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回家過年,始終是讓中國人心心念念的大事兒。“史上最長春節假期”來臨,澎湃評論部繼續推出夜讀特別策劃《過年的9個晚上》,邀請東西南北中代表性省份作者,記錄團圓故事,介紹當地特色年俗,品味傳統中國節的浪漫與美好。
母親常說:“日子難過年好過,睡一晚上就過去了。”話雖如此,每到春節,她仍是家里最忙的人,年前年后那幾天,像車轱轆一樣轉個不停。
城里的年看似熱鬧,在我看來,卻遠不如山溝里的年,家戶雖少,味道卻濃。以前過了小年,父親就開始念叨:“該殺豬了。”這是家里的頭等大事,也是過年的底氣。
殺豬那天,我總是起個大早。灶臺上水燒得翻滾。幾個鄰居趕來幫忙,按腿的按腿,揪尾的揪尾。那豬似乎知道大限將至,嚎叫聲震得山溝都在顫。我攥著繩子,感覺那畜生渾身的熱氣透過麻繩傳到手心,心里竟有些不忍。父親卻說得實在:“養了一年了,就是為了這一刻。”
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厚實的肋排、油花花的腸子,在盆里堆成小山。灌豬血腸、做肉臊子、鹵豬頭肉,滿院子都是葷腥的香氣。這是黃土高原上最原始的“分紅”,農人一年的辛勞,在這一刻兌現為實實在在的油脂。而我們終其一生,也不過是期冀付出終有回報,辛苦化作肥美。
殺完豬宰雞,雞血滴進碗里。母親說,這血不能扔,要和著面粉做血饃。
肉有了,就該準備主食了。母親從缸里舀出白面,說要蒸年饃、包包子。我負責燒火,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把窯洞熏得暖烘烘的。母親在案板上揉面,面團在她手里翻飛,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得越久,來年的日子越筋道。”
蒸年饃是個大工程。母親做了各種花樣,有的捏成魚形,寓意年年有余;有的做成蓮花,象征富貴吉祥;還有實心的饅頭,頂上點五個紅點,用來正月里待客。我試著攢了幾個,總是攢不圓,母親笑著說:“你手笨,去包包子吧。”
包子餡有地軟粉條的、胡蘿卜雞蛋豆腐的、土豆青椒的。我學著母親的樣子,捏褶子,收口。起初包得難看,餡老是漏出來,包了幾個后漸漸有了模樣。母親把我的包子和她的放在一起,雖然歪歪扭扭,但她一個也沒挑出來,都上鍋蒸了。在母親眼里,年的包容,比年的完美更重要。也只有家,才能感受到這種包容。
蒸饃的間隙,還要炸糖角角、油餅和麻花。糖角是老家的特色,也是母親最拿手的,面團要和油酥搭配得當,反復卷起來搟三遍,不能多不能少,如此才能層層分明,酥脆可口。記得以前每逢過年,母親都要被請去鄰居家做“技術指導”。面皮里包上干饃渣和白糖,捏成半月形,沿著邊捏出花紋,用菜籽油一炸,金黃悅目。油餅要發面,搟成圓餅,中間劃兩刀,炸出來蓬松柔軟。麻花最費工夫,要把面條搓成細條,兩頭反向一擰,再對折,自然成麻花狀。
我搓的麻花粗細不均,炸出來有的焦了有的泛白。父親用那雙粗糙的手,卻擰出了細膩的紋理。窯洞里的年,從來不在乎手藝精不精,只在乎人全不全。不管精致的還是粗糙的,都能在同一口鍋里沉浮。
臘月二十九,貼春聯。父親把熬好的漿糊端出來,我踩著凳子貼門神。秦瓊和尉遲恭身披鎧甲,手持兵器,威風凜凜地守在窯洞門口。父親在一旁指揮:“左邊高點,右邊再往下一點。”
窯洞的窗戶也要貼窗花。母親剪了好幾樣花紋,我負責抹漿糊,把紅窗花貼在雪白的窗紙上,陽光一照,滿窯洞都是喜慶的紅。
