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 嚴(yán)六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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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漫步廟堂巷,楊絳故居旁的忠仁祠牌樓保存基本完好,斑駁的墻面上纏繞著茂密的瓜藤,藤蔓間垂下一串串飽滿的葡萄。這些看似自然的紋樣,其實承載著綿延千年的樸素愿望——多子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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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仁祠牌樓 蘇州姑蘇區(qū)廟堂巷16號 圖源:蘇州旅游官微
在天災(zāi)人禍頻繁的傳統(tǒng)農(nóng)耕社會,人丁興旺就是最大的福氣,畢竟多一個孩子,就多一份勞動力,多一層家族延續(xù)的保障。工匠們把這份多子多福的祈愿,化作紋飾,裝點在日常生活里,其中與蘇州關(guān)系比較緊密的則有螽斯紋、瓜瓞綿綿紋、石榴紋、葡萄紋四大吉祥紋飾。
螽斯紋:蟲鳴中的人丁興旺
在西山鎮(zhèn)的橫山島上,有一座背山面湖的清代建筑,名曰寧儉堂,兩路三進(jìn)。它的磚雕門樓極具特色,其中一塊鐫刻有“螽斯衍慶”字樣。
“螽斯衍慶”四字筆畫間連帶自然,字體結(jié)構(gòu)欹正相生,每字重心略有偏移,如“斯”字左收右放、“螽”字上緊下松,排布均勻、疏密相宜。“衍”為延續(xù)之意,“慶”為喜慶之意,寓意子孫綿延、人丁興旺。“螽斯”則是類似蟋蟀的昆蟲。威嚴(yán)的牌樓上刻螽斯是否顯得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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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螽斯綿瓞圖》韓佑 南宋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原來古人觀察到螽斯繁殖力超強,一次能產(chǎn)卵幾十上百枚,簡直是多子多福的完美代言人。這種祈愿最終因收錄到《詩經(jīng)》中而成為全國性的文化常識:
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
古人是如此希望子孫綿綿,以至詩中的“振孫”“繩孫”等概念,都成為取名的熱門選擇。比較著名的有南宋目錄學(xué)家陳振孫、明末清初書畫家嚴(yán)繩孫、現(xiàn)代作家王振孫。
螽斯多子多福的象征意義亦在民間廣泛傳播,成為深入人心的傳統(tǒng)紋飾。元代青花瓷器上已出現(xiàn)螽斯紋雛形,彼時該紋樣多作為輔助紋飾填充于器物邊角。至清代道光年間,螽斯紋發(fā)展為獨立主體紋飾,造型寫實到能看清它三角形的腦袋、絲狀的觸角和擅長跳躍的后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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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石蟋蟀圖》翁雒 清 南京博物院藏
蘇州民眾亦將螽斯元素融入繪畫之中,如翁雒《花石蟋蟀圖》便是典型例證。畫面下方之蟋蟀,身形小巧靈動,細(xì)長纖弱的觸角斜向舒展,收攏的翅翼紋理間隱現(xiàn)墨色層次,后腿彎曲蓄勢待發(fā),暗藏力道。右側(cè)另一只則體型寬綽,更顯悠然閑適,觸角向側(cè)方輕展,軀干舒展自如,腿部線條輕緩鋪陳。
螽斯作為一種文化符號,同樣融入蘇州的文學(xué)脈絡(luò)之中。明代吳縣詩人黃省曾所作《夏景》就有提及:
江鄉(xiāng)臨小滿,暖氣動螽斯。
竹日陰初合,荷風(fēng)澹自宜。
尊前聊共醉,身外本難知。
物色朝朝變,空然悲素絲。
瓜瓞綿綿紋:藤蔓間的子孫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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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瓞綿綿”馬克杯 蘇州吳文化博物館開發(fā)文創(chuàng)產(chǎn)品
蘇州文化博物館有款“瓜瓞綿綿”主題馬克杯,白瓷底子上,葉片、莖蔓、瓜果層次分明,喝水時都能感受到滿滿的吉祥祝福。“瓞”和“蝶”同音,指的是小瓜,“瓜瓞綿綿”就是說藤上大瓜小瓜接連不斷,小瓜慢慢長成大瓜,暗喻子孫滿堂、家族代代興旺。這一說法源自《詩經(jīng)?大雅?綿》:
