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9個晚上｜春節最忙碌的，永遠是母親

編者按：回家過年，始終是讓中國人心心念念的大事兒。“史上最長春節假期”來臨，澎湃評論部繼續推出夜讀特別策劃《過年的9個晚上》，邀請東西南北中代表性省份作者，記錄團圓故事，介紹當地特色年俗，品味傳統中國節的浪漫與美好。

離開家鄉湖北二十年了，每年春節前，我都要照著母親的樣子打掃、洗曬、備年貨。

每每這時，家里總是一片忙亂。單是對付兩個孩子，就足夠抓狂——獅子吼、打狗棍、無影腳、飛毛腿、詠春拳、“大紅”掌，通通不頂用。唯有裝聾作啞，視而不見，袖手旁觀，方可換來片刻清靜。

今年春節，家里多了一只小小狗，非親力親為不可，清靜便更難尋了。遛他、喂他、收拾一地狼藉，都需要精力；更何況兄弟倆遇見狗，那興奮勁簡直就是1+1>2的膨脹版：撲過去，喚回來，誘惑他上躥下跳，追著他滿屋爆沖；再加上我時常混淆人和狗的名字，自己卻渾然不覺，直到弟弟幸災樂禍，哥哥憤而離座——家里便愈發是一團亂麻，一地雞毛。

我卻并不惱火，這無憂無慮，這追逐笑鬧，瞬間把我拉回到兒時春節。

那時的我們，對忙于洗曬的母親的擾亂，較之今日兒子們，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平日里田間地頭是母親的主戰場，直到春節前后，母親才“移師家中”。我們難得見她在屋里久待，便愈發興奮，愈發黏她，連跳皮筋、跳房子、滾鐵環都不去了，只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尤其是她縫冬被的時候。

那時的冬被花花綠綠，被里、被芯、被面，層層鋪展，再手工縫合。母親高高揚起被里，剛要鋪平，我們趁她不備，一個個撲騰上去，滾作一團，笑成一片。好不容易把我們趕走，母親一個轉身，正要去取被芯，我們又一把扯過被里，披在身上當戰袍，旋風般奪門而去。

母親從沒教過我們縫被子，她的心愿是讓我們用心讀書。

再說備年貨。那個年代，湖北東北部的小街，沒有外賣，沒有年夜飯訂制，母親幾乎整個臘月都長在廚房里。也沒有煤氣灶，沒有自來水，做飯并不便利，飯食種類卻一樣不少：炒、鹵、炸、蒸、煮，輪番上陣；烙豆皮、曬豆折、做豆腐、腌臘肉、灌香腸、打糍粑，應有盡有。

打糍粑。

打糍粑本是男人的活計。男人們一人一杵，圍著石窩轉著圈，將??捅進蒸熟的糯?里，糯?太黏，死死咬住?杵，需花大力氣才能脫身，他們便唱起了“吭育吭育”的號子，母親一旁笑著，見誰累了，便上前換手。待他們步調一致，讓偌大一團糍粑出窩，再趁熱分成小團按壓，便是母親大顯身手的舞臺——母親按壓糍粑，又快又圓。

母親做霉豆腐更是一絕。可惜我們未得其真傳，對制作過程一無所知，只記得有一道工序是曬豆腐塊。母親把切成小塊兒的豆腐攤開在簸箕里，命我們一邊寫作業一邊看住小鳥。那時鳥雀真多，我們在竹竿上綁塊紅布，不停地揮舞。可哪里坐得住？玩性大發，不管不顧吧，又怕豆腐被啄，母親責罵，便索性將簸箕端進樓上平臺的小屋里。母親大概始終沒弄明白，為何自家的豆腐總比別人家干得慢。

母親還有獨門絕技：烤鍋塊、烤焦卷。這比做霉豆腐更需要技術，更需要功夫——需守著特制的陶土做的大壇子，在夜深人靜時，慢慢貼，慢慢烤，親戚、鄰居、村人請她做，她也不推辭。于是，多少個夜晚，我們是枕著家人那閑聊的樸素安穩，枕著餅香的馥郁悠長入眠的。這香味會持續到漫長的春天，那會兒白日漸長，我們放學回家時早已饑腸轆轆，母親存下的鍋塊與焦卷成了最踏實的安慰。

母親真是無所不能。

可我并不想成為無所不能的母親。我不擅長做家務，記不住物品的位置，理不清家什的秩序，一如當年求學時永遠也抹不平床單。朋友說，做家務有何難？打開音樂，戴上手套，斟一杯紅酒，微醺中就把活給干了。可是，比天空更廣闊，比山岳更雄偉的是我的酒量啊，難得糊涂不假，我卻糊涂不了，“一仆三主”，太費精力了。

那么，著力培養下一代吧，不能像母親那樣，獨攬家務；不能像兒時的我們那樣，坐享其成。

我讓孩子們各司其職、各就各位，自己疊衣、套被、收拾房間；我分好時段，讓他們自主選擇遛狗時間；我廚藝不精，“三餐四次糊鍋底”，不止糊鍋底，燒穿鍋底也常見，從此，我便不在此事上用心盡力。孩子他爸“廿載刮洗不顰眉”，一如當年我丟了校園卡，他幽默表揚我丟卡的頻率太低，簡直就是驚喜，他的縱容助長了我這“不正之風”；孩子們更惦記飯館，對我的廚藝本就沒抱太大希望，他們的“放棄”也讓我愈發坦然。沒想到的是，我讓孩子們查菜譜，做自己喜歡的菜，竟就此培養了弟弟對美食的興趣，他最愛看《舌尖上的中國》，理想是當一名出色的廚師。

我并非不曾為自己不是全能媽媽而內疚，可那些把自己活成了千軍萬馬的母親，往往是以失去自我為代價的。當然，也有人心甘情愿，那是她們的圓滿。

我的母親便是如此。她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在她生命最豐沛的時候，將自己活成了一棵為全家人遮風擋雨的大樹，讓家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她的蔥蘢、堅韌，庇佑了我們兄弟姐妹的整個童年。

母親的春節也成了她一個人的戰場，她讓我們通通撤退，深夜里她獨自忙碌、獨自斷后，且樂此不疲，樂在其中。

而愛，有不同的形態。我不必用“全能”為自己正名，我可以示弱、可以分攤，可以把春節變成全家人共同參與的領地。這個春節，我想和孩子們一起套被子，一家人各執一角，撫平褶皺，而不是像母親那樣一個人高高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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