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在“非升即走”中苦苦掙扎的青椒們不同,權新峰擔任的是西湖大學的教學崗。教學,正是他所追求的事業。為何會離職?他給出了兩條理由。第一是他面臨著自認為無法突破的教育困境;第二則是作為一位父親,他對孩子未來的教育有著深深的擔憂。
撰文 | 孫滔、侯慧靜
“這是一個相當自然的決定。”
2026年1月31日,41歲的權新峰正式辭去了西湖大學的化學系講師教職。次日,他在個人視頻號中“官宣”了這個不同尋常的舉動——畢竟在別人眼里,他已經拿到了國內專職教師“天花板級待遇”的工作。
視頻中的權新峰梳著馬尾長發,臉型瘦削,戴一副黑框眼鏡。在這條3分23秒的視頻里,他淡定平和,所有的輸出邏輯清晰且絲滑,幾乎一鏡到底。
與在“非升即走”中苦苦掙扎的青椒們不同,權新峰擔任的是教學崗。教學,正是他所追求的事業。為何會離職?他給出了兩條理由。第一是他面臨著自認為無法突破的教育困境;第二則是作為一位父親,他對孩子未來的教育有著深深的擔憂。
他沒有詳述這兩條理由,只是說,選擇關乎價值,而價值是個人內在需求的外在反映,“做自己認為最重要的事,并不需要勇氣,它反而是一種理所當然”。
他經歷了什么?他面臨的困境又是什么?近日,《中國科學報》記者專訪了權新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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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新峰在西湖大學
01
一個大學教師的“創業”
權新峰是抱著創業的心態來到西湖大學的。之所以這么說,跟他在上一個東家的經歷有關。
2015年,權新峰加入四川大學匹茲堡學院(下文簡稱為“川大匹茲堡學院”)任助理教授,那是四川大學與美國匹茲堡大學合作成立的中外聯合學院。
在那個剛成立的中美大學合作機構,權新峰是第一批簽約教師,成了當之無愧的“元老”。這讓權新峰從員工的心態很快轉為一種老板的心態。他說,“什么叫老板的心態?就是你得規劃自己要干什么,要給自己定KPI,要自己找方向。”
他極力鼓勵創新,甚至專門以自己留長發這件事來闡述他對創新的看法——創新需要堅持己見,需要人們用更加包容的態度去對待那些與眾不同的人。
在傳統化學實驗課上,教師會按部就班地介紹實驗目的、原理、步驟、注意事項,然后展示預期的實驗結果;學生只需要照著做就行了,就像一個操作工。權新峰想要不一樣的課堂。他會省略掉很多實驗上的細節,甚至會故意保留實驗設計上的不合理或含混之處,讓學生在實驗中自己發現和總結。
比如,權新峰課堂上的經典實驗“波義耳定律”中,學生做到最后會得到氣體壓強和體積成正比的反常結論;在“測量金屬電極電勢”實驗中,學生做到一半,會發現還缺一個重要的實驗材料“鹽橋”。遇到這種情況,權新峰都會表現得非常激動。他會問學生,“未來有一天,你們從事真正的研究工作時,得到預期之外的結果或者沒有理想的實驗條件,該怎么辦?”
權新峰說,這樣的課需要老師花更多的時間去設計課程,去預判學生可能會出現的問題,“你不能再把自己當成一個權威,而是要變成一個引導者和合作者”。學生也需要跳出自己的舒適區,不再依賴老師,而是要學會自主思考、自主探索。
2017級學生是他體驗最好的一屆。這是因為對前兩屆學生的教學還屬于磨合狀態,到了第三屆,學生讓他感受到了教育的快感。2019年,他獲得了四川大學第三屆“探究式-小班化”教學競賽決賽一等獎。
有學生告訴他,“老師,我第一次覺得,我不是在做實驗,而是在做科學。”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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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新峰(左)在四川大學教學獎頒獎儀式上
02
西湖再“創業”
在加入西湖大學之前,權新峰已經是川大匹茲堡學院的副教授。
之所以“屈尊”以講師身份加入西湖大學,一方面是因為在該校任教的朋友一直“慫恿”他加入,一方面則是因為西湖大學足夠新。尤其是后者,這讓權新峰覺得可以一切從零開始,他會有更多的機會去實踐其教育理念。當然,還因為有國內教職“天花板”待遇的誘惑。
求職之際,他寫了一封洋洋灑灑的長信,介紹他的教育觀。其實他有更多想法沒有寫出來。他的理想是打造一個中國版的哈佛大學Derek Bok Center,后者是哈佛專注于提升教學質量、致力于創新教學體驗的核心機構。他曾經向施一公提出這個愿景,希望西湖大學能成立一個教育研究院。
