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 黑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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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元代的工藝美術品,大多數人或許會把它與形體碩大、風格豪放、材料貴重等聯系起來。的確,元朝由蒙古族創建,游牧生活習慣深深地影響著工藝美術的創作。轉徙隨時的生活中,器物往往置于地面或低矮幾案,高大的器形便于提拿。蒙古人飲食豪放,餐飲器往往因之而形體巨大,瓷盤、瓷碗口徑在三四十厘米者,十分常見。現存北京北海團城的瀆山大玉海,在元代為貯酒的器物,高70厘米,口徑135—182厘米,是古代最大的玉容器。
然而,元代的皇室和貴族畢竟生活在中國,他們的服飾器用,無論是材質、樣式還是紋飾,也吸收了很多漢地傳統。其中,一種描繪池塘花鳥景色的紋飾,清雋秀麗,大量用于服裝和器皿的裝飾。
元代畫家柯九思在《宮詞十五首》中提到這種紋飾的內容和名稱:“觀蓮太液泛蘭橈,翡翠鴛鴦戲碧苕。說與小娃牢記取,御衫繡作滿池嬌。”并自注:“天歷間,御衣多為池塘小景,名曰‘滿池嬌’。”寥寥數語,指出了年代,說清了圖案題材。在吳文化博物館近期開幕的“紋章九州——中國古代的紋飾和紋樣”展覽中,我們也可以在一件元青花大盤上見到“滿池嬌”的實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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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鴛鴦蓮紋盤 元 南京博物院藏
一種紋飾,如果在長期的發展之中獲得了專有名稱,那么它至少在一定范圍內有著長期、廣泛的應用,并獲得了人們的認同與喜愛。“滿池嬌”是如何產生以及定型的,為何在元代得到廣泛應用,對后世的紋樣又有什么影響?這些問題,值得我們仔細探究。
一、宋代及以前的池塘花鳥圖案傳統
以花鳥為題材又偏于寫實的紋飾,提示著我們或許可以到花鳥畫中尋找“滿池嬌”的淵源。中國花鳥畫的獨立成科始于唐代,初期僅作為宮廷藝術,題材多為孔雀、牡丹等符合皇家富貴的題材。至中晚唐時期,隨著商業的發展與市民階層的壯大,花鳥畫逐漸走向市井,題材大為擴充。沙洲水塘中的花草禽鳥,在這一時期走入了畫家的視野。
《宣和畫譜》中記載了北宋內府收藏的許多唐五代時期畫作,我們已經能從中尋得“滿池嬌”題材的雛形。如晚唐五代畫家刁光,繪有《芙蓉鸂鶒圖》,畫家周滉“善書水石花竹禽鳥,頗工其妙。作遠江近渚、竹溪蓼岸、四時風物之變,攬圖便如與水云鷗鷺相追逐”,繪有《荷花鸂鶒圖》《秋荷鸂鶒圖》《芙蓉雜禽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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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浦雙鴛圖》宋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宋代崛起,重文輕武的國策,以及宋代畫壇對寫生的強調,使得花鳥一科蔚為大觀。宋代美學倡導淡雅清新,重視自然天趣,這些因素都促進了花鳥畫中蓮池禽鳥題材的勃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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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鴛鴦荷蓮飾件 宋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宋代繪畫的風氣直接影響著同時期裝飾紋樣的內容和風格。以花鳥畫為粉本的緙絲作品中,常見蓮塘水鳥游弋的生動景致。蓮池小景更成為兩宋瓷器、玉器、織錦等產品中的常見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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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塘乳鴨圖》緙絲 朱克柔 南宋 上海博物館藏
“滿池嬌”這一紋樣名稱也在南宋時有了明確的記載。吳自牧在《夢粱錄》中提及,臨安夜市出售“挑紗荷花滿池嬌背心兒”,此時的“滿池嬌”顯然已成為某類特定紋飾的代稱。但吳自牧并未詳細解說滿池嬌的內容,所以圖案元素中可以確定的有荷花一種,大概率也有池塘,其他元素不易確證。南宋末年的黃昇墓中出土了一件貼花刺繡蓮花鴛鴦紋香囊,繡面上鴛鴦的運用,從視覺觀感上來說,很難不令現代的觀者聯想到后來的滿池嬌紋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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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昇墓出土鴛鴦紋香囊紋飾線圖 (圖自《福州南宋黃昇墓》)
二、遼金時期的春水玉
