少結幾次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