這時候的權新峰,已經準備走向專業化。相較于7年前加入川大匹茲堡學院,他對“什么是好的教育”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2022年7月,權新峰開始為西湖大學首屆本科生上化學實驗課。他的課,本質就是用人類發現知識的方式給學生上課,學生是主角。
這些大一學生似乎沒做過化學實驗,“連接膠管和玻璃管的時候,他們的手笨拙得像七八十歲人的手一樣”。權新峰無奈之余,也能理解,他說,“不怪學生,因為學生沒有訓練過,他們的手是沒有被解放過的。”
正因如此,權新峰特別重視新生教學,“大一是非常關鍵的窗口期”。他們剛從高中的應試體系里走出來,好奇心未泯。他擔心的是,如果大學延續高中知識灌輸的模式,用考試成績來衡量一切,學生的那些好奇心、探索欲,很快就會被磨滅掉。
怎么做呢?權新峰找到了三個抓手。
第一個抓手,要讓學生認同新的教學方式。他要做的是,在學生入學的時候,進行學前培訓,讓其了解他推崇的探究式學習理念。
第二個抓手,要在課程當中設計可行的、學生能夠循序漸進參與的學習活動,也就是各種意義上的腳手架。權新峰推行一種經典的合作學習教學策略——Think-Pair-Share(TPS),也就是學習的三個步驟——獨立思考(Think)、分組討論(Pair)和全班分享(Share)。
第三個抓手則是對學生情緒的獎勵。學生有任何符合期望的改變,老師和學校要及時且明確地給予鼓勵。持續、具體而真誠的正向反饋,會讓學生意識到自己的努力被看見、被認可,從而逐步建立內在動機和學習自信,形成良性循環。
權新峰的教學場景是嚴肅活潑的。就在2023年3月,距他加入西湖大學不到一年,該校官方發布報道《嚴肅活潑的權老師是如何煉成的?》,文中引用了一則發生在權新峰課堂上的對話:
這個問題跟溫度相關,什么是溫度?
溫度就是溫度!
各位老鐵,現在你們連溫度是什么都說不清楚,這后面的問題怎么解決?
溫度是分子平均動能的衡量!
Wonderful!但這句話是啥意思呢?請問“平均”是什么意思?
平均就是……
有平均值,意味著每個分子的動能一樣大嗎?如果大小不同,它是怎么分布的?這個高溫區域對應著什么……
哦~~
顯然,意味著學生頓悟的這個“哦~~”是對權新峰的最大獎勵。那是他如魚得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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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權新峰在西湖大學做教學相關研究的校內報告。
03
“權老師是如何煉成的”
權新峰的探究式教學理念早在高中就埋下了伏筆。在陜西咸陽,他的高中化學老師、班主任陳國勇,在帶學生參加化學競賽的時候,就采用了師生共創的教學策略——師生一起研讀大學教材,老師還會讓學生上臺講解。
權新峰正是這種教學的受益者,他在2004年被保送升入復旦大學。只是,化學競賽仍然是應試教育的一部分。
多年后,他站在了應試教育的對立面。2023年6月,在期末考試最后一天的時候,他發表了《給西湖大學首屆本科生的一封信》。他寫道,“這種單純為了考試得高分的教育(沒錯,我說的就是應試教育),在培養創新能力面前,本質其實是作弊。”
他給出的理由是,真實世界中重要的和有挑戰性的問題,是沒有標準答案的,“哪來的題可刷,哪來的模板可套?甚至很多問題可能都問錯了,我們還壓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這結論并非出于他的一時頭腦發熱,而是源自他切身經歷的領悟。
剛到匹茲堡大學讀博時,權新峰發現那些美國同學連兩位數加減都需要計算機輔助,甚至需要查看化學元素周期表才能找到某種元素,這讓他有些目瞪口呆。更加讓他不解的是,當他面對課題眉頭緊鎖、一籌莫展時,那些不會背元素周期表的同學卻開始產出成果了。
他再次驚詫。他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當導師給了一個課題,權新峰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始著手,也完全沒意識到,這個復雜的大課題是需要拆分成一個個小問題去解決的。怎么辦?在他的眼里,這個課題不過是一道考試題,沒有解題思路,那就去翻書——那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結果可想而知。當他吭哧吭哧啃完一部厚書,才發現真正需要的知識,不過兩三頁。他的做題套路失靈了。
很久以后在教學的時候,他特別注意到:當被問及“你的假說是什么”,大多數的學生竟然不知道Hypothesis是什么意思,他們不知道老師在問啥。他不禁感慨:這些學生不就是當年的自己嗎?如果連“什么是假說”“怎么肢解問題”都不知道,那怎么開展研究呢?