綿綿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復(fù)陶穴,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
這首詩記述了周民族先祖古公父率領(lǐng)族人自故土遷徙至周原,奠定邦國基業(yè)。周部族以農(nóng)業(yè)為本,土地乃其生存發(fā)展之根基,能否占有并掌控廣袤肥沃之土地,直接關(guān)乎部族的興衰存亡。瓜瓞綿綿的文學(xué)意象在蘇州得到延續(xù),宋代長洲文人丁謂所作《瓜》一詩:
綿瓞憐同蒂,鋤耰莫誤蕓。
浮泉滋紺質(zhì),巾绤透清芬。
大大小小的瓜兒都長在同一條藤蔓上,農(nóng)人拿著鋤頭、耰耙除草時,可別誤傷到它們的根莖。農(nóng)人用流動的清泉滋養(yǎng)著瓜兒,讓它長得鮮美甘甜,即使用粗葛布巾包裹起來,也擋不住那股清新的芬芳香氣。
想在傳統(tǒng)器物中識別瓜瓞綿綿紋飾,要訣在于“長藤多瓜,大小相次”,就是在一根長藤上,長著大大小小的瓜,具體又可分為兩類。第一類為瓜藤組合紋樣,瓜果豐碩、藤蔓纏繞連綿,直觀傳遞出子孫繁衍、家族興旺的美好愿景。第二類為瓜蝶結(jié)合紋樣,蝴蝶象征美好與蛻變,使這一組合添了幾分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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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瓜楞罐 明 吳文化博物館藏
明清時期,瓜瓞綿綿紋火遍大街小巷,瓷器、年畫、刺繡上都能見到它的身影,吳文化博物館的明代青花瓜楞罐就是典型。器身畫面以纏枝果實為主體,飽滿瓜果與蜿蜒藤蔓相互交織。工藝層面,青花發(fā)色濃淡相宜,瓜果以淺藍(lán)暈染,藤蔓以深藍(lán)勾線,形成鮮明的色彩層次。這種粗獷而鮮活、滿工而意趣的紋飾風(fēng)格,蘊含民間生活熱望,彰顯瓷器紋飾的市井煙火氣。
就連人名都在蹭福氣。蘇州革命志士沈瓞民,原名沈祖綿,字瓞民,“祖綿”之名與“瓞民”之字,源自“綿綿瓜瓞,民之初生”之典,是“名字相協(xié)”命名范式的典型。
石榴紋:千房同膜,千子如一
石榴,古稱安石榴,原產(chǎn)于西亞地區(qū),經(jīng)由絲綢之路傳入我國。其花色艷麗,果實飽滿多子,承載著多福多壽、子孫興旺的美好寓意。石榴紋造型多凸顯果實飽滿多子的特征,常與其他元素組合形成適配紋樣。
這種紋飾適用范圍極為廣泛,可用于各類建筑構(gòu)件,被譽為“華紋第一品”。比如,怡園內(nèi)的藕香榭窗格上刻有石榴與蝙蝠紋飾,簡潔的框架與繁復(fù)的花紋,既具有幾何形的樸素,又與自然的圖案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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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石榴紋盤 清 吳文化博物館藏
石榴紋也被廣泛應(yīng)用在瓷器中,如清青花石榴紋盤。盤心三枚飽滿綻開的石榴是視覺焦點,籽粒刻畫得清晰可見。從工藝與布局看,器物采用濃艷青花繪制,石榴搭配花卉。
就連文房用具也少不了石榴的身影。明代文學(xué)家文震亨在《長物志》闡述書房中的水注時,提到:
陶者有官、哥、白定方圓立瓜、臥瓜、雙桃、蓮、蒂、葉、茄、壺諸式,宣窯有五采桃注、石榴、雙瓜、雙鴛諸式,俱不如銅者為雅。
水注是文房中專供注水于硯的盛水器。文震亨認(rèn)為用陶瓷燒制的水注中,哥窯、官窯與定窯品相較佳,形狀多樣,有臥瓜、雙桃等。在這些樣式中,石榴造型不及瓜、桃形象經(jīng)典,略顯特別,卻因吉祥寓意得以入選。
蘇州的詩作中也常常提到石榴多子多福的特點。明代王世貞有《題石榴》:
安石托根知自遠(yuǎn),扶南壓酢別成鮮。
合歡枝上青猶綺,百子池頭紅已然。
據(jù)《三輔黃圖》記載,百子池在漢代宮廷中兼具七夕節(jié)慶相關(guān)功能,宮女于七月七日于此演奏于闐樂、行絲線系結(jié)之儀。后世多以“百子”代指多子多福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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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石榴、桃子、佛手飾茶壺 吳文化博物館藏
此外,石榴還能與佛手、蜜桃組成象征多子、多福、多壽的“三多紋”。典型器物當(dāng)屬吳文化博物館的石榴、桃子、佛手飾茶壺。壺身一側(cè)塑有飽滿的石榴,表皮凸起的籽粒紋理清晰可辨,釉色呈紅褐與灰白之色,暈染自然,另一側(cè)塑成舒展的佛手樣式。壺身整體則以豐腴的桃子為基底,粉白釉面映襯出桃尖的淡紅色澤,形態(tài)鮮活靈動。