漢文化的深厚傳統之外,游牧民族對自然的喜愛,也是“滿池嬌”紋飾形成并固定下來的重要原因。遼金統治者均實行“捺缽”制度。“捺缽”是契丹語譯音,為行宮、行帳之意。統治者每年按季節前往相應的捺缽地,處理政務的同時進行狩獵等活動。玉器中著名的“春水玉”“秋山玉”即從春捺缽和秋捺缽的場景演化而來。春水玉雕琢海東青(一種猛禽)在水生植物間獵捕天鵝的場景,秋山玉則描摹秋日山林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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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玉飾 金 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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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虎紋玉帶穿 金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捺缽制度中,有一項重要內容是穿“時服”。《遼史·營衛志》載,春捺缽時,皇帝“冠巾,衣時服,系玉束帶”。《金史·輿服志》則進一步描述了時服的紋飾:“其從春水之服則多鶻捕鵝,雜花卉之飾;其從秋山之服則以熊鹿山林為文。”內蒙古巴林左旗滴水湖遼墓壁畫中的備酒侍從,即身著帶有樹木與鹿只形象的團花紋服飾,與文獻中記載的“從秋山之服”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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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蒙古巴林左旗滴水湖遼墓壁畫《備酒圖》
(摹本 圖自《中國出土壁畫全集·內蒙古卷》)
據此推測,相應的“春水”時服,圖案也應與春水玉類似,有水生植物、海東青、天鵝等元素,與宋代的蓮池小景、“荷花滿池嬌”,在一定程度上有了重合。
遼、金滅亡后,作為裝飾的春水題材,在元代并未衰敗,圖案的內容反而更豐富,漢文化的風情也更濃郁了。無錫錢裕墓(年代為元延祐七年,1320)出土一副“春水”玉帶扣,中間一只天鵝脖頸細長,試圖隱入茂密的植物之中,上方一只細身長尾的海東青正在回首尋覓,帶扣與帶鉤上的琢制圖案,已經出現了荷花、蓮蓬、荷葉等。上海青浦縣重固鄉元代任氏墓地出土玉帽頂,圖案是荷葉蘆葦掩映下悠閑的鷺鷥,與“滿池嬌”圖案的親緣關系,顯然已經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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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玉帶扣 元 錢裕墓出土 無錫博物院藏
三、元代滿池嬌紋的定型
元代統治者入主中原之后,也逐漸吸收、接受了漢文化。
元代對漢文化最為傾心的皇帝,當屬元文宗圖帖睦爾。《南村輟耕錄》《道園學古錄》《草木子》等許多元人筆記、文集都記載,元文宗在當皇子時,漢文化修養已經很高,能寫漢文書法,能畫山水,能作七律詩。文宗即皇帝位后,于天歷二年(1329)立奎章閣學士院,在奎章閣中與文人們討論詩文,鑒賞書畫。本文開頭提到的柯九思,便是奎章閣學士之一。元文宗還命儒臣進經史之書,并敕翰林國史院官同奎章閣學士采輯本朝典故與唐宋會要等,合編《經世大典》,歷時三年完成,共880卷。
濃郁漢風的影響下,春水圖案與“滿池嬌”或許就在此時融合,并趨于定型。元代的“滿池嬌”包容了來自不同傳統的創作構思和表現手法,成為一種顯示著文化交融特色的新意象。蓮荷水草等更為繁茂,勇猛的海東青捕天鵝形象逐漸淡出,被寓意吉祥的鴛鴦、白鷺等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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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蓮池水禽紋菱口盤 元 伊朗國家博物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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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蓮池鴛鴦紋碗 元 日本大阪市立東洋陶瓷美術館藏
元代瓷器上的滿池嬌圖案,具體內容和構圖相當統一:鴛鴦、荷花為畫面主體,輔以其他水生植物,圖案較為滿密,繁而不亂,與宋代簡約淡雅的審美大相徑庭,正是元代工藝美術的新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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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蓮池鴛鴦紋盤 元 伊朗國家博物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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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蓮池鴛鴦紋玉壺春瓶 元 臨洮縣博物館藏
至于宮詞中提到的“御衫繡作滿池嬌”一語,考古學家雖然尚未找到文宗御衫實物,但內蒙古元集寧路故城遺址的窖藏中,出土了一件繡有“滿池嬌”紋樣的夾衫。夾衫之上,共繡出大小圖案九十九組(九與其倍數是蒙古族的吉祥數字),兩組大的“滿池嬌”圖案出現在雙肩,具體內容是配以白鷺的池塘小景,雙鷺一立一翔,祥云飄動,碧水生波,蓮荷盛開,一派靜謐安寧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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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繡羅夾衫 元 集寧路故城遺址窖藏出土 內蒙古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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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繡羅夾衫肩部的“滿池嬌”圖案