讀博第三年,權新峰迎來了柳暗花明的時刻。那是某天夜里12點,幾個月的努力終于有了結果,他特別興奮,趕快給導師發信息。導師也難掩激動,秒回。然而,他的這份興奮持續了不到十來秒,莫名其妙就沒了。權新峰在實驗室環顧四周,“突然發現人生好沒有意義,幾個月的努力,換來的竟然只有十幾秒的快感”。
這應該不是他的人生。他開始琢磨,再次來到圖書館翻書。這個時期,他讀了將近300本書,除了小說,還有各個專業的科普讀物,甚至還有不少教科書。他忽然意識到,“我喜歡琢磨人,琢磨人的想法。”
臨近博士畢業時,他已經篤定,自己要從事和人相關的職業,要面對人,而不是化學反應方程式。這時候,他的導師告知了他一個工作機會——川大匹茲堡學院成立了,剛剛開始招聘。從美國匹茲堡大學到川大匹茲堡學院,這份冥冥之中的緣分成了他職業生涯的開端。
就這樣,他來到了成都,成為了一名大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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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權新峰在美國華盛頓。
04
出走
為何離開西湖大學?其實權新峰在宣布辭職的時候作了暗示:“更加細節的解釋,相信很多長期關注我的朋友,在往期的文章中都能感受到。”
2025年的9月份和10月份,權新峰在其微信公眾號發布了三篇文章,標題分別是《探究式的威力和困境》《教育的目的不應該是篩選》《中國高校似乎混淆了“研究”和“教育”》。
顯然,權新峰的探究式教學遭遇了挫折。
他發現,對于這種教學,學生們的反應有兩種:少數學生會很認可他的教學思路,喜歡自己去探索;大多數學生則希望老師講課,最好能深入淺出地把復雜的知識講得通俗易懂——那正是很多科研大咖采用的授課方式,也能吸引學生們競相選課,而權新峰的課大多是小班教學,上個學期的分析化學課只有三個學生。
一位教師選擇何種教學方式,不僅是基于其教育理念和教學水平,還有教學評價,而影響教學評價的,“不是那些喜歡你的學生,反而是那些討厭你的學生”。
權新峰正是這種評價制度中的失意者。在西湖大學,第一屆學生對他評價不錯,但他沒想到“出道即巔峰”;離職之際,他在教學評價打分中差不多是倒數了。
這種遭遇,他在前一個東家那里就遇到了。自從2020年前后出國留學熱退卻,學生們為了在國內保研、考研,更偏向選擇容易獲得高分的課。因此,對挑戰大、不容易拿高分的課,部分學生心生怨念。
“我的課是必修課,學生沒得選。高年級一些比較有挑戰性的選修課,學生會拒絕,寧愿去其他學院選兩門容易拿高分的水課。”權新峰無奈地說。
為何會如此?背后的真相讓權新峰無法釋懷——國內大部分高校院所的保研和考研,看的是績點,而不是科研的素養。學生自然是圍著績點轉。他發出質疑:“為什么要選一流的科學人才,卻沒有用真正做科學的方式去篩選,而是用考試考得好來篩選?”
對于這個困局,權新峰不能忍,卻又無能為力。他憤而疾呼,教育不應該是用考試來淘汰和篩選,而是培養,“不能因為教育過程中存在淘汰和篩選,就認為教育的目的就是淘汰和篩選”。
從另一角度,權新峰發現,很多高校把“研究”和“教育”搞混了。
曾經有一位教育部門的領導告訴權新峰,一個專業研究不出色的老師,不可能成為一個好老師。的確,現在的大學對老師的評價,主要看科研成果,看發表的論文,教學的權重很低;而權新峰追求的探究式教學,不僅費時費力,也難以得到學校的重視。他甚至試圖鼓動科研崗的同事也來嘗試這樣的教學,但響應者寥寥。
探究式教學本就對教學要求很高,若再疊加學生不認可、學校不支持等因素,多數老師就只好知難而退,去選擇最容易的教學辦法——講課。
西湖“創業”失敗了,但權新峰不想走回頭路。雖然剛剛與西湖大學續簽了5年聘用合同,他還是下了決心要離開。
出路何在?他想去國外看看,順便讓自己的孩子也能有接受開放式教育的機會。如今,權新峰已經身在澳洲,他要先讀一個教學碩士,然后打算去中學教書。
他想知道,探究式教學在國外的普及程度到底怎么樣,實施過程中又有什么困難。
權新峰還是帶著些許自豪出走的——曾經的一名學生,在大三去了某所美國名校,他告訴權新峰,“很多世界名校的課都比不上權老師的課。”還有學生寫信給權新峰:“只有在你的課堂上,我才覺得自己是一個聰明的人,因為我能學到東西、能聽懂。可是在其他的課上,我就覺得我很笨,因為我搞不懂。”
愿權新峰能找到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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