壺身所飾石榴、佛手、桃子組合中,佛手之“佛”與“福”諧音,被視為福氣的象征,桃子又稱壽桃,是傳統(tǒng)長壽文化的經(jīng)典符號,石榴因“千房同膜,千子如一”的籽粒特征,蘊含子嗣綿延、家族繁盛之意。
葡萄紋:藤架下的子嗣綿長
葡萄,古稱蒲桃或蒲陶,《漢書·西域傳上》載,“漢使采蒲陶、目宿種歸”,可見早在漢代,葡萄已傳入中原。葡萄果實呈串簇生,顆粒飽滿繁多,直觀契合多子的民間祈愿,象征家族人丁興旺、子孫綿延,而攀援蔓延的藤蔓,更延伸出基業(yè)永續(xù)、福壽綿長的內(nèi)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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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沈周水墨花果寫生冊十幀之一 印第安納波利斯藝術(shù)博物館藏
這種水果因吉祥的寓意,成為繪畫中的常見題材。明代書畫家沈周在寫生畫作中就多次描繪葡萄,他的《水墨葡萄寫生圖》,摒棄全株繁冗之態(tài),僅截取葡萄藤一枝鋪展。葡萄果實以“墨點攢聚”成串,畫面留白疏朗。除了畫作外,沈周也將葡萄化入詩歌之中:
與郎同在長干住,自小相逢不相忌。
郎騎竹馬到儂家,當(dāng)著爹娘與郎戲。
不道如今卻嫁郎,葡萄錦被合歡床。
處郎不久郎作客,去年五月下三湘。
沈周以質(zhì)樸自然之語、清晰敘事脈絡(luò),勾勒出一段自青梅竹馬至婚后別離的情感歷程。“葡萄錦被”以具象器物描寫點染婚后生活之甜蜜,既彰顯生活之精致,又暗合明代絲織業(yè)發(fā)達(dá)之社會背景,于細(xì)節(jié)之處彰顯匠心。
葡萄紋的風(fēng)格隨著時代不斷變化。漢代,葡萄紋受古希臘文化與犍陀羅佛教藝術(shù)的雙重影響,異域風(fēng)情濃郁。隋唐時期,隨著葡萄種植的普及,葡萄紋被大量應(yīng)用于各類載體,其中以銅鏡、金銀器最具代表性。與漢代相比,這一時期的葡萄紋已褪去異域風(fēng)格。宋元至明清時期,葡萄紋風(fēng)格愈發(fā)寫實,以纏枝葡萄紋為主要表現(xiàn)形式。瓷器斗彩、粉彩等工藝的誕生,更使葡萄紋樣愈發(fā)多彩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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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松鼠葡萄飾件 清 吳文化博物館藏
蘇州地區(qū)常將葡萄紋與其他吉祥元素組合,衍生出更豐富的內(nèi)涵。比如清代白玉松鼠葡萄飾件,以整塊和田白玉籽料雕琢而成,玉質(zhì)溫潤細(xì)膩。器物采用圓雕工藝,整體呈樹葉形制,正面琢刻葡萄一串,藤蔓間鏤雕松鼠一只覓食,其目外凸,左顧右盼,呈窺視之態(tài)。整器構(gòu)思精巧,松鼠靈動鮮活,葡萄顆粒飽滿。
松鼠之“松”與“送”諧音,自帶主動饋贈的祝福意蘊,葡萄則是契合古人對家族興旺、人丁繁茂的期許。二者結(jié)合寓意為送子添福。
結(jié) 語
除了這四種紋飾,蘇州器物里還有不少多子多福的傳統(tǒng)紋樣,如象征生殖旺盛的魚紋、描繪孩童嬉戲的嬰戲紋、蓮子繁盛的蓮蓬紋等。蘇州老建筑中同樣處處蘊含多子多福的美好祈愿,例如姑蘇區(qū)滄浪亭內(nèi)的葫蘆門,因葫蘆多籽的特性,承載子孫滿堂的寓意,洞庭東山鎮(zhèn)雕花樓下欄,鐫刻七子八婿為郭子儀拜壽的經(jīng)典場景,木瀆鎮(zhèn)嚴(yán)家花園的花轎之上,雕刻有百子鬧春、麒麟送子等吉祥紋樣。
下次去逛博物館、看老建筑,不妨多留意這些細(xì)節(jié),說不定某一樣紋飾、某一件器物,就藏著一段關(guān)于祈福的浪漫故事。
參考文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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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紫璇:《吳中絕技:一器一世界,一技一人生》,《經(jīng)濟(jì)觀察報》,2025年6月26日。
5.楊俊艷:《瓜瓞綿綿瓷器上的瓜紋解讀》,《收藏》,2021年第3期。
6.楊小嵐:《石榴紋藝術(shù)符號研究》,湖南工業(yè)大學(xué),2012年碩士畢業(yè)論文。
7.郝曉飛:《17-18世紀(jì)瓷器上松鼠葡萄紋的設(shè)計特征研究》,景德鎮(zhèn)陶瓷大學(xué),2022年碩士畢業(yè)論文。
【特展信息】
展覽名稱:紋章九州——中國古代的紋飾和紋樣
展覽時間:2025.12.30~2026.5.6
展覽地點:吳文化博物館一樓第一、第二特展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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