除夕下午吃完飯,父親在院子里搭篝火。他找來干柴和粗大的樹根,堆成小山,說這叫“籠旺火”,燒得越旺,來年的日子越紅火。我們圍著篝火放鞭炮,放煙花。整個山溝漆黑一片,即便只有零星的火光,也能辨出那是誰家的所在。而在城里,即便咫尺,也難以相聞。
煙花過后,晚上九點多,吃慶陽的“暖鍋子”。這是一種黃銅火鍋,炭火正紅,雞湯里煮著豆腐、白菜、洋芋塊、丸子、酥肉、粉條。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聊天、看春晚、喝黃酒。熱氣氤氳,把整個窯洞都熏得暖洋洋的。
過了凌晨,篝火漸漸變小,父親用鐵鍬把余燼鏟起,灑向空中。火星四濺,在夜空中劃出金色的弧線。女兒仰頭看著,高興地說:“爸爸,快看,像流星一樣。”這黃土地上的火星,確實像流星,只是更熱烈,更短暫。
初一早上,按老家的習俗,要吃餃子。我天不亮就起來,幫母親和面、搟皮。餃子餡是豬肉大蔥的,剁得細碎,拌上香油和醬油。我包的是麥穗餃,褶子捏得細密,像一串串飽滿的麥穗。母親包的餃子像元寶,煮在鍋里,好像我們擁有了一鍋的金錠。有時候會包幾枚硬幣,看誰的運氣好,來年能發大財。
我盯著鍋,看著那些白胖的餃子從鍋底浮起來,心里有種踏實的滿足感。
想想小時候,也只有年底才能吃頓餃子。如今,日子好了,隨時想吃就能吃到,但在年節吃一頓家里的餃子,是一種幸福。就像以前除夕父母給“押魂錢”,能開心一個正月。如今女兒這代人,習慣了父母網購支付,卻對現金沒什么概念,或者說沒有渴望,她只消撒個嬌,零食玩具就能到眼前。除夕夜,照例要給爺爺、父母拜年,然后給我們“押魂錢”,貼身裝著,一直到年初三。
女兒起初不要母親給的紅包,說“押魂錢是什么?”母親告訴她,“以前的人覺得,過年時魂魄容易跑丟,給點錢,就能把魂壓住,平平安安。”她才接過紅包,似懂非懂地揣到了兜兜里。我長這么大,每年都會收到父母給的“押魂錢”,人總要有些東西攥在手里,心里才踏實。哪怕只是一枚硬幣,一個紅包,或是一個念想。
到了初七,是“人七日”,這天不能出門,在外走親戚的要趕回來,還要吃拉魂長面。母親搟得面薄如紙,切得細如線。臊子湯用紅白蘿卜丁、豆腐丁、黃花、木耳、雞蛋花燴成,油厚味鮮。
我蹲在窯洞門口,看著遠處的山梁,忽然覺得,這山溝溝里的日子,雖然苦些,單調些,卻讓人心安,讓人踏實。
賈平凹曾說,“故鄉是以父母的存在而存在的。”如今父母還在,故鄉便還在。我們眷戀故鄉,不是因為那里有多少繁華,而是因為那里有我們熟悉的生活,掛念的人,以及那逝去不可得的青春。
在這個很強調距離感的時代,故鄉的年俗以最簡單的方式,重新劃定了城市與鄉村的關系。它讓所有漂泊暫時靠岸,讓所有計算暫時失效。在窯洞里,時間不是金錢,而是面團,是肉餡,是那一鍋怎么煮都不會嫌長的暖鍋子。
故鄉的年,提供團聚,沉淀過往,讓那些平時分散在四面八方、各懷心事的人,暫時放下自己,成為“我們”。
《平凡的世界》里有句話說得好,“勞動者是幸福的,無論在什么時代。”黃土高原上的勞作與歡慶,正是這種幸福的注腳。窯洞里的年味兒,也以最樸素的方式,讓每一個歸來的游子,都能找到靈魂的安放之處,從而化作血脈里的記憶,溫暖漫長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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