同一窖藏中的提花綾上有“集寧路達魯花赤總官府”“知事”“府吏”等墨跡,以之對照同時出土的物品,可以判定,窖藏的主人必定與這個機構有關,最可能就是當地的最高長官達魯花赤本人。依照元代制度,達魯花赤由蒙古人充當,集寧路達魯花赤位居從三品,當年,這樣的蒙古高官服用相當自由,輿服的規格僅次于帝王。因此,這件夾衫不僅圖案應該是滿池嬌,或許還是文宗御衫的同類。
衫袍之外,元人還描述過刺繡滿池嬌的枕頂,如張翥詞稱:“合歡花樣滿池嬌,用心描,數針挑。面面芙蕖,閑葉映蘭苕。刺到鴛鴦雙比翼,應想像,為魂銷。”滿池嬌紋飾的流行甚至引來異域人士的關注。當時朝鮮編纂的漢語教材《樸通事諺解》中,有兩名舍人的對話,其中一人的打扮便是“白絨氈襪上,拴著一副鴉青段子滿刺(池)嬌護膝”,想來是外國人心目中比較典型的元人服飾。
四、滿池嬌紋樣的影響
宋元滿池嬌紋樣的影響及于海外。追摹中國青瓷顏色質感的高麗青瓷,也將具有中國特色的紋樣裝飾在了器物上。如波士頓美術館收藏的一件12世紀高麗青瓷方盆,器身即描繪池塘中盛開的荷花與水禽。還有器物在紋飾中融入民族特色,用朝鮮半島上較為流行的“蒲柳”形象替代荷花,成為蒲柳水禽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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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青瓷荷塘水禽紋花盆 12世紀 波士頓美術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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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青銅鑲嵌瓶 12世紀 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
如果我們將目光轉向西方,也會發現,與滿池嬌類似的圖案被繪制在當年的西方陶器上。同為蒙古人建立的欽察汗國(金帳汗國),其都城拔都薩萊在伏爾加河下游,今為俄羅斯的阿斯特拉罕。這里出土過許多白地藍花14世紀陶器,不少還以氧化鈷在釉下繪畫圖案,裝飾常與元青花相近。尤其是束蓮圖案,構圖與題材形象仿佛是滿池嬌的無水禽版本。在西亞,還出現了與滿池嬌更相似的紋飾,見于敘利亞出土的一件白地藍花大盤。此件大盤被當地考古學家推測為1401年以前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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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藍花盤 馬穆魯克王朝 敘利亞出土(圖自趙連賞《中華衣裳》)
明清時代,滿池嬌紋飾依然有著蓬勃的生命力。王宗沐《江西大志·陶書》中記載,明代景德鎮貢御瓷器紋樣就有“滿池嬌”。清代,蓮池鴛鴦圖案還雕刻在昌化石的“乾隆宸翰”印章上,銘曰“滿池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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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宸翰”印章,故宮博物院藏,上有“滿池嬌”銘文
宮廷如此,民間亦然。《金瓶梅》里,西門慶的妻妾就偏好“金鑲玉觀音滿池嬌”首飾,明代墓葬中也有相近的實物出土。同書中還能看到滿池嬌詞義的引申。西門慶、喬大戶兩家結親,為款待西門慶等人,喬宅的廚子便奉上一道“喜重重滿池嬌并頭蓮湯”。顯然,“滿池嬌”用在這里,指代湯中配料花色繁多,鮮美可口,不是池塘小景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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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殊滿池嬌分心 明 王文淵夫人墓出土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織繡紋樣、瓷器紋飾、首飾圖樣,乃至美食名稱……在滿池嬌紋飾的傳承過程中,蓮花、水禽這兩種基本元素,以及由此帶給大眾的印象,一直保留著,成為吉祥紋飾中相當經典的一款。時至今日,“滿池嬌”這個本來名稱顯然已經“過氣”,不再像宋元時期那樣家喻戶曉。今人如果在瓷器或者紡織品上見到類似的紋飾,第一反應或許會稱之為“鴛鴦戲水”或者“并蒂蓮”,并將它與婚姻幸福、生活富貴等聯系起來。
從形成到定名再到流行,“滿池嬌”紋飾經歷了數百年的歷程。隨著時代的變化,它的具體名稱也在變化,但蓮花、鴛鴦的美好寓意,以及蓮池所營造的紅香綠玉、各色時鮮的印象仍然存在于人們的集體記憶中,讓人一見到這種紋飾,便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它的文化寓意,聯想到自己的文化根源,從而對優秀傳統文化又多了一分喜愛與認同。歲月在變,紋樣的細節與載體在變,觀賞紋樣的人也在變,但紋樣中承載的流傳千百年的文化,會時刻提醒我們不忘來時路,讓我們在變化的歲月里多一份穩定與心安。這,或許也是傳統文化的當代意義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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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展信息】
展覽名稱:紋章九州——中國古代的紋飾和紋樣
展覽時間:2025.12.30~2026.5.6
展覽地點:吳文化博物館一樓第一、第二特展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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