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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熙寧六年(1073年),洛陽尊賢坊北,那座一度“卑濕不可居”的二十畝廢園,迎來了新主人。
這里曾是唐代名相李德裕的故地,如今荒草叢生,買下它的人,正是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而被迫退居洛陽的司馬光。
他在此“除草修屋,筑臺鑿池”,給園取名“獨樂”,這個“獨”字,既是“獨善其身”的自勉,也是“眾人皆樂我獨憂”的孤傲。
在這看似閑云野鶴的十五年里,司馬光并未真正歸隱,他在“讀書堂”藏書萬卷,在“釣魚庵”效仿嚴子陵,實則是在歷史的廢墟中尋找治國的答案。
這十五年,即是他人生最漫長的冬天,也是最厚重的積淀,他耗盡心血主持編纂《資治通鑒》,用史筆丈量古今興亡,等待著冰雪消融的那一刻。
元祐元年(1086年)正月,司馬光在獨樂園度過最后一個春天,宋神宗去世后,哲宗年幼,高太后垂簾聽政,啟用司馬光為尚書左仆射(宰相)。
時年68歲的司馬光,終于在年屆古稀之時,迎來了他政治上的春天,在即將奔赴汴京(開封)的前夕,他寫下這首《獨樂園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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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與汝不相關,何事潛來入我園。
曲沼揉藍通底綠,新梅翦彩壓枝繁。
短莎乍見殊堪喜,鳴鳥初聞未覺喧。
憑仗東君徐按轡,旋添花卉伴芳樽。——宋 司馬光《獨樂園新春》
簡譯:
春風啊,說起來,我與你原本毫不相干,可你為何還要悄悄地潛入我的獨樂園?
池水呈現出藍綠色,像揉碎的藍色染料,初開的梅花像裁剪的彩綢壓彎了枝頭。
剛冒出來的短草讓人滿心歡喜,初次聽見林間鳥兒的鳴囀,也不覺得喧鬧嘈雜。
懇請春神緩緩放慢腳步,讓園中花卉次第開放,讓這滿園春色伴著我悠然把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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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光這首《獨樂園新春》,不僅是一首留別洛陽的詩,更是一首心靈的自白書。
春風與汝不相關,何事潛來入我園。
司馬光一生篤信儒家“達則兼濟天下”的信念,壯年時在朝堂剛直感言,因為與王安石政見不同,被迫辭官退隱。
首聯突兀地質問看似嗔怪,實則蘊含著復雜的心境,歷經變法浪潮的沖擊,他主動選擇了“疏離”朝堂的姿態,如同與春風劃清界限。
但“唯有葵花向日傾”,退居洛陽后,他雖然不再過問朝堂之事,可他的政治抱負和對皇帝的忠貞卻始終如一。
故春風(朝堂的詔令)的不請自來,又暗合他內心深處對生機的渴望,他從未真正出世,只是以獨樂園為屏障,修史的同時靜待時局之變。
此詩的“春風”,既是自然界的節氣更迭,也是政治氣候的隱喻,司馬光這種表面的疏離與內里的牽掛,構成了他晚年心境的雙重底色。
曲沼揉藍通底綠,新梅翦彩壓枝繁。
這兩句是對獨樂園春景的描寫,是全詩色彩最濃烈的一聯,也是司馬光“史筆”在詩歌中的投射,其人生哲學處處可見。
“揉藍”二字極具力度,春風不是在吹拂水面,而是在“揉”水面,像染匠揉捏布料一樣,將池水揉成了深邃的碧藍,甚至“通底綠”,這不僅是水的清澈,更是司馬光內心經過十五年沉淀后的澄明。
“翦彩”二字則更為精妙,梅花綻放如剪碎的彩綢,壓彎了枝頭,“翦”字讓人聯想到他修史時的“剪裁”功夫,也暗合他作為政治家的決斷力。
此時他眼中的繁花壓枝,或許是政治抱負終于有了“開花”的可能,但又顯得如此沉重,暗示著即將到來的相位將是沉重的負擔。
彼時他親手設計的獨樂園,布局簡介素樸,以“讀書堂”、“釣魚庵”、“采藥圃”等命名,處處體現著儒家的修身之道。
新梅的堅韌暗合他堅守政治立場的品格,短莎的生機象征著他對未來的期許,他的眼中,園中的一草一木都承載著他的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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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莎乍見殊堪喜,鳴鳥初聞未覺喧。
頸聯將視角從宏大轉向微觀,“短莎”即剛冒出頭的短草,這微不足道的小草嫩芽,讓司馬光感到由衷的喜悅。
他在洛陽的十五年,生活清苦,甚至需要“賣田以償官錢”,這種對微小生命的感動,是他在修史的孤燈下培養出的細膩。
“鳴鳥初聞未覺喧”是全詩的“詩眼”,一般人怕鳥鳴擾夢,尤其是心情煩躁時,但司馬光卻說“未覺喧”,為什么?
因為他的心靜了,這十五年,他聽慣了更漏聲,聽慣了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故鳥鳴不僅不噪,反而襯托出園子的幽靜,和內心的寧靜致遠。
憑仗東君徐按轡,旋添花卉伴芳樽。
尾聯從靜觀轉為祈求,“東君”即司春之神,他舉杯祈求:春神啊,請你勒住馬韁繩(徐按轡)慢點走,讓花兒慢慢開,好陪伴我杯中的美酒。
這是一種極致的從容,他想在最后的時光里,盡享這份閑適,也想在赴任之前,再多留一刻給這座承載了他半生心血的獨樂園。
這不僅是惜春,更是惜時,彼時的他年近七旬,體弱多病,自知時日不多(同年九月病逝),故他希望時間走得慢些。
而這也是他沉穩持重的行事風格,面對春日繁華,他不急于一覽春色,反而懇請春神放慢腳步,讓花卉次第開放,盡顯心境之從容。
司馬光為官時,始終主張穩健變革,反對王安石激進的新法,退隱后,他以十九年時間編撰《資治通鑒》,日復一日,從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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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重讀《獨樂園新春》,我們看到的不只是一位老人對春天的留戀,更看到了一個偉大靈魂在“獨善”與“兼濟”之間的掙扎。
他在詩中質問春風,卻又渴望春風,他看似在賞花,實則在審視歷史的興亡,他請求春神慢行,是因為深知生命的倒計時已經開啟。
千年之后,獨樂園的廢墟早已無跡可尋,但那“曲沼揉藍”的春色,依然在詩行中蕩漾。
?參考資料:
《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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